第64章 諸神皆忘我
太上老君那一聲嘶吼,裹挾著億萬年來從未有過的驚惶,砸碎了三界神佛根深蒂固的驕傲。
跑。
一個何其卑微,又何其狼狽的字眼。
當它從道祖的口中吼出時,徹底引爆了所有神仙心中那根名為恐懼的引線。
混亂,在一瞬間成為主宰。
沒有陣型,沒有尊卑,更沒有平日裏高高在上的矜持。
仙人們隻剩下最原始的逃生本能。
仙光亂竄,咒罵與尖叫混雜,譜寫出一曲荒誕至極的末日交響。
然而,那灰白色的“忘川之潮”比任何仙法神通都迅捷。
它沒有聲勢,隻是無聲蔓延,優雅而致命。
一名天河水軍的偏將,駕馭飛舟拚命向外衝。
灰霧追上了他。
飛舟的速度未減,依舊向前滑行,但偏將臉上的驚恐卻凝固,化為一片茫然。
他鬆開操控羅盤的手,任由飛舟失控,撞向旁邊的仙島。
他隻是呆呆地站著,變成了一具沒有記憶,沒有情感,甚至沒有自我的活體雕塑。
一名靈山的羅漢,周身佛光大盛,口中飛速念誦經文。
灰霧籠罩了他。
佛光如風中殘燭,閃爍兩下,便徹底熄滅。
羅漢停止了誦經,臉上的莊嚴寶相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孩童般的純真與空洞。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僧袍,又抬頭看看周圍亂飛的同門,眼神裏全是困惑。
一個又一個。
無論是天庭正神,還是佛門高僧,隻要被那灰霧吞沒,便會立刻停止一切動作。
恐懼,是比灰霧蔓延更快的瘟疫。
“我的法寶……我想不起口訣了!”
赤腳大仙抱著他的紫金紅葫蘆,額頭青筋暴起,雙眼布滿血絲。
他驚駭地發現,隨著灰霧逼近,那段早已刻入神魂的本命咒文,竟從他的記憶裏硬生生抹去。
“阿彌陀佛!孽障安敢放肆!”
一聲怒喝如平地驚雷。
文殊菩薩見局麵失控,再也無法鎮定,他猛地祭出自己的證道之寶——七品功德金蓮。
金蓮懸空,大放光明,萬千金色“卍”字佛印從中飛出,試圖撐開一片佛國淨土。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心無掛礙,無掛礙故,無有恐怖!”
文殊菩薩高宣佛號,聲音莊嚴,帶著撫慰人心的力量。
然而,那灰霧觸碰到純淨的佛光,非但沒有被淨化,反而瘋狂地、貪婪地湧了上來。
顧長夜站在鯤鵬背上,冷眼旁觀。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文殊與周圍所有佛門大能的耳中。
“你們修的‘空’,是斬斷七情六欲,是主觀的舍棄。”
“但這霧氣,是‘無’。”
“是客觀的抹除,是絕對的虛無。”
“你越是四大皆空,越讓自己接近一片空白,就越是與它同源,越是它最好的養料。”
話音剛落。
盛放的七品金蓮,蓮瓣邊緣出現灰敗的斑點,並迅速枯萎。
文殊菩薩如遭雷擊,猛地噴出一口金色佛血,神情萎靡。
“師兄!”
普賢菩薩大驚失色,拚死衝上前,用自己的六牙白象法相狠狠一撞,才將失魂落魄的文殊從灰霧邊緣拉回。
差一點,這位佛門大菩薩,就要在此坐化,徹底淪為灰霧的一部分。
佛門引以為傲的“皆空”心法,在真正的“虛無”麵前,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絕望,開始在所有神仙的心頭蔓延。
法寶無用。
神通失效。
連佛門大能的心境修為都成了催命符。
這還怎麽打?
灰霧無情推進,很快逼近了九曜星官與雷部殘存的眾神。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們將步上後塵時,一道赤紅的身影,毅然決然地挺身而出。
是哪吒。
他手持火尖槍,腳踩風火輪,攔在了所有同僚麵前。
但他沒有施展任何法術。
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三壇海會大神。
他回到了陳塘關。
他瘋狂地回憶,感受那鋒利的尖刀剔開自己血肉的劇痛,感受那削骨還父、削肉還母時魂飛魄散的冰冷,感受被自己最敬愛的父親逼到拔劍自刎時,那深入骨髓、永世不忘的絕望。
滔天的恨意!
無盡的不屈!
那股最原始,最熾烈,最痛苦的情感,化作了實質性的紅蓮業火,在他周身轟然爆開,熊熊燃燒。
哪吒猛地睜開雙眼,清澈的眸子一片赤紅,眼角甚至帶著未幹的淚痕。
他咧開嘴,對著那片死寂的灰霧,發出一聲近乎癲狂的狂笑。
“想讓小爺忘記?”
“小爺這輩子的痛,他媽的都刻在骨頭裏!”
“你擦得掉嗎?!”
奇跡,發生了。
那片無往不利的灰白霧氣,在哪吒那飽含著極致痛苦與恨意的紅蓮業火麵前,竟如同遇到了天敵,畏懼地向後退散。
強烈的情感,成了對抗“格式化”唯一的解藥。
這一幕,讓顧長夜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腦海中的模擬器瘋狂運轉,將哪吒此刻的狀態數據化,與自己一直以來的“神話反饋”進行比對。
他瞬間明悟!
模擬器吸收的,從來就不是什麽虛無縹緲的“神話之力”,而是孫悟空、楊戩他們對自己最真摯、最濃烈的情感!是愧疚、是崇拜、是信賴!
這忘川之潮抹殺一切,唯獨抹不掉“情”!
因為“情”本身,就是“我之所以為我”的最後基石!
他找到了生路,一條隻屬於他的“唯心”之道!
“所有人,不想變成沒有名字的石頭,就給我想!”
顧長夜的聲音,通過【萬古先祖模擬器】的增幅,直接炸響在戰場上每一個神仙的神魂深處。
“想你們最恨的人!想你們最愛的人!想你們最不甘心的那件事!”
“想你們被鎮壓時的屈辱,想你們求而不得的愛戀,想你們永遠無法彌補的遺憾!”
“不管是貪!是嗔!是癡!還是愛!是惡!是欲!”
“把它們從記憶裏挖出來!隻要是‘情’,是屬於你們自己的東西,就能活命!”
顧長夜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振聾發聵。
“此時此刻,守住本心,即是正道!”
他的話,打開了無數神仙塵封已久的心門。
豬八戒不再逃跑,他腦中全是高老莊翠蘭的身影,那溫柔鄉,那可口飯菜,讓他嘴角流下淚水,周身泛起一層粉色的光暈,卻也讓他鬥誌全消,隻想躺平。
楊戩緊握三尖兩刃刀,眼前浮現兄長楊蛟為救自己而死的悲壯,極致的愧疚與守護執念化作銀色神光護住周身,但那股力量也在撕扯著他的神魂,帶來劇痛。
殘存的截教仙人,想起了萬仙陣被破的悲憤,黑色的怨氣化為鎧甲,卻讓他們眼神愈發瘋狂。
一道道色彩斑斕的光芒,在灰白色的死寂世界中亮起。
紅的火,銀的光,粉的暈,黑的怨。
這些光芒在絕望中無比微弱,卻又無比頑強,仿佛漆黑海麵上的點點漁火,組成了一片對抗虛無的星海。
一直試圖用“無為”之道抵抗的太上老君,看著身邊弟子眼神開始渙散,終於,發出了一聲悠長的輕歎。
“道法自然……但這自然,太過無情了。”
老君突然伸手,從空無一物的懷中,掏出了一幅畫卷。
那不是什麽先天至寶。
它隻是一幅凡間孩童用最拙劣的筆觸,塗鴉出的《牛郎織女圖》。
這是他某次化身凡間遊曆時,一個孩童送他的謝禮。
老君渾濁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難以言喻的溫情。
他看著畫卷上可笑的線條。
瞬間,一道柔和的紫氣屏障,以這幅凡俗畫卷為中心驟然展開。
那屏障看似薄如蟬翼,卻比他之前任何法寶都更穩固地擋住了灰霧的侵蝕。
“原來如此。”
太上老君轉過頭,看向遠處那個站在鯤鵬背上的青袍身影,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變數……你所謂的生機,竟是這被我們視為累贅、早已摒棄的‘人心’。”
然而,顧長夜的眉頭卻緊緊皺起。
他注意到,灰霧雖被眾神的情感之力逼退,但並未消散,反而開始緩緩地、堅定地向著下方——也就是凡間的方向,沉降而去。
天庭的神仙守住了。
凡人呢?他們有幾個能有神仙這般刻骨銘心的執念?
“不好!”
楊戩的天眼第一時間洞穿虛空,發出了一聲驚呼。
“這霧氣下沉了!它要去灌江口!要去長安!”
“若是凡人沾染……三界的人道根基,就徹底完了!”
所有人的心都沉到穀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不語的妖師鯤鵬,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沙啞幹澀,充滿了無盡的恐懼。
他伸出手指,指著那道漆黑裂縫的最深處。
“不止是凡間。”
“你們看,那裂縫裏……”
“好像……有什麽東西,要爬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