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呆子
孫悟空臉上的狂傲笑意,瞬間凝固。
他的瞳孔,在那一刹那縮成了針尖大小。
沙悟淨。
那個在取經路上,永遠沉默寡言,永遠跟在最後挑著擔子的師弟。
他怎麽會在這裏。
又怎麽會,變成這副模樣。
忘川河的中心,一道枯槁人影被高高吊起。
閃爍著金色佛光的符文,洞穿了他的四肢。
一條粗大的法理鎖鏈,捆縛著他的身軀。
他的身形幹枯,皮包著骨,神性與生機早已被抽幹,隻剩一具殘破的空殼。
“沙師弟!”
孫悟空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化作一道撕裂幽冥的金色流光。
手中金箍棒揮出,裹挾著攪碎九幽的無盡怒意,狠狠砸向那道金色鎖鏈。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金箍棒穿過了鎖鏈。
沒有聲響,沒有漣漪。
揮了個空。
那鎖鏈並非虛影,它真實地捆縛著沙悟淨,讓他動彈不得。
孫悟空身形一滯,重重落回奈何橋上,滿臉的難以置信。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不是幻術。
那鎖鏈是由無數細密、冰冷、不容違逆的“天規戒律”凝聚而成。
是新天道的秩序本身。
“大師兄……”
被吊在半空的沙悟淨,似乎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這三個字。
他一動,毛孔中便滲出絲絲縷縷的黑色氣息。
那氣息粘稠、汙濁,充滿了舊時代駁雜的記憶、不甘的情感、頑固的執念。
這些黑氣,在一片純淨肅殺的幽冥地府裏,顯得無比刺眼,無比“肮髒”。
“別過來!”
哪吒剛要衝上去,卻被一隻手攔住。
廣成子擋在他身前,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三太子,冷靜。”
他的聲音裏沒有半分嘲諷,隻有一種麵對天災時的絕對理性。
“並非貧道冷血,而是卷簾大將此刻,已成‘因果毒源’。”
“他體內積攢了太多舊時代的‘變數’,一旦爆發,必將引來新天道最高級別的‘清洗’。”
廣成子看了一眼橋上幸存的數百位仙神,聲音愈發沉重。
“為了保全在此的數百位道友,必須將他封印,甚至……切割。”
切割。
這兩個字,讓在場所有與西遊有關的神佛,臉色都變了。
佛門陣中,文殊菩薩雙手合十,麵露悲憫,說出的話卻同樣堅定。
“阿彌陀佛。”
“卷簾羅漢已入魔障,若不寂滅其身,那一河的忘川水都會被其怨念點燃,屆時我等皆無路可退。”
“我不入地地獄誰入地獄,但這地獄,不能拉著眾生一起下。”
“好一個‘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一聲冷笑,如寒冰碎裂。
截教的無當聖母鳳目含煞,盯著闡教與佛門眾人。
“這就是你們的‘大局’?”
“為了苟活,便要犧牲同伴?”
“若是通天教主在此,寧可劍折,也絕不因懼怕天道而拋棄門人!”
奈何橋上,氣氛劍拔弩張。
以闡教、佛門為首,主張“理性止損”的眾神,與以孫悟空、截教仙人為首,主張“情義為先”的眾人,形成了鮮明的對立。
一方,是為了集體的生存。
一方,是為了個體的尊嚴。
在滅頂之災麵前,誰都沒有錯。
誰,又都錯了。
“爭吵無益。”
一個平靜的聲音,切入了這片混亂的爭執。
顧長夜緩緩走上前來。
他一直開啟著【萬古先祖模擬器】的解析功能,那冰冷的數據流,此刻終於在他腦海中拚湊出了一個驚人的真相。
他的目光掃過廣成子,掃過文殊菩薩,最後落在孫悟空身上。
“沙悟淨並非‘失控’,而是在‘過載’。”
“他替你們擋了災。”
顧長夜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鑽入每一位神仙的耳中。
他揭示了一個讓眾神沉默的事實。
新天道降臨,清洗三界,抹除所有神佛的“個性”與“情感”時,是沙悟淨。
他利用流沙河萬年沉澱的特殊因果,將那些本該被天道抹除的、屬於眾神的“自我”,強行吸納進了自己的體內。
廣成子祭奠同門的眼淚。
文殊菩薩對舊道的留戀。
甚至孫悟空對花果山的思念。
所有這些被新天道判定為“冗餘”的情感碎片,都被他一個人吞了下去。
他不是毒源。
他是收納所有“毒素”的容器。
此言一出,滿場死寂。
廣成子臉上那層堅冰般的理智,出現了裂痕。
文殊菩薩低垂下眼簾,不再言語。
橋上那些剛剛還在指責沙悟淨是“汙染源”的神仙,此刻都露出了無地自容的羞愧。
孫悟空渾身劇顫,他看著半空中那個沉默的師弟,眼眶紅透。
“呆子……”
“你這個呆子!”
就在這時,僵持的局麵被打破。
沙悟淨聽到了顧長夜的話,也看到了孫悟空眼中的痛苦。
他不想再連累自己的大師兄。
他選擇了自爆元神。
一股決絕而磅礴的能量從他體內轟然爆發。
“不要!”
孫悟空目眥欲裂。
劇烈的能量波動,震碎了數道捆縛在他身上的法理鎖鏈。
但也因為這劇烈的“變數”波動,徹底驚動了這片死寂之地,真正的守護者。
異變,陡生。
腳下奔流不息的忘川河水,突然靜止了。
一種令人心悸的,極致的“白色寂靜”,從河床深處,緩緩蔓延上來。
黑色的河水,暗紅的鮮血,兩岸燃燒的彼岸花……
所有色彩,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整個世界,正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寸寸地抹成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