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國子監
端陽公主要參加國子監女學選試的消息,早就在京中傳開了。
在此事上,她無需自己動手,便有無數人搶著造勢,隻想看她登高跌重。
皇宮的車架行近國子監時,雖有禁軍嚴加看守,但長街外看熱鬧的百姓還是堵了個水泄不通。
大越民風開放,陸昭並未遮麵。
國子監正門前,她修長的手指掀開車簾,扶著故秋緩緩下了馬車。
禁軍人牆外的百姓看不清公主麵貌,隻見下車之人欺霜賽雪、儀態端莊,便驟然有人起哄道:“五殿下竟如此貌美!”
還有人跟著附和:“實乃我大越第一美人!”
國子監內,圍觀的眾學子當中,有人聽罷嗤笑了一聲,“大梁奴婢的賤種,再如何能比得過我們永寧公主?本公子去會會她!”
那公子正欲上前,卻驟然被人攔住了去路。
“柳公子慎言,不得冒犯天威。”裴硯璋白衣獨立,神色凜然。
柳晟見人是他立馬冷哼了一聲。
他本就覺得裴硯璋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竟還頗得高門貴女青眼,此時被當著永寧公主的麵下不來台,他自然不願退後。
“裴公子這般維護她,難道是喜歡那個小野種不成?”柳晟叫囂道。
裴硯璋臉色鐵青,但隻話音剛落,大門之外卻忽地響起一陣恣意的笑。
“柳公子說本公主是野種,是在責怪陛下私德不修嗎?”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陸昭一身朗朗青衣,從容闊步而來,身後朝日盛得耀人奪目,在她周遭泛著一圈雲光。
她螓首高抬,發髻隻用一根水潤的白玉簪挽起,長眉輕暈,雙眸澄澈,神情冷豔,明麗的容顏無一絲鉛華粉飾,卻生出些出塵的清冷,通身如白璧無瑕。
高立數道石階之上,陸昭舉步之間,似一枝清風中曳動的山茶花。
“怎麽,見到本公主,都無需行禮麽?”
她話語平靜,卻足以讓眾人都回過神來,門前瞬間跪倒了一片,齊聲道:“參見端陽公主殿下!”
柳晟驚訝於那天人之姿的同時,忽地想起她方才還給自己扣了個“責怪陛下”的高帽,一時間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而陸昭隻眸光輕垂,落在那俯首的裴硯璋身上。
十八歲的裴公子可謂郎絕獨豔、世無其二,讓京中無數女子為之傾倒,放在這國子監滿堂白衣之中,也讓周遭皆黯淡無光。
上一世,潑墨煮茶,對鏡描眉,雖活在爾虞我詐的朝堂之中,陸昭也曾對他動過幾分真心。
可他們從世人豔羨的神仙眷侶,走到明爭暗鬥的仇敵,隻用了兩年。
但現在,陸昭隻唯餘滿腔恨意,所謂真心,早已不要緊。
她淡然道:“平身。”
一眾衣袍窸窣聲中,眾人緩緩起身。
柳晟望向眼前人,鬥著膽子上前了一步。
他氣焰雖熄了幾分,卻介於三公主在此,還是嘴硬道:“在下並無責怪陛下之意,還請五殿下不要血口噴人。”
陸昭聽罷笑了一聲,“血口噴人?”
柳晟是柳國公府行五的公子,除靠著家世才堪堪在翰林院就職的兩位長房嫡子外,他便是那個柳家第三個被允許入仕之人。
如今他年滿十八,整日鬥雞走狗、流連花街柳巷。兒時欺負宋鶴引的人當中,少不了這一個。
而裴硯璋,雖有幾分真才實學,卻是虛偽至極、背信棄義的小人。
陸昭想著,心中忽覺有些可笑。
柳晟之輩不通文墨,裴硯璋之流德行有虧,卻可輕而易舉入國子監就讀。
而世間多少才華橫溢、忠貞勇毅的女子,卻得經過如此嚴苛的選試一一篩查,求學之後,也大多不免困於後宅、相夫教子一生的命運。
一旁裴硯璋忽而擋在了柳晟麵前,他似乎以為自己鶴立雞群、正義凜然,隻拱手道:“柳公子隻是一時情急失言,還望殿下恕罪。”
陸昭神色冰冷,看著他那一如往昔的模樣,心中幾欲作嘔。
裴硯璋一點都沒有改變。
不論她受到了怎樣的冒犯,他也隻會讓自己恕罪而已。
陸昭下了台階,徑直走向柳晟,而那身邊的裴硯璋則是看一眼也嫌髒。
“聽柳公子提起‘野種’,本公主倒想起一件趣事,”陸昭的笑意中含著幾分冷戾,“聽聞令尊幾日前從潯州帶回了一個女兒,她才華出眾、貌若天仙,不知柳公子可否為本公主引薦一番?”
國子監中並非都是如柳晟一般不分是非之人,明明是柳家私德有虧,他卻拿著這樣的醃臢話咒罵當朝公主,一時無數道銳利的目光都向他刺了過去。
柳晟麵色鐵青,這幾日來他已經因那不明不白的妹妹飽受非議,此刻當著眾人的麵,更覺羞愧難當。
他垂下頭切聲道:“舍妹自小養在鄉下,粗鄙不堪,恐汙殿下尊目。”
陸昭冷冷一笑:“我本以為柳公子已經足夠粗鄙,沒想到竟還有能讓公子如此評價之人,看來還是不要傳召了。”
柳晟咬牙切齒,心中怒火翻騰,卻隻能恭謹道:“是。”
這位端陽公主本在京中無甚聲名,今日展露了這樣一番伶牙俐齒,倒在眾人心中留下了個聰慧又不好惹的形象。
陸昭不再看那二人,隻舉步離去。
圍觀眾人的盡頭,三公主陸檀在諸位女學子簇擁之下,冷眼旁觀。
“見過三皇姐。”陸昭淡淡行禮。
“五妹妹快請起。”
陸檀語氣柔和,她抬眼,平靜環視四周,又看著眾人高聲道,“端陽的生母雖然身份低微,但她卻和本公主一樣,都是大越皇室、陛下血脈,若是再讓本公主聽到有人在背後亂嚼舌根,定然嚴懲不貸!”
身旁學子們都連連應“是”。
陸昭聽了卻在心中冷笑,她這三皇姐把薑夫人的出身擺在台麵上說,還拿著自己所受的委屈擺架子立威,算是個有些城府的。
陸檀身旁,一人輕輕笑道:“五殿下既和我們永寧公主同為陛下血脈,定然也如永寧公主一般聰慧。想必區區選試,是難不住您了。”
陸昭自然聽得懂她的陰陽怪氣,正欲開口時,身後卻傳來一個張揚的聲音:“‘小人無節,棄本逐末;嘉思其與,怒思其奪’,郡主殿下可知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