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皇太女

第28章 下毒

翌日,京城雪後初晴。

林府院內,林蘊秀立在滿目雪色之間,清點著麵前貨物。

“姑娘,大理寺丞程赴前來問話。”侍女采薇過來通傳道。

她淡淡合上了手中冊子,眸中並無意外之色。

“請人進來。”

霜銀萬裏間,一人於林府門前翻身下馬,紅袍官服迎風飄舞。

轉過幾道回廊,來人麵若冠玉,長眉入鬢,身姿挺拔如鬆,嘴角噙著抹恣意淡然的淺笑。

他隻看了身前人一眼,便怔在了原地。

林姑娘一身素白長裙,外罩梅花紅絨鬥篷,眼眸清麗,秀頸如瓷,身姿如玉,見之忘俗,實是無愧於“世外謫仙”之名。

她性情孤傲,在京城大小宴席中從未露過麵,這還是程赴第一次與之相見。

雖是公務在身,但外男入閨閣女兒之宅已是不妥,他一瞬便移開目光,恭敬行禮道:“見過林姑娘,在下多有叨擾,失禮了。”

“程大人不必拘禮。”

林蘊秀將賬冊遞給侍女采薇,做了個請的手勢,“天寒地凍,還請大人隨我入正堂相談。”

程赴頷首,跟在她身後五步之外。

因是垂頭行走,他目光偶然掃過院中那呈裝貨物的鐵匣上。

匣外鏽跡斑斑,裏麵淌出的水漬以致地麵積雪融化,雖有熏香在側,卻還是隱隱透著一股魚腥之氣。

程赴微微凝眸。

早聽說這位林姑娘置業有方、家財萬貫,又出身蘇州沿海一帶,她所做的生意,大概包括海貨一類。

正堂內,采薇撤下棉簾,在案上沏了兩盞春山龍井。

林蘊秀早知他欲問之事,未等程赴詢問,便開口道:“前日午後酉時,我先行離開清風茶樓,去了城南幾處點心鋪子巡視生意,半個時辰後返回府中,才聽聞了公主遇刺的消息。”

“點心鋪的掌櫃夥計,和途中見過林府馬車的行人,都可為我作證,我一獨居孤女,府中賬目清晰,素日行蹤也清楚,並無買凶殺人之嫌。”

朝中明眼人都知此事是世家所為,問到林府不過是例行公事、走個過場,林姑娘所答也並未有什麽不妥之處。

程赴任身後主簿記載,默默傾聽。

茶香四溢,撲麵而來,他目光忽而落在了身前杯盞之上。

雲陽侯府乃太後母家,他作為獨子,從小錦衣玉食、嬌生慣養,不論是什麽稀罕物都早就司空見慣了。

這龍井,顏色有些不對。

他端起那茶杯,長眉輕皺,輕抿了一口。

春山龍井,本該清淡解膩、甘而不甜,但此盞當中除了茶葉顏色發黑,味道上還多了一絲苦澀。

林蘊秀見他如此凝眉沉思,心中生起了幾分疑惑。

五殿下的人曾言此事不會與林府有牽扯,而這雲陽侯世子又與珩王私交甚密,絕不會在此時有意為難。

她邊回憶著方才自己所言是否有什麽破綻,邊垂眸端起了茶盞,送至唇邊。

正在此時,程赴像忽而想到了什麽,回過神來。

“等等!”

他臉色一變,驟然起身。

隻是那茶水已經快送入口中,情急之下,來不及多言,程赴抬手伸向茶杯,在那一瞬攬過杯身,往自己那頭用力一拉——

刹那間,林蘊秀隻覺微涼的指尖擦過了自己的手背。

下一刻,茶盞脫手,在地麵上摔得四分五裂。

滾燙的茶水飛濺,卻沒有沾染到她半分,隻程赴那左手有些微微發紅。

“世子這是何意?!”采薇瞪大了眼睛。

事發突然,眾人都驚魂未定,林蘊卻隻驚詫了一瞬,便立刻明白了過來。

她神情鎮靜,沉聲道:“都下去。”

采薇一愣,“可是……”

“下去。”

林蘊秀的語調冰冷,不容置喙。

采薇頓了頓,強壓下心中擔憂,聽命退了下去。

程赴看向身後隨行官員,平靜道:“你們也下去。”

正堂緊閉,屋內隻剩程、林兩人。

“方才多有得罪,隻是這茶中……”

程赴頓了頓。

林氏與孫家盤根錯節,他與林姑娘相識不過半個時辰,這入口之物的不妥,還是不便直言相告。

更何況看她的神色,仿佛方才已經知曉了。

“這茶中飛入了小蟲。”

話音剛落,那茶盞被摔碎時都不曾改色的神情中,略閃過了幾分驚訝。

這位程世子在京中素有“紈絝浪**”、“玩世不恭”之名,沒想到竟還有如此細心謹慎的一麵。

她垂下眼睫看了看對麵的杯盞,黛眉輕挑,“世子的茶中也有小蟲,為何不懷疑是我有意為之,反而還出手相助?”

程赴頓了頓。

這是在問自己,為何信這兩個杯盞中都有不妥,又為何信並非是她刻意做了手腳。

“當時來不及權衡……不過事實證明,這的確並非林姑娘所為。”

不是莫名的信任,也並非參透了什麽局勢動機,本可以裝糊塗置身事外,他卻下意識便這樣做了。

林蘊秀眸光一頓,旋即起身,行了一禮。

“多謝世子相助。”

“無妨,姑娘不怪我唐突便好。”

他琥珀般的眸中沉著淡淡的笑意,“在下此來隻為大理寺查案,便不多叨擾了。林府之事,還望姑娘多加小心。”

林蘊秀輕輕點頭,目送他告辭離去。

門外寒風四起,她望著滿地狼藉眯了眯眼,冷聲道:“采薇。”

“奴婢在。”

“今日之事,不要透出半點風聲。將這茶葉和碎瓷片都留下,悄悄去請醫官。”

“另外,暗中去查,我素日裏入口之物,都經過哪幾人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