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滅口
正堂之外寒風習習,陸昭左搖右晃,特地帶著身後的尾巴來了四下無人的僻靜之地。
她方站穩腳跟,便覺身後有四五人忽地接近。
隨後麻袋一套,粗繩一捆,陸昭故作害怕地喊了兩聲,便因過於驚懼“暈”了過去。
再睜眼時,燈光漫漫,紅綢起伏,她癱坐在木地板上,被幾個家丁模樣的人守在身側。
孫慕玉穿著一襲金絲曳地嫁衣,頭冠生輝,容貌高貴嬌豔,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
身上的“藥效”還不該這麽快就過,陸昭裝作氣息奄奄的模樣,蹙眉道:“孫姑娘?這是何意?”
“何意?”
她聲音清冷,麵無表情,隻上前一步蹲下身來,細長的手指挑起陸昭的下巴。
“自然是要五殿下為我姐姐償命。”
陸昭聽罷低聲笑起來,她妝華精致,惑人的容顏在紅燭之下更添幾分妖冶。
“逝人已去,而二皇嫂新婚之夜、夙願得償,真的會給自己找不痛快嗎?”
孫慕玉一凝眸,那隻手猛然上前,死死掐住了陸昭的脖頸。
“五殿下並未否認,看來我姐姐當真是你殺的。”
“是我殺的又如何?”
麵對那毫無力道的威脅,陸昭挑眉,眸中絲毫不見驚懼。
“我以命償命,你背上謀害公主的罪名,然後讓眼下得到的一切都付諸東流?”
她繼續沉聲道:“我殺她的時候就知道,向我尋仇的人當中必定有你,可最不會殺我之人,也是你。”
孫慕玉是個極其聰慧之人。
她早就看出孫家勾結裴家幹出的勾當,知道世家氣數將盡,想要靠嫁人來逃脫因家族被問罪的命運,最後卻還是被劃入處斬之列。
即便她與孫慕芳是真的姐妹情深,她也不會為一個已死之人放棄自己得到的一切。
孫慕玉聽罷她所言,臉色微變。
片刻,她冷笑了一聲,“五殿下好像自以為很了解我,如若我當真不想複仇,又為何冒險將殿下綁入新房當中?”
陸昭思索著,“指使你的,是你無法反抗、不敢牽扯之人。動了手是死,不動手還是寸步難行。”
“皇後和齊貴妃,沒蠢到會在涼州稅案的緊要關頭自討苦吃,”她驟然笑眼輕彎,“是陸檀?”
孫慕玉瞳孔一縮,掐住她脖子的手不知何時開始顫動。
眼前人明明還有氣無力,怎麽能在如此短的時間看透背後的彎彎繞繞?
她盡力鎮定下來。
自己嫁入皇家,隻求在孫家傾覆之際能保全性命,她走得要穩,要不被牽扯進任何朝堂紛爭當中,方可在失去家族庇佑後還有命可活。
可當下,不論是三公主的權勢,還是五殿下洞徹萬物的城府,都讓她覺得局麵已經漸漸失控了。
“我若不按三公主的心意來辦,怕是日後在深宮當中會更加寸步難行,今日此舉隻為了給她一個交代。五殿下,我不會對你出手,但前提是自此以後你不會再插手孫家之事,你我之間,井水不犯河水。”
孫慕玉深吸一口氣,眸中劃過一道寒光,“我殺了你,可以嫁禍給今夜赴宴的任何一人。五殿下若是不答應我,怕是我隻能用你的命來換三公主的庇佑了。”
陸昭已將捆住手腕的麻繩隔開,袖中利刃蓄勢待發,她卻一點也不急。
“先是二皇子,再是三公主,皇嫂以為依附別人便能保全性命嗎?”
孫慕玉聲音微啞,眼神凜冽。
“等孫家倒台,我一個罪臣之女,周遭會虎狼環伺,朝不保夕。五殿下冰雪聰明,應該知道我沒得選。”
“不,你有得選。”
陸昭神情奕奕,話語斬釘截鐵。
孫慕玉看著她逐漸清明起來的眼神,渾身一怔。
“你沒喝那酒?”
話音剛落的刹那,孫慕玉隻覺寒光一閃,陸昭手持匕首橫在了自己頸前,隻差分毫便會要了性命。
她呼吸滯了一滯。
陸昭這個瘋子,曾在宮中溺斃了自己的姐姐,此時也定然敢下殺手。
屋內家丁神色大變,正要上前,卻見五殿下沒了一絲氣息奄奄的模樣,隻冷聲道:“都別動。”
她看向孫慕玉,眼底雲淡風輕,卻無半分逆轉大局的得意之色。
“珩王的玄甲衛就埋伏在屋外,孫姑娘派人一探便知。更何況,即便沒有那些人,憑這些喬裝成家丁的孫府私兵,也不可能攔得住本公主。”
孫慕玉臉色一青,抬手讓家丁褪下。
“我不會對孫家收手,我和孫姑娘之間的界限,也沒必要劃分得那麽清晰。”
她漆黑的眸子中諱莫如深,孫慕玉長眉一蹙,嘴角浮起嘲弄的笑意。
“你想讓我為殺姊仇人效力?”
“不是效力,我是在救你。”
陸昭寒聲道:“孫姑娘早知孫家會倒台,害怕到匆忙應下了情非所願的婚約,肯定對涼州稅案很是了解吧。”
孫慕玉神色一僵。
她眉尾揚起,“隻要你拿到孫家參案的證據,我保你遠離朝堂紛爭,隨心所欲地去過自己的日子。”
孫慕玉沉默了片刻,“我憑什麽信你?”
陸昭不答,隻娓娓道來:“孫家倒台之後,陛下不會容忍孫氏之女生下有皇室血脈的孩子,即便他明麵上放過了你,暗中,也會被命人將你無聲無息地了結。”
她指尖一顫,良久說不出話。
世家的涼薄、皇家的無情,她向來都是知曉的。
“我知道孫姑娘眼下還信不過我,涼州稅案錯綜複雜,不急於這一時。”
陸昭聲音放輕些,緩緩收回手中刀。
“我給你七日的時間,孫姑娘好好想想。”
孫慕玉眸中隱隱含淚,眼神卻愈發鎮靜下來。
在世家為自己謀算了這麽多,也看清了京中局勢,她當然能明白,陸昭所言不無道理。
陸昭站了起來,緩緩收刀,轉了身過去。
她正欲推門,卻聽身後人冷聲道:“勞煩五殿下——幫我滅口。”
陸昭一頓,淡淡側眸,看著一時怔在原地的幾個家丁。
“綾光。”
門外立馬有人應道:“屬下在。”
“做得幹淨些,不要擾了二皇兄的洞房花燭夜。”
“是。”
旋即,陸昭走入了夜色當中,合上了身後的房門。
連哀嚎都沒來得及發出,裏麵便傳來了幾聲頸骨斷裂的聲音。
她抬眼,隻見麵前,蕭煜於月色之中頎身獨立,額發飛舞,他同樣涼薄的眸子中夾雜著幾分快意,似是對陸昭所為頗加讚賞。
從前隻自詡是惡貫滿盈的妖女,自從有了他這個盟友,竟生出些狼狽為奸的寬慰來。
“走,送你回宮。”
他什麽也不問,隻眉尾輕彎,眼中的縱容快要溢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