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華皇太女

第87章 恢複記憶

昏迷不醒的陸昭,再度陷入似真非真的夢境。

那是七年前的冷宮,她絕不會忘記的陰森之地,薑夫人因巫蠱案被陛下賜了三尺白綾,小年夜那天,正是行刑之日。

大梁人噬甜,母妃生前最愛吃黑芝麻餡兒的元宵。

重華宮上下禁足,她穿著小宮女的衣服溜進禦膳房,偷偷捏了一整日的湯圓,抱著比自己頭還大的食盒,想去送母妃最後一程。

縱然母妃瘋瘋癲癲、將她打得渾身青紫,縱然她因大梁的血脈,自生來就被人叫做“掃把星”、“敵國賤婢之女”,一想到自此以後再也見不到母妃,豆大的眼淚還是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拍打在盒蓋之上。

但她滿心的傷懷與痛楚,被母妃連同那碗湯圓一起打了個翻。

滾燙的糖水飛濺在陸昭的身上,那冬日裏單薄破爛的衣衫根本不能抵禦半分,她雙腿頓時就紅腫了大片。

薑夫人渾身血痕、發絲淩亂,她撕心裂肺地大喊著,用盡全身力氣掙脫身後小太監的束縛,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去死!去死!為什麽偏偏是你活了下來!你去死!”

縱然體會過無數次那毫不掩飾的惡意,陸昭也被嚇得渾身顫抖。

小太監將她拉開,就在陸昭咳得上氣不接下氣時,他們用一根白綾生生勒斷了母妃的脖子。

那些下人辦完了差事,不再管其他,留下陸昭一個人揚長而去。

方才還活生生的人頸間蔓延開一片血跡,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陸昭幾欲作嘔,但還是瞪大了眼睛,壯著膽子去看。

她看見了母妃同樣充血的雙眼,和兩行滑落的濁淚。

刹那間天旋地轉,她隻覺自己暈在了一個人懷裏。

自那之後,陸昭在從未感受過的溫暖床榻上高燒了三日,醒來後,見到了世間最英俊卻又最冷淡的少年郎。

她不知他是誰,他也隻把自己當做孤苦無依的小宮女。

那人雖看起來冷淡,卻知道自己每每夢魘都呢喃著“母親”二字,因而夜夜守在她的床邊。

他給自己生炭火、請太醫、講故事,他宮中有自己從未嚐過的甜糕、從未見過的和藹下人,他陪自己打雪仗、鬥蛐蛐,他說不用天不亮時便起床習武,一覺可以睡到日上三竿。

他時常問自己孤不孤獨、傷不傷心,像是在問她,又是像是自言自語。

於是,小陸昭同他說了許多許多話,告訴他他懼怕的雷聲隻會降罪於惡人,死去的親人會變成天上的星星,她想永遠永遠陪在他身邊。

就連母妃臨死前打翻的湯圓,她也為他重做了一碗。

那人實在可憐,連湯圓都不曾吃過,僅僅咬了一小口,便好吃得淚流滿麵。

一連半個月下來,她有一日找不到他,獨自跑出了宮去。

年關之後大雪紛飛,她走著走著,便陰差陽錯地跑到了冷宮門前。

那股天旋地轉的感覺再次襲來,小陸昭暈倒在雪地之中,再次睜眼醒來時,是在蘇嬤嬤的懷裏。

那個英俊的少年郎不見了。

重華宮請不動太醫,又過了半個月,她一直高燒不斷,將幾個月來幾乎所有的記憶都燒幹了。

“蕭煜……蕭煜……”

陸昭醒來時淚流滿麵。

“殿下!殿下你終於醒了!”綾光含淚守在床側,激動得快要跳了起來。

陸昭一怔,倏然不知哪裏來的力氣,死死拽住了綾光的衣袖。

她聲音發顫:“蕭煜呢?”

綾光愣了愣,“殿下別急,珩王殿下沒事,他去山中尋藥了,想必今日便會回來。”

陸昭眼中的淚還不受控製地往下掉,將視線緩緩移上去,便見宋鶴引坐在床側,眉眼間驚喜之餘,又添了幾分五味雜陳的落寞。

兩人身後,季翁心酸開口道:“丫頭,不要多思,安心養病,那臭小子就快回來了。”

陸昭沉思了良久,才反應過來。

“我昏迷了多久?這裏是殷城還是定京……叛亂呢?京城有沒有出事?”

她才醒過來,聲音沙啞了許多,一連說了好些話,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殿下別急。”綾光說罷,連忙喂她喝了幾口水。

衛審容在旁解釋道:“這裏是殷城,你昏迷了六日,季、宋兩位大人是跑死了好幾匹馬趕過來的。齊家已經認罪,林姑娘和程世子入宮及時,又有鄭家相助,定京沒事。”

陸昭心中緩緩送了一口氣。

季延仲歎道:“本該十幾日才能醒過來,你心裏的事情太多,執念過深,如今還沒將養好,萬萬不可憂思過度。”

宋鶴引聽著“執念”二字,眸光沉了沉,又抬眼道:“端陽,不要多想,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陸昭輕輕點頭,但思及夢中之事,又覺心中抽痛。

從前她也做過這樣的夢,不過,是夢到上一世自己死後之事,如今卻不知為何填補了那缺失的記憶。

夢境不知真假,那古怪的回憶,也大有可能是因為她太過思念蕭煜所導致的。

想到這,陸昭忽然頓了頓。

但還來不及整理思緒,院外忽然傳來了一陣陣雜亂的呼喊聲。

“我們是來為公主殿下送草藥的,還請官爺開門!”

“公主病情到底如何了?怎麽珩王殿下爺不見蹤影?”

陸昭一怔,“怎麽了?”

屋內眾人也有些發懵,衛審容走上前,靠著窗子向外望了一眼,驛站院外人山人海,幾乎要將龍雲衛把守的大門給擠壞了。

“你昏迷的這幾日,百姓自發去各處尋找草藥解毒,如今……想必是送藥來了。”

陸昭此刻方知自己昏迷是中毒的緣故,她愣了愣,旋即眼眶一熱。

“我得出去看看。”

宋鶴引急切攔住道:“萬萬不可,你現在的身體絕不能下床走動。”

陸昭望向他,“民情難卻,有沒有什麽法子?”

綾光思索片刻,“用木輪椅推出去,可不可行?”

季翁撫著白須,猶豫了良久,但看著陸昭那樣懇切的神情,不由得心軟下來。

“一時半刻還是可行的,但千萬不可受風。”

綾光含笑道:“好,我這就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