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全盤托出
隨後的三日裏,陸昭老老實實地待在驛站內。
瘟疫已經蔓延至全城,死傷過千。
她開始理解蕭煜為何要瞞著自己,為何不允許自己接觸屍身,為何明明稍一想便知瘟疫並非鄭家策劃,卻還是將這微乎其微的可能性算在其中。
那是因為,關心則亂。
不,不是。
陸昭將自己跑偏的思緒收回來,即便鄭家發動瘟疫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一旦成真,殷城當中的每一個地區都將成為“城北”。
因此,蕭煜是做盡了最壞的打算,顧全大局,而非什麽關心則亂。
自從得知自己不聽勸阻跑去了涼州大獄,他加派了看守驛站的人手,在她身體痊愈之前,沒有半分出去的機會。
陸昭在腦海中推演著回京之後的進程,思慮自己與大梁的關係,又期盼著林蘊秀的回信。
她抬手在黃曆上勾下一筆,距離蕭煜離開驛站,已經過去四日了。
那一晚,戰場上飛卷的黃沙又出現在了自己夢中。
城內士兵的歡呼聲震耳欲聾,而城牆外,玄甲軍的屍身堆積如山,蕭煜渾身負箭,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渾濁的雙眼凝望著遠處,一形單影隻的飛鳥唳過長空。
“陸昭……”
那聲音低沉而嘶啞,混著喉間血流不斷湧上的汩汩聲。
陸昭?他念的是陸昭?
夢中的她思緒驟亂,一轉眼,九皇叔的屍身於鬧市中曝曬七日,而後懸首城牆,死後仍不得安寧。
陸昭顫抖著驚醒,已是滿眼淚痕。
自那七年前的記憶被證實後,她不得不承認,自己的夢境多半是真實的。
難道上一世,蕭煜當真是那般下場?他又為何念著“陸昭”?
城北的屍身日日不盡地被抬入亂葬崗,她回想著兩人分別時的倉促,心中頓生起無邊的恐慌。
陸昭將身子蜷縮起來,緊緊攥住了袖角。
她從未有一刻這樣想見到他。
而正在此時,屏風外忽然傳來了開門的聲響。
陸昭驀然一頓。
自己的房間外有玄甲衛把守,有誰會在此時進出?
那人的腳步聲刻意放緩,步伐沉穩,可以聽得出是武功極為高強之人。
她裝作熟睡,默默將手伸向了枕下的短刀。
那人漸漸逼近,卻在距離床榻的一步開外站定了,他沒有進一步行動,卻也並未離開。
陸昭遲疑片刻,握緊了手中刀。
下一刻,正在那人欲轉身離去時,她驟然挺起身,一手掀開帷幔,一手毫不猶豫地向那道黑影橫刺過去。
人影一怔,旋即緊緊抓住她的手腕,同時跪倒在了床前。
門外傳來尋影壓低的聲音:“殿下,怎麽了?”
蕭煜凝望著她,那雙眼仿佛含著淚。
“沒事,守好。”
陸昭頃刻鬆了手,那把刀落下,她望著近在咫尺的蕭煜,有些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九皇叔……”
她一語未了,蕭煜卻忽然上前,將自己攬入了懷中。
他抱得很緊很緊,仿佛一旦放手,她便會無影無蹤。
陸昭心中轟鳴作響,大腦一片空白,蕭煜耳畔淡淡的藥香傳來,她閉上眼,貪婪地擁緊了身前人。
“昭昭,我夢到你死了。”
“我夢到你死在深宮牢獄之中,百姓咒罵不斷,真凶扶棺痛哭,等消息傳到越北,我才知你便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幾乎要將自己揉碎了。
陸昭頓了頓,她從未見過這般脆弱的蕭煜,也驚訝於他的夢竟與自己之前夢到的前世場景一模一樣。
或許,那就是真的。
自己出靈的場景是真的,蕭煜萬箭穿心的下場也是真的。
她顫聲道:“九皇叔,我曾夢到你因我造反,死在亂箭之中。”
蕭煜一怔,緩緩放開她,望著陸昭淚眼朦朧的眼睛。
她所說的,和自己的夢別無二致。
他忽然想起陸昭曾講過的那個分外真實的夢,她夢到自己權傾朝野、名滿天下,卻被許多人背叛,最後含恨而終,這也是她憎恨裴硯璋和柳芊芊的理由。
蕭煜心中忽然閃過一個猜想——或許,那根本就不是夢。
“九皇叔,那些都是真的。”
陸昭看著她,目光嚴肅而又夾雜著幾分擔憂。
她怕蕭煜會因那悲慘的結局而選擇遠離自己,但上一世蕭煜死在自己之後,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能力阻攔,因此為了他的性命,陸昭不想再隱瞞下去。
“我曾經真真切切地活過一世,我為陸漣效力,扶持他登上帝位,而他卻過河拆橋,汙蔑我意圖謀反。我知道此言實在太過荒唐,但這的確是真的。”
蕭煜眸光微動,陸昭卻不敢看他的表情。
她深吸了口氣,“九皇叔,你因我的死而起兵造反,最後亂箭穿心、懸首鬧市,你的夢是真實發生過的。”
將這埋藏許久的秘密說出來,陸昭盡量表現得極為鎮定,但心中的恐懼還是讓她的淚湧上眼眶。
重活一世,她連死都不怕,竟怕蕭煜會離開。
“所以,陸漣曾經殺了你?”
陸昭沉默著點了點頭,回想著那不堪回首的結局,“他將我囚禁在深宮詔獄,挑斷了我的腳筋,讓我親眼看著至交好友被淩遲處死,最後賜我斟酒,奪走了我全部的功名。”
蕭煜呼吸一滯。
他知道陸昭沒有必要撒謊,即便荒謬,即便不符合常理,那也是真的。
他聲音有些發顫,“裴硯璋和柳芊芊,曾對你做了什麽?”
陸昭神情一僵。
蕭煜向來不近女色,得知自己曾選過裴硯璋為駙馬,他是否會在意?
她這樣想著,又覺得自己十分可笑。
連九皇叔的心意尚且都不知曉,竟就奢求他不會在意這段過往了。
成過親對自己而言並非是什麽可恥的事,因此她不會隱瞞。蕭煜是很好的人,若他在意,自己也會接受。
這是全盤托出的最佳時機。
陸昭強迫自己將那莫名的心虛與沒有必要的自卑一掃而光,她的神情平靜下來,望著蕭煜道:“裴硯璋曾是我的駙馬,我們成親兩年後,他移情了柳芊芊。那兩人與陸漣合謀,將我關入了詔獄。”
蕭煜還維持著方才跪倒的姿勢,他看著陸昭的視角略帶幾分仰視,閃爍的淚光因為格外明顯。
他緘默了良久,讓陸昭一直不敢抬眼。
“所以,你一直以來時有時無的恐懼,是怕我像裴硯璋一樣背叛你,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