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審問絡腮漢
林庸帶著耶律楚一行緩緩接近鎮北軍營門,心中並無太多波瀾。
他清楚地記得自己初入軍營時的情形。
那些老兵油子探究、輕視乃至挑釁的目光,仿佛就在昨日。
這才過了多久?
他從不奢望憑幾次行事就能讓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真心敬服。
“或許……是被我的人格魅力折服了?”
不過,當他的目光掃過營門外肅立的守衛,看到他們眼中不再僅僅是冷漠與審視,而是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好奇、探究,甚至隱隱有些……敬畏?
林庸對此不置可否,也無意去澄清或解釋。
有時候,誤解反而比真相更有力量。
此刻,他更關心另一件事。
踏入軍營,麵對那些自發讓開道路、目光複雜的士兵,林庸隻是麵色平淡地說了聲讓開,腳步未停。他徑直走向主帳,同時對緊隨身側的劉貴吩咐道:
“貴叔,去把之前關押的那個絡腮胡大漢提來,押到我帳中。我要親自審他。”
周圍士兵聞言,神色更加肅然。
這位世子,似乎與剛來時那個略顯被動、甚至需要花映月庇護的形象,已有了微妙的不同。
尤其是他身後還跟著那位態度恭謹、一口一個姑父的狄戎王子耶律楚。
“姑父,您要審那挑事之人?”耶律楚湊近低聲問道,眼中閃過精光,“是否需要小侄……幫您勸勸他?狄戎那邊,有些法子或許比軍中的刑訊更管用。”
林庸瞥了他一眼,未置可否,隻道:“先聽聽他自己怎麽說。”
那絡腮胡大漢雖被關押,但在軍中經營多年,根基不淺,獄中日子並不算難熬。
他自恃身份,更仗著背後有太子撐腰,氣焰並未完全消減。
被關押期間,他非但不安分,反而通過舊部不斷散播謠言,稱鎮北王世子林庸如何昏聵無能、行事荒唐,唯有遠在京城的太子殿下,才是真正能統領北境、重振軍威的不二人選。
當他被押至林庸帳中時,麵上仍帶著幾分桀驁。
可目光一轉,看到林庸身側竟站著那位狄戎王子耶律楚,而且耶律楚的姿態明顯以林庸為尊時,他瞳孔猛然一縮,臉上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愕。
世子怎會與狄戎王子如此親近?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也打亂了他原本的準備。
林庸端坐主位,將他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
他並未立刻厲聲喝問,隻是手指輕輕敲著桌麵,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怎麽?看到狄戎王子在此,很意外?”林庸嘴角勾起一絲沒有溫度的弧度,“不必驚訝。有些事,你知道的,或許還不如本世子知道的多。”
“現在,說說看吧。你的主子,太子燕淩雲,究竟交給了你什麽任務?在這鎮北軍中,你還有多少同黨?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性命,去指證真正的幕後黑手。”
這絡腮胡大漢倒是嘴硬,任憑如何訊問,隻是梗著脖子,一言不發,眼神中甚至帶著幾分嘲弄,仿佛篤定林庸不敢對他動用酷刑或下殺手。
耶律楚見狀,氣得牙根發癢,擼起袖子就要上前:“姑父!跟這種賤骨頭有什麽好說的!讓侄兒來!保管打得他哭爹喊娘,什麽都吐出來!”
林庸卻抬手製止了他,神色依舊平靜:“楚兒,稍安勿躁。今天姑父教你一招,有時候,暴力並非解決問題的最好途徑。”
他命人搬來一把椅子,就放在那絡腮胡大漢麵前,然後從容坐下。兩人之間,不過一步之遙。
林庸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對方,語氣平緩地仿佛在閑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覺得我奈何不了你,不敢殺你,是不是?”
絡腮胡大漢嘴角**了一下,依舊沉默,眼神卻更顯倨傲。
林庸輕輕搖了搖頭,繼續用那種平淡的語調說道:“你錯了。殺了你,對我而言,沒有任何負擔,更沒有後患。”
“我隻需向朝廷遞上一份奏報,說你與狄戎巡邏隊在邊境發生小規模摩擦,不幸意外身亡。甚至,都不需要摩擦。”
他側頭看了一眼耶律楚,“有耶律王子在此作證,我們口徑一致,說你在邊境行為不端,蓄意挑釁友邦,引發衝突致死。你覺得,這份鐵證,朝廷是會信,還是不信?”
絡腮胡大漢的臉色終於微微變了。
林庸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卻字字誅心:“又或者,我還可以上報,說你暗中勾結狄戎,企圖叛國投敵,被我發現後當場格殺。人證,”
他再次看向耶律楚,“物證,我都可以幫你準備齊全。你覺得,到了那時,你那位遠在京城的太子主子,是會不惜代價替你洗刷汙名,還是會……迫不及待地與你劃清界限,甚至反咬一口,說你本就是狄戎細作?”
帳內一片死寂,隻有炭火偶爾的劈啪聲。
絡腮胡大漢額角漸漸滲出冷汗,原先的倨傲與篤定,在林庸這輕描淡寫卻直指要害的假設中,開始寸寸瓦解。
林庸身體微微後靠,靠在椅背上,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你看,你的命,你的名譽,甚至你身後家族的安危,現在都不握在太子手裏,也不握在你自己手裏。它們握在。”他指了指自己,“我手裏。”
“所以,現在,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對話了嗎?”
耶律楚在一旁聽得目瞪口呆,心中對林庸的佩服簡直如滔滔江水。
他原以為這位姑父隻是靠著特殊本事討了姑姑歡心,沒想到在擺弄人心、攻心為上這方麵,竟有如此深不可測的手段!
耶律楚自幼在王庭權力漩渦中長大,雖習得權術,卻更信奉“快、準、狠”的武力威脅與血腥鎮壓。
他深知人都怕死,以為隻要刀架在脖子上,沒有撬不開的嘴。
可往往最後弄得場麵狼藉,效果卻未必盡如人意,甚至可能逼得對方魚死網破。
這始終是他行事中的一個短板。
此刻目睹林庸不費一刀一槍,僅憑幾句輕描淡寫的話語,便讓那硬漢的心理防線出現裂痕,耶律楚仿佛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原來,言語的刀子,竟比真刀真槍更加鋒利,更能直抵人心最脆弱之處!
林庸並未在意耶律楚崇拜的目光,他依舊看著那神色開始動搖的絡腮胡,繼續不急不緩地說道:
“你看,耶律王子就在這裏。你背後的人是誰,是太子燕淩雲,這一點你我心知肚明。太子與耶律王子之間的合作,你、我也已經知曉。”
他刻意頓了頓,讓這句話的分量沉入對方心中。
“你覺得,是耶律王子的命金貴,還是你的命金貴?”
絡腮胡大漢的眼神劇烈閃爍,嘴唇開始發白。
林庸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得更低:
“你好好想一想。就算你鐵了心保太子,可事到如今,大燕這邊,你覺得你還待得下去嗎?就算我放了你,太子為了滅口,會容你活著回到京城嗎?”
“但是,如果你願意合作,把你知道的都吐出來……那麽,大燕容不下你,狄戎呢?”
“有耶律王子在此,為你安排一條後路,在草原上隱姓埋名,安穩度過餘生,難道不比回去麵對太子的滅口刀,或者死在我這意外奏報之下,要好得多嗎?”
終於,在巨大的心理壓力與林庸描繪出的、看似是唯一出路的生還幻影麵前,那絡腮胡大漢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他麵色灰敗,汗如雨下,將所知的一切和盤托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