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張王李
那漢子原本還要細說備了哪些東西。
無非是些火藥雷管之類，話到嘴邊卻猛地刹住，目光警惕地掃向商雲身側的林庸。
這是個生麵孔。
況且大當家秦楚前日匆匆下山時還特意叮囑過，眼下已到了緊要關頭，萬事須得格外謹慎，來曆不明之人絕不可輕信。
他眼神微動，將後半句話咽了回去，隻含糊道：“總之……大當家預備得很周全。”
此時天色漸亮，粥棚周圍漸漸聚起些等候施粥的流民與貧戶，喧嚷聲起，此處確非深談之地。
漢子側身引路：“二當家，還有這位兄弟，請到後頭棚裏說話。”
二人隨他轉入棚後一處用舊木板草草隔出的窄間。
“商雲，你可知他方才所說的大動靜，究竟指什麽？”
商雲沉吟片刻，眉頭微蹙：“我猜……多半是炸礦用的那些。山裏製備不易，大部分成品向來秘密存放在這城中據點。秦楚若當真以為我被擒，以他的性子……”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恐怕真會豁出去，用那些東西要麽拚死一戰。”
看來，這據點裏確有可能存放著硝石之類的東西。
林庸想著：哪怕隻弄到少量原料，憑自己所知的方法稍加配製，製成些簡易火藥，莫說對付山上的黑水教眾，便是再多十倍的人馬，他也有法子周旋。
隻是商雲對此似乎真不知情，線索恐怕還得從這據點內部入手。
林庸在此處盤桓了幾日，並未虛度。
他至少摸清了一個關鍵：這些人似乎在等待什麽，等待黑水城與其他幾座邊城一樣，接到某個來自上頭的命令。
這日施粥時，便有教眾一邊舀著稀薄的米湯，一邊對商雲小聲抱怨：“二當家，您說說，咱們自己的存糧眼看就要見底了，大當家卻非要我們日日施粥，還要想方設法把那些流民乞丐都攏在城裏，說是有大用……再這麽下去，弟兄們怕是也得跟著討飯了。”
商雲聽了，隻是笑笑，抬手一指身旁的林庸：“糧食的事，你們不妨問問他。”
“我們前幾日流落街頭，身無分文，全賴他輕輕鬆鬆就討來了肉包子充饑。”
她語氣裏帶著幾分自然而然的推崇，“他在山上時便幫了我們不少忙，等你們回山便知道了——他做的那套滑輪，省力得很，有他在，我們的大事，必能多添幾分把握。”
周圍幾個教眾聞言，紛紛看向林庸，眼中多了些好奇與期待。
一個麵相憨厚的漢子湊近些，壓低聲音道：“林廣兄弟，二當家如此誇你，你可有什麽法子，能幫弟兄們弄些糧食來？這光出不進的，日子實在難熬……可大當家的吩咐，我們又不敢不聽。”
林庸心中苦笑，自己哪有什麽弄糧的妙法？
此刻滿心惦念的，唯有那硝石究竟藏在何處。
他麵上卻不動聲色，目光掃過周圍幾張為糧食發愁的麵孔，沉吟道：“我倒是有個主意……黑水城裏，總有些為富不仁、盤剝百姓的大戶。咱們不如挑上一兩家，借些錢糧。”
“既能解了弟兄們的燃眉之急，餘下的繼續施粥，也算劫富濟貧，不負聖教‘替天行道’的初心。”
這話一出，幾個漢子眼睛頓時亮了。
他們當年上山入教，多少都懷揣著這般快意恩仇的念頭，隻是近年來大當家行事越發隱秘，竟讓他們在此日日施粥，雖不解其意，卻也不敢多問。
此刻聽林庸這般提議，隻覺得深得己心，紛紛點頭：“林廣兄弟這話在理！”
“早就該這麽幹了！”
商雲卻眉頭緊皺，斷然反對：“不可！我們是聖教，不是山賊流寇！若行劫掠之事，與那些欺壓百姓的狗官惡霸有何區別？”
“大當家讓我們在此施粥聚攏人心，必有深意，豈能用這種手段？”
林庸一時間也無計可施。
此處教眾對秦楚令行禁止，既有商雲明確反對，劫掠之事便不可再提。
他私下將這據點裏外悄悄摸了個遍，連半粒硝石硫磺的影子都沒尋見，心中不免有些焦躁。
這日，他正與商雲在城中看似閑逛，實則留意各方動靜，卻忽然瞥見三個頗為眼熟的身影——竟是張、王、李那三位公子哥兒！
此刻這三人一身幹練裝束，雖仍有幾分紈絝氣，眉宇間卻多了些曆練之色，正帶著幾名隨從在街邊查驗著什麽。
原來，自那日別後，三人因著與朱球兒的交情，家中又得朱家大力資助，加之其父輩在周文傑暗中斡旋下使了力氣，竟真在長樂公主麾下謀得了實職。
公主外派賑災撫民，他們便也跟隨曆練，如今倒成了公主得用的人。
三人瞧見林庸的刹那，並未立即上前，也未慌亂躲避，反倒是極有默契的同時縮了縮脖子，湊成一個圈，腦袋抵著腦袋，壓低了聲音飛快商議起來。
張公子擠眉弄眼，用氣聲道：“那……那真是世子吧？他怎麽跑這兒來了？不是該在北境坐鎮麽？咱們要不要過去請個安？”
李公子連忙搖頭，一臉你太年輕的表情：“別！千萬別！萬一世子是在微服私訪，辦什麽機密大事呢？你想想，世子行事向來……呃，不拘一格，說不定正深入民間體察民情呢。”
他朝商雲的方向努了努嘴，意思不言而喻，“咱們要是冒冒失失撞破了，好事也得變壞事。依我看，就當沒瞧見，回頭對公主也先別提。這樣，咱們既沒打擾世子，也算賣了個人情，豈不兩全其美？”
最後那位王公子深以為然，撫掌讚道：“高！實在是高！所以我說咱們哥仨在一塊兒，那就是智謀無雙！瞧瞧，這一路跟著公主賑災，走過多少城池，百姓誰不誇咱們辦事得力？這不，聽說黑水城裏也有人設棚放糧，搶了咱們的風頭，咱這才來瞧瞧是誰這麽不懂規矩……”
他說著，又偷偷瞄了林庸那邊一眼，“走，咱們辦正事去，就當啥也沒看見。”
見那三人竟真能繃住，目不斜視地從自己身邊走過。
林庸心中微訝，隨即又有些欣慰，這三個活寶，看來在外頭曆練一番，倒真長了點心眼，知道輕重了。
他心念一轉，已有了主意。
待與商雲在城中又轉了半圈，便尋了個由頭與她暫時分開，隨即迅速繞道，在一處僻靜巷尾追上了正假裝巡查粥棚三人。
三人見林庸主動找來，先是一驚，隨即麵露喜色。
林庸也不廢話，簡明扼要將那據點的情況說了，末了道：“……我需要你們帶些人手，去那裏攪一攪局，動靜不妨鬧大些，最好能讓他們內部亂上一陣。”
張公子一聽，眼睛發亮，拍著胸脯道：“世子放心！這事兒包在我們身上！本來那破粥棚就礙眼，搶了咱們哥仨的善名，正愁沒由頭找他們晦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