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無心揭舊事有意留長恨(1)
到得晚上,至掌燈時分,才見小王爺回來。
進屋不見貝兒,便問:“貝兒呢?”佩玉笑道:“在偏房裏歪著呢!珠繡坊的大娘們正好趕到中午的時候過來,誰也沒有休息成,這會兒都困了,若不是怕小王爺回來,連我也歪著去了!”停了一停,又笑道:“我跟鳴鸞的屋子就隻按得下兩張床,不知道怎麽安排她住,原想等小王爺下午回來再說這事兒的,不料回來這麽晚,隻好先將她安置在了偏房裏。”殷烈想了一想,道:“這樣也好!明兒索性叫人把那間屋子騰空出來,把裏間隔給她住,再把這邊的書架子都搬過去,這邊屋子寬敞了,我也有了一間專門的書房。眼見著近年關了,事情多得很!再要熬夜查個帳什麽的,我就拿到裏邊的書房來做,外邊的小子們終不及你們女孩兒家的細心周到,隻是你們都不識字,不能幫我看看賬記個數什麽的。如今貝兒來了,她倒能認得幾個字,到時候有她在跟前服侍,也不會打攪得你們都陪著我熬夜。”
佩玉一聽,這話分明是挑明了以後貝兒的位子是在她之上了。自到小王爺身邊服侍,她是溫柔體貼,盡心盡力,從不敢有絲毫忤逆,如今反落在一個新進來的丫頭的下乘。心中不由得又是傷心又是不服,卻也無可奈何。正呆呆的,隻聽殷烈又道:“我過去瞅瞅她去!你既然困了,也歇著去吧,留個小丫頭子守著門就行了。”一邊說著,便轉身去到偏房。
佩玉忙忍住心中委屈,親手掌燈隨在他身後過去。推門進到屋裏,隻見貝兒躺在被窩裏睡得正香。殷烈在床沿上坐下,向佩玉做個手勢。佩玉心裏酸酸的,卻隻能含著笑,將燈輕輕放在桌上,再輕輕退了出去。
貝兒被燈光耀了眼,一驚醒來,掩嘴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睜眼道:“你回來啦?”
殷烈眼見她雙眼微微眯起,小嘴半張半合,神態慵懶,風姿撩人,燈光更映照得她一張俏臉紅紅白白,不由得心上怦然大動,忽湊嘴過去,在她紅潤潤的小嘴上輕輕一吻。
貝兒倏然間睜大了眼睛!殷烈一碰到她溫軟的小嘴,頓時什麽都顧不得,喚了一聲:“寶貝!”隻想吻得深入一些。貝兒隻不過瞬時的恍惚,就猛地清醒過來,忙掙紮著坐起,擁著被急往床裏縮身,驚道:“小王爺,你做什麽?”
殷烈見她驚惶模樣,心上大是不樂,道:“我娘已經親口將你許給我做妾,你們家裏人也是同意的,再加上有劉柱這個大媒,我們也算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全都有了!如今合府裏人人都知道你是我的人,你還這樣怕我,難道我竟是個怪物不成?”
貝兒定一定神,隻怕稍一對答不慎,惹得這個無法無天的小王爺獸性大發,忙軟語央求道:“小王爺,我當你是朋友,是重諾守信的英雄好漢!我說過……我不是這個世界上的人,對於這個世界上的一切都……很陌生,什麽……也不懂,我……很害怕!求你……給我一些時間,讓我慢慢適應好不好?”
殷烈見她眼睛中顯出又是軟弱又是乞求的神情,心中一軟,欲火也就消了,難免有些慚愧,也有些惱怒和沮喪,忽然一跳起身,道:“我殷烈什麽樣的娘們兒沒有,你等著,總有你來求我的時候!”一邊說著,恨恨不已出門去了。
貝兒緊擁著被子坐在床頭,隻聽見外屋門上“哐”的一響,佩玉的聲音問了一聲,也沒聽見殷烈回答。接著又聽見鳴鸞的聲音道:“怎麽啦?誰惹著他啦?發的哪門子火啊?”佩玉隨口回了一句,就聽見有腳步聲向裏屋走來。
貝兒忙在**躺好,佩玉進來望了一眼,吹熄了燈,又走了出去。貝兒蒙在被窩裏,良久心神不定,淚水卻不知不覺又滑落下來。
那殷烈心中有愧,亦複有氣,當晚去找黃鶯兒胡混一宿。之後一連數日,都不進內院。他身邊除佩玉鳴鸞兩個大丫頭之外,尚有五六個二三等的小丫頭,一個個都是刁鑽古怪伶牙利爪的,難免私下裏議論紛紛,鳴鸞更是當著麵兒的冷嘲熱諷。貝兒一概充耳不聞,每日也沒什麽事做,雖然天性喜歡畫畫,但在這兒又沒人給她提供作畫用具,何況繪畫最講究心神合一,而以她此時身份,倘若真的大模大樣作起畫來,隻怕更惹人閑話。也隻得將這個愛好撂在了一邊,每日或在書架上找本書翻看翻看,或獨個兒坐在窗下學著繡花。一眾丫頭都不識字,見她能看書,心中倒生了敬畏之意。連鳴鸞雖然嘴上譏諷她女孩兒家的不會針線女紅,倒學什麽讀書認字,心上卻不得不對她刮目相看。
過了三五日,殷烈心裏漸漸順當,這日因是在書房歇息,一早剛起床,就聽說王妃身上不舒坦,忙進內院探問。原是偏頭痛的老毛病發作,並沒什麽大礙。於是從王妃院兒裏出來,稍稍猶豫了一下,忍不住回去自己的院子。
此時已近十月中旬,一大早的外邊十分寒冷。佩玉鳴鸞在屋裏發起了大盆炭火,見他進來,忙迎進屋裏。佩玉服侍脫掉外麵大氅,一問還沒吃早飯,忙著又叫丫頭出去吩咐廚房將小王爺的早飯送進來。
鳴鸞獻上熱茶,喝了一口放下,向著左右一望,一時卻不好開口。佩玉瞧在眼裏早已明白,便笑道:“貝兒這丫頭委實是什麽都不懂不會,小王爺進來了,她也不知道過來伺候,要不,我過去叫她去!”殷烈擺擺手,道:“罷了,不用管她!”
說著話早飯送了進來,乃是一鍋香米粥並四五樣小菜,外加幾葷幾素六七個包子。殷烈坐下來用飯,佩玉鳴鸞站在兩邊服侍。殷烈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覺著十分美味,忽然想起一事,指著一碟醬牛肉道:“把這盤牛肉跟這幾個素包子給她端過去!”佩玉方一愣,鳴鸞已經冷笑出來,道:“小王爺究竟給個明話,到底她是個什麽身份?小王爺進來了她也不知道過來伺候,倒要我們去給她端菜端飯,如今越發的連小王爺的飯菜也要給她分一半去!這是個什麽規矩,小王爺趁早定下來,我們以後也好照著這個規矩做!”殷烈將筷子往桌子上一拍,冷笑道:“不管她是個什麽身份,難道我還使喚不動你們了不成?”
佩玉忙賠笑道:“貝兒妹子剛已吃過早飯的!不過小王爺怎麽說怎麽依,有什麽好問的?”忙將醬牛肉跟素包子端起來塞到鳴鸞手上,又道:“快端過去,哪兒有那麽多話說!”鳴鸞心上萬分的不服,卻不敢再強,隻好端著菜過去偏房。
原來貝兒心裏也有些異樣之感,不知道當著殷烈的麵說什麽話好,所以聽見他進來,仍坐在偏房裏沒動。她昨兒上午在書架上找到一整套《史記》,反正也沒什麽事情好做,便都抱了過來。正拿著其中一冊翻看,忽然鳴鸞端著菜進來,往她麵前重重一放,冷笑道:“吃吧!你本事大,剛一來就占了上風,連小王爺的飯菜也要分一半給你吃!可慢慢吃,小心當不起,噎住了不好受!”冷笑兩聲,也就出去了。
貝兒愣了一愣,她剛已吃過早飯,不過她一向喜歡吃牛肉,便用筷子夾了幾片吃了,見有一個丫頭在門口守著,遂喚了她進來,讓她將剩下的牛肉跟包子端出去跟其他丫頭分吃。先一本《史記》已經看得差不多了,便撿出另外一本來看。
殷烈吃過早飯在屋裏坐了一坐,總不見貝兒過來,想自己走過去看看她去,又不知見了麵怎麽開口。何況終究他是主子,實在不甘心就這麽一味地依順俯就著她的性子。心想索性再冷落她幾天再說,便狠一狠心,正要起身出去外院,忽又想起一事,向著靠牆放置的書架子一指,問道:“怎麽沒把書架子搬過那邊去?”
鳴鸞原不知道這事,聽著一愣,佩玉忙賠笑道:“你這一連幾天不進來,也不知道你會不會改主意,何況就算把書架子搬過去,也還缺一幅隔屏。”殷烈便道:“叫管事的進來量個尺寸,回頭去外邊定做一幅就得了。”佩玉答應一聲,便走出去,叫一個小丫頭名喚小芸的出去叫一個管家婆娘進來回話。
小芸剛走出去,忽又轉回來,道:“剛在門口碰到大奶奶,原要進我們院兒裏來的,聽說小王爺在,又回去了。聽我說起屏風的事,大奶奶說她屋裏收著一張屏風一直沒用過,叫拿進我們這邊試試,若不合適,再叫人去買。”佩玉一聽,忙喚鳴鸞道:“你快叫幾個人隨著一起過去抬去,終不成要了人家的東西,還要人家親自送過來!另外,也還得你去謝大奶奶一聲!”
鳴鸞剛已經悄悄問過佩玉怎麽回事的,便撇一撇嘴,道:“又不是給你用,給我用,你忙的什麽勁兒?何況我們這邊素日送過去的東西也多了,她還我們一架屏風也應該,謝什麽呢?”殷烈一聽此言,便又沉下了臉,道:“偏你就有這麽多廢話!不然,你在屋裏歇著,我親自抬親自謝去?”
鳴鸞不過隨口一說,卻被他搶白一句,又不敢跟他對吵,隻把一張俏臉漲得通紅。佩玉見情形不對,忙將她推搡出去,剛要勸她兩句,鳴鸞一揚手,冷笑道:“你也不用勸我,橫豎裏外好人都讓你做盡了,剩下出氣出力、行凶作惡全由我來罷了!”說著,也就喝罵著幾個小丫頭一同去了。
把個佩玉又憋一肚子氣,有心追上去回她兩句,一則不是她的吵架對手,二則又有小王爺在屋裏,隻好硬生生地忍住,順了順氣,勉強掛起笑臉,轉身走進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