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痛毀白頭誓緣盡恩尤深(2)
到臘月二十日,忽然又下了一場雪。待得積雪消融,已至年根。到除夕這一天,因王爺不在,便由小王爺殷烈主持祭過祖先。到了晚上,與王妃母子倆吃過團圓飯,之後擺起果脯蜜餞並美酒佳釀之類,一群丫頭媳婦團團圍著說笑添趣兒,歡聚守歲。
綠珠因是守寡不祥之身,所有活動一概不得參與,身邊的丫頭們都跑到王妃院兒裏奉承去了,唯有小芸守在跟前,祭過了先夫殷烈,難免心傷一回。
第二日大年初一,一大早丫頭們便跑的炮,溜的溜,或悄悄回家給父母拜年,或去向府裏的長輩討新年利市,院兒裏更是連一個丫頭的影子也沒有。
綠珠一早醒來,連喚了幾聲沒人答應,隻得下床穿好衣服,自己走下樓來在天井中打了水,正在梳洗,小芸慌裏慌張跑進來,道:“奶奶起來啦?我剛走開一會兒,這些小蹄子,臨行交待了又交待,還是跑得一個人影也沒有了!”綠珠苦笑道:“罷了,大過年的,都想著跟父母姐妹團聚,任她們去吧!”小芸應了一聲,忙上前服侍梳了頭,便要去廚房命送早飯,綠珠道:“不用去了,昨晚都在王妃院兒裏守夜,睡得晚了,這會兒過去,又惹得人嫌!何況我也不餓,你要是餓,就吃幾塊點心!”說著停了一停,黯然又道:“好妹妹,你到我身邊來,可……苦了你了!”一邊說著,由不得又紅了眼圈。
小芸忙道:“能到奶奶身邊服侍,原是我的福氣,說什麽苦不苦的?我也不甚餓,奶奶若覺著悶,不如我們都後院子走走,這會兒院子裏倒清靜,那幾株梅樹這一兩日也要開花了,我陪奶奶看看去!”綠珠本不想動,但見小芸興致勃勃,不忍拂她之意,於是披了一件鴨絨風衣,主仆相隨著從樓後小門中走去後花園。
院中樹木蕭索,枯枝縱橫,頗有幾分淒涼之意。綠珠觸景生情,正背轉了身悄悄垂淚,忽聽得一聲歎息,有人輕聲歎道:“又在傷心了!”
綠珠霍然回身,隻見假山旁,老樹下,怔怔地立著一人,容顏雋秀而冷峻,身材頎長而結實,正是朱奎。
綠珠忙用袖子遮了臉,顫聲道:“你……怎麽進來了,讓人看見,可怎麽好?”朱奎道:“我怕你……大年下的,又想起了小王爺傷心,所以……進來看看!小王爺一再叮嚀我要照顧好你,倘若你……總是這樣不開心,小王爺身後有知,也要……怪我不用心!”綠珠道:“你還要怎麽用心,你……”說到此急忙停住,回過身子悄悄拭淚。朱奎一時不知怎生安慰,停了一停方又道:“我……前兒在街市上看見一隻八哥,好聰明的,會學人說話,還會跟人唱歌!今兒因怕被人碰見,沒敢帶進來。趕明兒讓小芸給你送進來,你閑暇時候逗它說說笑話,也能解悶。”
綠珠哽咽了一下,道:“你不用老是……這麽惦記著我,我聽小芸說……你叔叔幫你相了一門好親事,還是一位大家閨秀。你也老大不小的年紀了,真該……成個家了。”朱奎歎道:“要我怎麽說……你才能放心?我此生隻要遠遠地看著你,就已心滿意足!其他慢說是大家子的千金小姐,就是天上仙女下凡,我也不要!”綠珠由不得淚水順著白玉般的雙頰滾落下來,道:“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我此生已屬我夫君,他愛我念我,到死也放我不下,我也……到死都是他的人,決不會做有負於他的事!”
朱奎沉默無語,良久方道:“若是如此,隻怕……小王爺要恨我有負他的囑咐了!”綠珠淚眼朦朧地瞅著他,道:“你這話……什麽意思!”朱奎默默無言,從懷裏掏出一枚翡翠佩飾,輕輕遞到綠珠手上。
綠珠接在手裏一瞅,腦中一暈,幾乎就要軟倒在地上。朱奎搶上一步,伸手扶住。等到綠珠站穩腳跟,方放開手,又退後兩步站定。
綠珠一手拿著那枚佩飾,另一手從頸子裏解下一枚同樣晶瑩剔透的碧綠翡翠,顫著雙手兩下裏一對,原來那兩件佩飾,各是一隻鴛鴦,和在一起,正好是一塊完整的鴛鴦戲水圖。
綠珠手腳顫抖,眼中淚水更是滾滾而落,道:“你……這件東西,怎麽會在……你的手裏?”朱奎道:“是小王爺親手交給小人!他說,隻要……你看到這個,就能明白他的心意!小王爺……唯一的遺願,就是要讓你一輩子開心幸福!他說……不能讓你因他而遭受一生孤寡,否則,他會死不瞑目!”
綠珠忍不住就要放聲痛哭,卻怕招了人來,隻忍得渾身抖戰。朱奎急忙上前扶她一扶,道:“你要哭,你就哭吧!”綠珠搖搖晃晃站立不穩,反手抓住了朱奎的胳膊,壓著聲音哭道:“他……他為了我……什麽都願意做!可是,他一走,我怎麽還能夠開心幸福?我隻恨……他為什麽要這麽狠心留下我一個人在世上,為什麽……就不讓我隨了他去呢?”
朱奎由得她抓著自己的胳膊,想伸手替她抹淚,卻一動也不敢稍動。直到她情緒稍稍穩定,方輕聲又道:“小王爺……說他相信,除了他,我……也能夠給你幸福。我自己也相信!如果……你不嫌我身份卑賤,我希望……你也能夠相信!”
綠珠哭著搖頭道:“不!沒有他,我再也不會有幸福可言!”一邊說著,退後兩步,背轉了身子,哽咽道:“你走吧!你以後再也不要進來了。我……!他要我活著,我就活著。可是,我就是要為他守一輩子,到死的時候,還是他的人!”
朱奎怔怔瞅著她俏生生的背影,忍不住一陣衝動,向前兩步從後將她抱住。綠珠吃了一驚,方要掙紮,朱奎已在她耳邊急急道:“讓我照顧你!讓我給你幸福!不是因為小王爺的囑托,而是因為……我每天心裏想的念的就隻有這一件事,我要給你幸福!我也能夠給你幸福!小王爺沒有看錯我,相信我,我會讓笑容回到你的臉上!為了讓你開心歡笑,我願意做任何事,而且到死也不會放棄!”
綠珠用力掙紮,朱奎不敢強迫,隻得鬆手將她放開。綠珠回過身來,哭道:“我原是不祥之人,沾誰害誰,我夫君已經被我害死了,心裏恨我,所以不讓我隨著他去!你……你還是趁早離得我遠遠的為好!”
朱奎無言以對,眼見她淚眼婆娑,忍不住心裏一陣劇痛,隻想將她抱進懷裏小心安撫,一時卻又不敢唐突。怔怔地瞅著她,愣愣道:“你可知道,從我……第一次見你,就當你是天仙下凡!隻是我自知身份卑賤,小王爺又對我恩重如山,所以一直……也沒敢對你有半點兒非分之想!直到……小王爺臨終,鄭而重之將你托付給我,我才……!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什麽祥不祥的,純是無稽之談!別人胡說八道也就罷了,你自己千萬不能這樣想!小王爺怎麽會恨你?小王爺能夠娶到你,原是他一生最快活的事!如果沒有你,我想小王爺就算能夠活到一百年,也不會感到真正的開心幸福!”
綠珠聽了,愈發淚落如雨,隻是不敢哭得太大聲,正要抬眼回他一句話,忽聽小芸的聲音大聲道:“小王爺怎麽這麽有閑轉到院子裏來了?”
綠珠大吃一驚!朱奎反應快捷之極,一伸手,早將她整個抱了起來,一閃身躲在了假山之後。正要探頭向外觀望,忽覺懷裏綠珠的身體微微顫抖,向下一看,隻見綠珠輕輕咬著嘴唇,一張俏臉嫣紅欲滴,愈美得難描難畫。
朱奎心情激**,雖身處緊急時刻,仍忍不住地想要在那吹彈得破的玉頰上親一親,但終於強自按捺。
綠珠多年寡居,每晚涼巹冷被,忽然被一個溫暖寬厚的懷抱整個包裹,如何能夠毫無感觸?恍惚好像回到了新婚之時,丈夫殷雄正溫柔款款將自己抱在懷裏,由不得渾身顫抖,情思**漾,淚水卻慢慢沁出了眼眶。
也不過一陣兒恍惚,便已回過神來,想要從朱奎懷裏掙脫出來,卻又怕被外邊的人聽見,一時又是羞赧又是不自在,更有些自警與自責!心緒紛亂,竟無法去理會外麵來的到底是誰。
朱奎悄悄吸一口氣,定定神從假山後向外一望,不由得吃了一驚!隻見迎麵一個高壯青年慢慢吞吞踱過來,正是小王爺殷烈。小芸一邊迎著他走上去,一邊笑盈盈地屈身下拜,口稱:“給小王爺拜年!”
殷烈懶洋洋地斜眼向著小芸一瞅,道:“待會兒進裏邊領賞吧!你不在屋裏服侍你奶奶,跑出來幹什麽?”一邊說著,就從小芸身邊走過,腳下不停,繼續往前。
他所行方向正是往假山而來,隻要再往前走幾步,就能看見朱奎綠珠二人。小芸隨在他身後,想要阻攔,卻不知如何才能阻攔得住,瞬時間已急得滿麵煞白。
朱奎眼見情勢緊急,心思電轉,一時卻苦無良策!低首向著懷裏這個魂裏夢裏無時無刻不念念思想的美人一望,心中瞬時間滑過一個念頭:就是今兒死了,也不枉來人世走這一遭!
忽聽有人嬌聲笑道:“小王爺,你不會是來找我的吧?”
朱奎一驚,探頭再看,卻見一個丫頭正從一株大樹後閃身出來,一邊說著話,一邊向著殷烈走過去。小芸一回頭,喜道:“貝兒姐姐!”那丫頭笑道:“正想嚇你一下子呢,可惜被小王爺過來攪亂了!”
殷烈站住腳,轉身瞅著她,道:“怪不得到處找不到你,一個人跑出來逛院子來了?”貝兒笑道:“大冬天的,也沒什麽好逛的,正想回去呢!小王爺來了正好,我給小王爺拜個年,小王爺快拿紅包打發是正經!”一邊就嬌笑著福了一福。殷烈用手拉住她手,笑道:“早準備了一個大紅包給你,不過沒在身上帶著,回去再給你!”貝兒道:“那還等什麽,趕緊回去吧!正好我的腳也走痛了,小王爺快扶我一把!”有些撒嬌地順手挽住了殷烈手臂。殷烈來院子,本來就為了找她,見她嬌笑盈盈,心中也自舒暢,回頭向小芸道:“你也別一個人閑逛了,趕緊回去伺候你奶奶去!”也就扶著貝兒轉身回去。
朱奎鬆了口氣,低首看綠珠時,綠珠也正瞅著他,顫聲道:“我們說的話,隻怕……都被她聽去了!”朱奎忙道:“若是她,倒不要緊!她隻怕……早就已經心知肚明,她求小王爺將我妹子調到你身邊服侍,本來就是……想幫我們的意思。就是這一次,也多虧她及時出現。”
綠珠聽了,方定一定心,這才發覺一直還被他緊緊抱著,愈發地羞慚上來!朱奎見她蒼白的臉頰上忽而飄過一片紅霞,愈美得無法形容,再也按捺不住,湊嘴在她臉頰上輕輕一吻,低聲道:“你快回去吧!我也要走了,再被人進來撞見,我一死不要緊,決不能連累了你!”綠珠被他一吻,更羞得無地自容,掙了一掙,顫聲道:“你不鬆手,我怎麽走?”朱奎“啊喲”一聲,急忙鬆了手,訥訥地半天說不出來話。
綠珠扭著手指低著頭,想說一句話又說不出口,忽而幽幽一歎,轉身欲行,又停住,輕輕道:“你……也快走吧!以後……盡量少進來,有事,讓小芸帶個口信給我就是!至於其他的,隻怕是……!我生生世世都是小王爺的人了,這一輩子絕不能有其他念想,你還是……早成個家的為好!”朱奎道:“無論你怎樣想,我總是守在這裏!就算沒有小王爺的囑托,我此生也決不變心!”綠珠回眼向他一瞅,見他雙眼瞅著自己,眼神中充滿了深情和不舍。心中一疼,忙轉過了臉,道:“你……快走!”朱奎道:“你先走,我看著你走!”
綠珠一咬牙,見小芸正在前邊等著,便走了過去。小芸見她腳下虛飄飄的,忙上前伸手相扶。朱奎怔怔地瞅著她兩人的背影,直到完全看不見,方縱身一躍,三下兩下爬上一株大樹,順著大樹橫伸出去的樹幹翻過圍牆到了外院一個僻靜角落,前後瞅瞅無人,這才從牆上落下地來,抖抖衣裳,從從容容走向王府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