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謬言論尊卑千金捐風塵(1)
嚴偉光見貝兒眉毛彎彎,櫻唇小巧,跟殷烈回頭一笑,兩個人眼睛裏都**漾著綿綿情絲,也已明白這孩子是個女扮男裝的美貌大姑娘。不過看她身上衣著打扮,雖然頗為華麗,卻並非大家公子的裝束,而是家下小廝的穿著,那麽她的身份也就不問可知,不是丫頭,就是姬妾。隻是殷烈一向高傲自大,唯我獨尊,從不將任何女子真正放在心上,又怎麽會對一個奴婢如此小心在意、溫柔體貼?就算他對她格外嬌寵,然男女有別,上下有分,絕不該讓一個奴才跟自己並排而坐。而他非但讓她坐了,更為她拉椅子,涮茶杯,甚至說句話都是輕言慢語,溫柔和藹。那丫頭更是奇怪,與主人並肩而坐,臉上卻沒有一毫的局促惶恐,對於殷烈的體貼溫柔更是坦然接受。既沒有為奴為仆的受寵若驚,也沒有作為女子的怯懼羞澀,好像作為主子的殷烈,幫她這奴婢拉椅子斟茶水,都是天經地義再自然不過的事情。到底這一男一女一主一仆是什麽關係,這女子又是一個什麽來曆,何以他兩個主子奴才之間連一點兒規矩都不講究,委實是讓人既感費解又覺大不以為然了。
殷烈見嚴偉光一眼不瞬地盯著貝兒看,心上便不自在,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一晃,道:“喂喂喂!不興這樣看人的!”嚴偉光這才覺著有些失態,轉過頭來笑了一笑,雖有滿腹狐疑,卻也不好當著貝兒的麵前問出來,便轉口笑道:“你剛一見我麵就說有事找我,什麽事情說來聽聽!”
殷烈笑道:“有件事得請你在潤王爺麵前替我辯解辯解。”便將今日折辱蔣大少之事簡略敘述一遍。嚴偉光一聽便笑道:“那小子在外邊打著潤王府的名聲為非作歹,我早就有心替潤王府教訓他一頓,隻是礙著他姐姐乃是我嶽丈最寵愛的一個小妾,有些事情我卻不好出麵。不過他今日既然惹到了咱們兄弟麵前,卻不能輕易算完。我明兒一早就往潤王府,跟我嶽丈說清楚此事,以免我嶽丈聽信那小子一麵之詞,倒跟安平王府生了嫌隙。”殷烈笑道:“我所擔心者正是此也!”兩個人相視大笑。
原來嚴偉光乃是雄威大將軍之子,本身亦有正四品軍階在身,所娶妻室,正是潤王爺長女。
殷烈忽而想起一事,轉臉向貝兒望了一眼,悄悄從桌下握住貝兒的小手。貝兒回頭一望,殷烈衝她笑笑,方回頭笑問嚴偉光道:“嚴兄將郡主娘娘放在家裏,自己跑出來捧花魁,不怕回去了郡主見責?”嚴偉光不明他何以突然想起來說這個,便笑道:“賤內雖然出身皇族,卻最是溫柔賢淑,秉持三從四德,我在外邊做什麽事情,她從來不會過問。這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麽會突然想起來問這個?”
殷烈一笑,又道:“嚴兄即娶了郡主娘娘為妻,想必已是心滿意足,不知郡主娘娘可容你另娶姬妾?”嚴偉光笑道:“你今兒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兒?是明知故問呢還是故意掃我的興致?男子漢大丈夫,誰沒有個三妻四妾來著?她雖是郡主身份,但自古男尊女卑,男天女地!她好,我多寵著她些就罷了,沒有個竟要我一輩子隻守著她一個人過的。”殷烈道:“不錯,的確是兄弟問得差了!”“哈哈”一笑,便不再說。
貝兒雙眼看著窗外,眼見一艘艘裝飾得華美無比的五彩畫舫,在河麵上來往穿梭,舫上花燈繽紛輝映,舫下燈影瑰麗如虹,美得隻如是人間仙境一般。正在心裏讚歎感懷,一直也沒注意到他們幾個在說什麽。直到殷烈從桌下握住她手,方聽到兩人最後幾句。明知殷烈問嚴偉光的這些話實是說給她聽的,聽了嚴偉光的回答,忍不住心裏便有氣。卻也不願去跟這兩個貪花好色的俗男人爭講,何況這個世道本來就是這樣的規矩,就算她講了這些個俗男人也未必能夠聽得進去。便又回過了頭,重新向著河麵上望去。
康子安在一邊靜靜陪坐一直也沒有插嘴,直到聽見嚴偉光的答話,瞬眼見貝兒臉上似有不忿之色,他對嚴偉光的話原也不以為然,便微微一笑道:“不知兩位兄長有沒有想過,為什麽女子可以一生一世守著我們一個男人過,我們男人就不可以一生一世守著一個女人過呢?”
那兩人被他問得一愣,嚴偉光首先笑道:“你這話問得稀奇!自古男子三妻四妾,女子三從四德,都是天公地道之事!我們男人白日在外邊辛辛苦苦拚天下,晚上回到家裏,自然得有一個心愛的女子幫我們放鬆放鬆筋骨。女人嗎,原是生就了讓我們男人消遣解悶兒來的!天下美人多了去了,真要一輩子隻守著一個過,膩也膩味死了,這天下可不亂了套了!”殷烈接口笑道:“一世隻守著一個女人過的男人也不是沒有,一則是家裏太窮娶不上二房;一則就是有個懼內的毛病,怕媳婦不敢娶罷了!”一邊說著,便跟嚴偉光兩個人相視“哈哈”大笑。
原來康子安隻娶一妻,一直不曾納妾,也從來不在外邊風流胡混。幾個好朋友都說他是怕媳婦,時常拿這個取笑。這會兒聽殷烈意有所指,康子安倒並不介意,隻是微微一笑不作辯解。
殷烈好一陣子才笑停了,方又笑問道:“我正奇怪呢!今兒元宵佳節子安怎麽不在家裏陪媳婦,也跑出來逛街捧花魁來了?”康子安向嚴偉光一指,道:“還不是被他硬拉出來的。”嚴偉光笑道:“原是他家裏來了兩個女親,他不好在一旁相陪,所以他媳婦發了話讓他自己出來觀燈閑逛,不然,憑我也拉不出來他!”
康子安笑道:“我不怕你們取笑我,我也並不是怕她!有些感覺是你們這些三妻四妾者幾輩子也理解不了的,所以我並不羨慕你們,我倒覺著我才是最幸運的一個。”嚴偉光笑道:“別在這兒說酸話了!你的幸運我不敢招惹,我倒寧願自己多娶幾房媳婦,多招幾次黴運!”說著忍不住又笑。
康子安等他笑停了,方含笑問道:“嚴兄,你娶了這幾房媳婦,可曾有過一次完完全全心意交融、靈犀相通的感覺?”嚴偉光“哈哈”笑道:“心意相通是沒有的,身體相通倒是時常有的。”
殷烈聽康子安說到“心意交融、靈犀相通”八個字,心中一動,忍不住向貝兒瞟了一眼,恍惚覺得好像跟貝兒也曾有過這種感覺。忽又聽見嚴偉光接話,急忙喝道:“嚴兄,說話注意點兒!”嚴偉光一愣,忙起身拱手,連道:“失言,失言,唐突莫怪!”
貝兒將他們幾個人的爭論盡都聽在耳裏,實未想到對麵這個清秀斯文的青年居然能有這樣一番見解,不由得抬眼悄悄向他看了幾眼。等到嚴偉光起身道歉,便也忍不住立起身來,笑盈盈地開口道:“我原不過是小王爺身邊一個丫頭而已,幾位大爺說話,我這做奴婢的原該走遠點兒,正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可我居然毫不識趣兒,大模大樣跟小王爺並排而坐,大將軍隻怕早就有心替小王爺攆了我出去,又怎麽還能顧忌到有我在場言語間稍有收斂?
她一番話還沒說完,殷烈已經喝斥不迭,連聲道:“貝兒,不得無禮!”貝兒笑道:“我隻不過是替大將軍說出心裏話罷了,哪裏就無禮了?就算真是無禮,大將軍男子漢大丈夫,想必也不會跟我這無知奴婢一般見識!”
嚴偉光之所以發了一通“男尊女卑”的高論,原是對貝兒跟殷烈之間的情形有些不以為然,卻萬沒料到自己心中疑慮之事早已被這丫頭看穿。而這丫頭口齒之淩厲,更是讓他無可辯駁。康子安心中卻是忍不住地暗暗喝彩,頗有“此女大非尋常”之感慨。
殷烈見嚴偉光愣愣不語,忙起身笑道:“嚴兄莫怪!實是兄弟在家裏最寵愛的就是她,所以慣得她對誰都口無遮攔,回去以後兄弟必定好好管教!”
嚴偉光原是一個爽直豪邁之人,一陣愣過,忽然對著貝兒深深一揖,道:“姑娘教訓的是!小將心裏……原是存了個上下高低的迂腐概念,又一向不大將女子放在眼裏,所以對姑娘有些不敬之意。如今聽了姑娘一番教訓,方知果然是‘巾幗不讓須眉’!也難怪小王爺對姑娘敬愛有加,與眾不同!小將原是魯莽武夫,方才言語裏冒犯之處,還請姑娘萬勿見責!”
這一下大出貝兒意料之外,沒想到這軒昂將軍會爽直得如此可愛,一怔之下,反有些手忙腳亂,羞紅了臉道:“大將軍……不要這樣說,我……我說話也不好聽!”
殷烈“哈哈”一笑,道:“罷了罷了,你這大將軍給她賠禮,她也受不起,都快別酸溜溜的了!不瞞嚴兄說,她今兒罵你還是輕的,方才遇到蔣大少,她更是將姓蔣的罵了個狗血淋頭!連我在家裏,也不知被她罵了多少回了。”一邊說著,拉著貝兒坐下來,心中充滿寵溺之意,更有些得意之情。跟嚴偉光相讓一回,方都坐了。
貝兒回頭一笑,輕聲問道:“這都什麽時間了,怎麽選花魁還沒開始?”殷烈道:“要到三更左右才會開始,我們今兒出來得早,不過這會兒時間也差不多了!”回頭跟嚴偉光康子安笑道:“她鬧著要出來見識一下。我原說這不是女孩子家能見識的事情,可實在是纏不過她,隻好瞞著我娘偷偷帶她出來。”
康子安見他一邊說著,一邊不住瞄貝兒兩眼,一股美滋滋甜蜜蜜的感覺在他眼角眉梢藏都藏不住,忍不住起了促狹之意,因笑道:“去年的花魁是被小王爺得了,不知今年小王爺還能不能再得一次!”殷烈聽他一問,趕忙給他遞眼色。貝兒已經聽見,回頭問道:“什麽叫著……花魁被他得了?人家選花魁,跟他有什麽關係?”
康子安笑道:“這個嘛……”眼見殷烈不住拿眼瞪他,一笑續道:“所謂選花魁,就是兩岸的人群會不斷向著畫舫上貢獻彩物,其實所謂彩物,就是各人報出自己準備向中意的姑娘捐多少銀兩。各個畫舫上都有人進行計數登記,到最後得銀兩最多者,就是當年的花魁。而向花魁捐銀最多者,就能……就能得到花魁的當麵答謝了。”
貝兒“哦”了一聲,將信將疑地瞅了殷烈一眼睛,複轉頭看向窗外。此時河上畫舫比先前更多也更加華麗雄偉,兩岸已經有人嘻嘻哈哈亂喊亂叫起來,似乎選花魁的活動馬上就要登場。
殷烈聽康子安沒有實話實說,方鬆了口氣,向著他微微一笑。康子安轉過了臉,跟嚴偉光低聲笑道:“恐怕怕媳婦的人馬上就不止是我一個人了!”嚴偉光早也覺著殷烈的神情很是有趣兒,忍不住“哈”的一樂。
殷烈臉上大不自在,道:“你們……別亂想!我才不會……跟子安一樣,她又不是我的正妻,隻是……隻是……”訕訕地不知道怎麽往下解釋,貝兒忽然回過頭來,笑道:“我隻是小王爺的一個丫頭,其他什麽關係也沒有,兩位大爺千萬別錯會了意思!”殷烈聽她撇清得如此幹淨,心上頓時極不舒坦,當著嚴康二人之麵卻也不好跟她相爭,隻得緊皺著眉頭不再說話。
嚴康二人相互一望,明知這兩人之間未必隻是丫頭主子那麽簡單,卻也不好開口追問。眼見殷烈雙眉緊皺,很是不樂,嚴偉光“哈哈”一笑,道:“別說閑話了!這陣兒時間也差不多了,還是專心賞花燈看美人吧!”
他這裏話音剛落,忽聽兩岸上叫喊聲嬉鬧聲轟然而起,幾個人忙向窗外看去,隻見一艘巨大的畫舫順著河麵緩緩駛近,船頭站著一人,正扯起喉嚨高聲講話。隻是兩岸人聲喧嘩,卻聽不見他到底說的什麽。不過看他神情動作,以及兩岸熱烈氣氛,當是在交待一些場麵話,進而宣布選花魁活動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