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

這天晚上，我在湖邊的一棵樹上休息——對於一隻貓來說，夜晚似乎本不是休息的時候。夜很靜，也很深，正可借夜的黑暗來隱藏我們天生的神秘，也可借夜的寂靜來掩蓋我們無聲的腳步。媽媽說，我是為黑夜而生的，因為我是一隻純黑的貓，而我的眼睛卻很明亮，就像濃重的夜色遮蔽了整個天空，所有的星光都隻從我的兩眼射出似的。可是，我卻不喜歡黑夜，那樣深的夜，讓我看不清我自己的軀體；那樣靜的夜，讓我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喜歡白天，喜歡溫暖的陽光，喜歡柔軟的草地，喜歡在微風中伸懶腰，喜歡追著蝴蝶舞蹈。有時候，我會在湖邊看著水中我自己的倒影，立刻，我就會聯想到黑夜，聯想到那個讓我沉落、迷失、不知所措的時刻，於是，我用我的長尾砸破湖水。每到這個時候，媽媽就會走過來，用她的胡須蹭噌我的臉頰，提醒我，我不會遊泳。我聽她的話，走到旁邊的草地上，開始不停地問自己同一個問題：我什麽時候知道這個世界有黑夜的？我也說不清具體是什麽時候。我兒時的記憶全是白天。每次我清醒的時候，太陽都烤著我的鼻子，弄得我想睜眼又睜不開。我就這樣眯縫著眼看周圍這個世界，模模糊糊的，讓我覺得安全而幸福，我喜歡這樣的感覺。隨著傍晚的來臨，我的視野越來越清晰，我戀戀地看著太陽從西邊的山頭滑落，然後將我的頭埋在身軀裏，睡去。讓水麵喚來夢境，在夢裏回憶白天。可我必然要向夜晚問好，就像我必然要做一隻貓該做的事情，就像我生來就是黑夜。我要在夜裏學會觀察，我要在夜裏學會聆聽，我要在夜裏學會捕捉……可我不喜歡夜。每到傍晚，我就爬上湖邊的一棵樹，靜靜地看著湖水。看著湖水漸漸變得鮮紅又漸漸黯淡下去。然後，我的影子就消失在無邊的黑暗裏。湖水中唯一讓我覺得安慰的就是點點星光。我知道，那中間有兩點是我的目光，我也知道空中沒有任何一顆星比我的眼更明亮，所以我隻看湖水。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是一個本不該休息的時刻，我趴在一根樹枝上，靜靜地看著湖水，看著湖中的星星。確切的說，我隻看著兩顆星星——兩顆天上沒有的星星，因為我知道天空中沒有哪顆星為我而存在。可是那夜我看見的一切卻讓我驚訝。那兩顆我一直關注的星移動了——不是隨我的視線移動，而是自己移動。它們旋轉著，在湖水中漂流著，就像兩隻快樂的螢火蟲。我一直都以為星是不動的，我以為它們隻是固守著那個位置，不會追逐，也不會快樂。可是，現在我看到的那兩顆，它們的軌跡是它們的心情，它們的方向是它們的願望，滿湖的星星都不曾有過這樣的向往和熱鬧！它們這樣嬉戲了一夜，我也這樣目不轉睛地看了一夜。天將明的時候，那兩顆星像商量好似的一起向湖心飛去，融合成了一顆，掩蓋了其他所有星星的光芒。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明亮，連我自己也被照亮了。我覺得那顆星仿佛在對我微笑，可這隻是一瞬間的事情，然後它就急匆匆地收起臉孔，消失在湖那邊的山頭。

我呆坐在樹上，向著那顆星消失的方向張望，然而什麽也沒看見。直到晨暉被陽光驅散，我又什麽都看不清楚的時候，我才意識到，那一瞬的燦爛已成為記憶中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