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 疑點重重
光華小區街口有家家常菜館,店麵不大,但生意不錯,一到飯點,店裏的六張方桌總能坐得滿當。中午十一點剛過,馬誌友帶著梁薇坐進了店裏。兩人本想著吃口東西再開始詢問,眼看著身上的警服“趕走”了兩桌客人,有眼力見兒的梁薇便進了後廚,在生意忙起來前找老板聊了起來。
馬誌友換去了角落裏的小方桌,他用熱茶將兩人的餐盤、筷子涮幹淨後,便百無聊賴地看著店家的小兒子蹲在收銀台後啃凍梨。
一會兒,梁薇隨老板娘端著兩盤餃子回到了座位上。梁薇急著匯報,卻被馬誌友攔下來,說有什麽吃完再說。梁薇聽話地合上筆記本,倒了一小盤醋,開始吃餃子。
她握筷子的方式很特別,幾根手指攥在一起,像握筆一樣。馬誌友看著梁薇將盤子裏的醋灌進餃子,倒出來,又灌進去,反複幾次才下嘴吃。
“我小時候每次吃餃子都會被燙著,這麽吃涼得快。”感受到馬誌友費解的目光,梁薇自顧自地解釋起來。
立案僅是個開始,馬誌友深知他們要麵對的是一係列繁重枯燥的調查工作。
通過調閱監控,他們發現了一輛較為可疑的車輛曾在案發前多次出入光華小區,繼續追查下去卻發現那是一輛套牌車,他們隻能繼續尋找目擊證人。
光華小區周邊的商戶有幾十家,到現在大範圍的摸排已經完成了,但這邊流動人口太多,在短時間內找到關鍵證人似乎成了一件拚運氣的事情。
“師傅,別光我一人吃,你也多吃點啊。”梁薇夾了餃子放在馬誌友的盤子裏,她擦了擦嘴角,招呼老板娘,又要了兩碗餃子湯,“對了,曉虎什麽時候回來?”
“明後天吧。”馬誌友看梁薇吃完了,這才幾筷子把盤裏剩下的餃子包圓了。
馬誌友清楚梁薇很在意付曉虎的工作表現,她總想承擔更多工作,好快點穩固自己的地位。馬誌友正想借著這個機會和梁薇聊聊,讓她別著急證明自己,心太急容易出差錯。剛要開口,梁薇的手機響了,她看都不看就掛斷了。鈴聲再次響起,梁薇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背過身接起電話。
馬誌友從梁薇的反應中,聽出電話是她男朋友打來的。
梁薇沒說兩句,直接掛斷了電話。馬誌友尷尬地不發一語,兩人沉默了幾秒,還是梁薇先開口解釋道:“我男朋友偷看我跟曉虎的聊天短信,然後開始跟我這兒犯渾。”
“嗯?”
“師傅,你可別多想啊。”
馬誌友不禁一笑,自己竟然沒有意識到梁薇和付曉虎還有工作外的聯結。
“我說別多想別多想,師傅你還是瞎配對,懷疑誰也別懷疑我跟他啊。”
“看你說的,這麽嫌棄曉虎?”馬誌友調侃道。
梁薇臉上有點掛不住,她收起了尷尬的笑容,板起臉嚴肅地解釋:“不是嫌棄,是我跟他確實沒什麽。”
馬誌友點點頭,梁薇是真實直接的人,有什麽說什麽是她習慣的表達方式。
“你跟曉虎聊什麽了?”
“能聊什麽?都是工作上的事情。我問他南方那邊怎麽樣,同事配合不,李仁傑的線查到哪兒了,這不挺正常的嗎?”梁薇挑著眉毛,一臉無辜地看著馬誌友。
“是挺正常的。你男朋友是太愛你,太在意了。”
梁薇聽完撲哧一下笑了。
“怎麽,我說的不對嗎?”
“沒不對,就是從師傅你嘴裏說出‘愛’這個字,挺奇怪的。”梁薇解釋道。
梁薇談起了自己的男朋友,說他是中學老師。兩人剛認識時他就愛管東管西,那時候兩人正是你儂我儂的甜蜜時期,時時報備梁薇也不嫌煩,時間一久就讓她覺得吃不消。
“他說男人的愛是束縛,越愛,管得就越多,師傅你同意嗎?”梁薇問馬誌友。
馬誌友清清腦子,想起紮著馬尾辮的白雪,想起初吻時他掰過白雪的頭就親上去。那些散落在記憶深處的畫麵紛繁而至,讓他一時慌了神。
“算同意吧……”
梁薇看著馬誌友,一臉的不可思議:“你們男的就會維護男的。”
“不是維護,是男同誌總要對女同誌有點保護,我覺得他想說的是保護。”
梁薇的腦袋搖成了撥浪鼓,她眯著眼對馬誌友說:“什麽保護,他是怕自己被戴綠帽子。可笑!”
正聊著,店家的兒子不動聲色地走過來,他遞給馬誌友一張單線格紙,斬釘截鐵地說:“喏,你們要找的人。”
馬誌友接過紙,見上麵一高一矮畫著兩個人,正圍著一張方桌在吃餃子。
“這瘦子跟胖子說,他很會殺人。”
話音剛落,梁薇的手機和馬誌友的手機同時響了,康複中心來電話說,冷菲開口講話了。
這是天大的喜訊。馬誌友聯係了同事來給男孩做筆錄,他和梁薇立刻出發,趕去了康複中心。
董秘書依然在停車場迎接兩人,三人會合後去了院長辦公室。路上,董秘書介紹說院長給冷菲安排了單人病房,條件比之前更好,樓裏新加了監控攝像頭,保證管理更嚴密、更安全。
馬誌友沒顧上聽,一路快步來到院長辦公室,他太期待從冷菲這裏得到突破了。
“馬隊,我們先聊兩句。”梁院長已經等在辦公室門口了,一見麵,他就把馬誌友叫到了一邊,“冷菲的情況,我要先給你打個預防針,她確實能說話了,但說的都是胡話。”
“什麽意思?”馬誌友注意到梁院長的手背上有兩道血紅色的抓痕,像是新弄傷的。
“她失憶了,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麽、怎麽來的這兒,一概都忘了。”梁院長拍拍馬誌友的肩膀,態度更加親昵地安慰道,“不過,馬隊,你也別擔心,我們會負責到底的。”
負責?馬誌友隻覺得梁院長的口氣有些異樣,但他來不及琢磨。他隻想先見見冷菲再做定奪。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辦公室。
冷菲坐在沙發上,目不轉睛地盯著茶幾上的現場照片。
“沒關係,你再好好看看,看能想起些什麽。”梁薇坐在冷菲身旁,嘴裏說著安慰的話,但神情上有壓抑不住的焦躁。
冷菲看看照片,輕輕搖搖頭,用不帶語氣的聲音問梁薇:“你是誰?”
梁薇回頭看向馬誌友,她顯然也意識到了冷菲的失憶。
“我叫梁薇,這是馬隊,我們是來幫你的!”梁薇放慢語速,耐心地解釋道。
冷菲注視著馬誌友,像是在記憶中搜尋匹配的臉。她閉上了眼睛,深呼吸後再次睜開,過了很久才喃喃地問:“我是誰?”
“你叫冷菲。”
“我叫冷菲……我叫冷菲,冷菲……你是誰?”
“我是警察,來幫你的。”梁薇快步走到梁院長身旁,在他耳邊低聲問道,“大伯,她是怎麽了?”
“我,怎麽了?”冷菲鸚鵡學舌一樣,重複著梁薇的問題。
“你被人襲擊了,你的家人……受傷了。你要幫我們找到凶手,將他們繩之以法。”
“繩之以法……”
馬誌友這才真正明白梁院長所說的。他拉過凳子,坐在冷菲對麵,把梁薇弄亂的照片一一碼放平整。他指著光華小區的紅色磚樓對冷菲說,這是她前年跟著老公李仁傑帶著兒子李明浩一起搬進的新家。
冷菲無力地眨眨眼,看著照片沒有反應。
馬誌友拿起樂團的合影擺在冷菲麵前。他指著中間穿黑色高領毛衣的男人說這是劉永富,是樂隊指揮,也是你的團長,你原來是演奏大提琴的。
冷菲看著照片,眉頭微微蹙了起來。馬誌友見狀又選了光華幼兒園的照片,指著藍色的幼兒園小樓繼續對冷菲說,你記得嗎,每天你都要去幼兒園接送孩子。
“孩子,孩子。”冷菲喃喃著,雙腿連帶著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梁院長一個箭步趕到冷菲身邊,他用一雙大手按住冷菲的肩膀,讓她不要再想了。梁薇抓著冷菲瘦得皮包骨的手腕,輕輕叫了一聲師傅。馬誌友的詢問起了作用,再有幾句話可能就會喚醒冷菲的記憶,梁薇不想讓調查在這節骨眼兒上被叫停。
馬誌友也不想。
他狠了狠心,拿出了手包裏的小型CD機,執意在院長辦公室裏放起了《幻想曲》。大提琴的琴音伴著他沉著的鼻息而出,馬誌友期待著冷菲意識的蘇醒。
沒想到,冷菲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她一下甩開了梁院長和梁薇兩人的手,哀號著撲向馬誌友,奪過CD機重重地摔在地上。
門外的護工像是早有準備,聽見聲響立刻推門而入。他們從身後抱住發瘋的冷菲,用束縛帶幹脆利落地將人一纏,然後將她架出了辦公室。
馬誌友的腦袋嗡嗡作響,他眼前突然一黑,伸手一抹竟是一手鮮血,剛才四濺的CD機碎片劃傷了他。
董秘書不知何時出現在門口,他二話不說,拉起馬誌友去了同層的醫務室。馬誌友傷在眉弓上,醫生用酒精給傷口消了毒,見血還流個不停,就讓馬誌友忍著點,給他打麻藥縫上一針。
馬誌友的心思並不在自己的傷上,他腦子裏全是冷菲被架出去的畫麵,不由得責怪自己的魯莽,如果能緩口氣再問,興許有不一樣的結果。
“剛才被架出去的女病人呢?”馬誌友忍不住問。
“打了一針鎮靜劑送回去睡覺。這種我們見多了,前一秒還好好的,後一秒就不是人了……你也不用在意,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你說的可恨之處,是什麽意思?”
“一會兒要活,一會兒要死,一會兒說我們害她,是真瘋啊!”醫生咬牙切齒地說著,又一針刺進皮膚,馬誌友感覺自己的眉毛又被揪扯了一下。
縫合完成,馬誌友把梁薇叫到身邊,叫她先別著急,兩人等冷菲醒了再走。
冷菲被安排在康複中心一層的監護區,她一個人睡在盡頭的病房中。說是病房,其實屋裏隻有病床和一張掉了漆的不鏽鋼小桌。病房門開著,門外的防盜門牢牢鎖著。
馬誌友和梁薇搬了兩把椅子在病房外坐著。兩人頭靠著牆閉目養神,等著冷菲從藥物中醒過來。
半夢半醒到了黃昏,馬誌友被暖氣給熱醒了。他喉嚨幹得發疼,眉骨和眼皮已經全腫了。屋裏的冷菲還在睡著,馬誌友拍醒了梁薇說先去吃點東西。梁薇給馬誌友找了件白大褂穿在染了血的棉服外,她又洗了兩個新飯盒,然後領著馬誌友直接去了員工食堂。
食堂人不少,馬誌友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坐下。梁薇盛了兩飯盒的棒骨過來,兩人都餓了,在食堂悶頭大吃。
吃了一陣,梁薇突然問馬誌友為什麽不回家吃飯。馬誌友含混地應付,說家裏兩個人都不愛開火。
“師傅,師娘是幹什麽的?”
“銀行的。”
“啊,銀行啊。銀行好,鐵飯碗。”
馬誌友嗯了一聲,附和說銀行是好。
梁薇又繼續問:“師傅,你和師娘是怎麽認識的,別人介紹的嗎?”
“同學。”
“啊,同學啊。同學好,知根知底。你倆是什麽同學,高中的?”
“初中。”
“初中!你們初中就在一起了?”
“沒有,後來才在一起的。”
“後來是什麽時候?”
“上警校後的事了。”
當時,馬誌友跟白雪因為異地太久分了手,正好在同學聚會上見到了楊荻。楊荻的父母剛去世,用她的話來說,兩人那時都處於人生的低穀,需要找個人相互取暖,所以他們很快就在一起了。
馬誌友撂下啃完的棒骨,無奈地看著梁薇,讓她繼續問,把她想問的一次都問清楚了。
梁薇笑著解釋她隻是好奇,別的中年男人閑聊都會說起自己的老婆和丈母娘,可她從沒聽馬誌友提過家裏的事。
“生活都是一地雞毛,打打鬧鬧說點傷人的話,都是在所難免。”馬誌友看到梁薇意猶未盡的眼神,“你想知道我老婆怎麽說我的嗎?她說我自私,她和她家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都這麽說,說我是個隻顧自己的人。”
自私的人。這是楊荻掛在嘴邊的話,不光她這麽說,楊爽也這麽跟外人說。
楊爽炒股的錢是馬誌友給的,兒子犯事是馬誌友平的,幾次險些被人騙錢也都是馬誌友給攔下的。馬誌友覺得自己的付出已經遠遠超出了本分,但她們總是不滿意,覺得這些都是馬誌友應該做的。
“怎麽會,你還自私?我覺得你是我見過為人最細心、最會照顧人的男的。”
“哦,是嗎?”
“就是平時話太少了。你應該把怎麽想的說出來,話藏在心裏別人不明白,就容易誤會。我覺得你應該多說話,多溝通。”梁薇的語氣非常真誠。
馬誌友若有所思地點頭,想起小時候自己每次滔滔不絕都被母親嫌棄話癆。
“師傅,像現在,你不說話,我就隻能猜你在想什麽。”
“梁薇,人總是口是心非,人說什麽是目的,做什麽才是態度,你可以不聽人說什麽,但要看人做什麽。”馬誌友蓋上飯盒不再吃了,他還是想把更多秘密封閉起來,但作為師傅,這是他想要教會徒弟的第一個道理。
梁薇倔強地搖了搖頭:“師傅,你可以看出謊言,我也可以聽出謊言。謊言是假的,假的就總會有破綻,眼見不一定為實……”
梁薇說完,也合上飯盒蓋子,她可能覺察出自己語氣上的頂撞,拿了兩人的飯盒跑去一邊清洗了。馬誌友咂摸著梁薇的話,看見兩個穿白大褂的人快步離開,他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白大褂,不禁點了點頭,有時候眼見確實不為實。
吃了飯,馬誌友和梁薇又等了一會兒,冷菲才迷迷糊糊地喊著要喝水。
護士長送了溫水到她床邊,沒解開手腳的束縛,就托著她的頭讓她慢慢喝。
馬誌友站在一邊,看著被綁的冷菲,心中湧上一股股的酸澀感。
梁薇站在一邊,心裏也不是滋味。細看之下,冷菲的臉雖然還是腫的,但眼神不再黯淡。她失焦的目光繞過馬誌友,落在梁薇臉上。
“救我。”冷菲雙唇一碰,努力發出了輕微的氣音。
馬誌友在暗中狠狠握了握拳頭。
“冷菲,你別害怕,我們警察一定會保護你。”梁薇撥開冷菲落進嘴裏的頭發,輕撫著冷菲的頭,直至冷菲再次昏昏沉沉地睡過去。
匆匆回到局裏已是晚上十點,馬誌友猶豫著要不要直接在隊裏湊合一宿,最後還是夾著包準備回家。剛出單位,梁薇就給他打電話說,救冷菲的人來領獎金了,問獎金能不能今晚就發。馬誌友心領神會,讓梁薇把人留下,自己這就回來。
趕回局裏時,馬誌友在門口看到一輛白色三菱小貨車,車上還坐著個人,顯然是在等人。馬誌友上前敲開車窗,一個嘴邊長著軟塌塌胡須的男孩瞪著眼睛問什麽事。馬誌友說你是來領獎金的吧,男孩剛點下頭又立即搖頭。他說,救人的是他大哥,已經跟警察進去了。馬誌友說,天太冷了,讓男孩跟自己進屋去等著,男孩推托不了,隻好跟著馬誌友進了屋。
馬誌友帶著男孩進了辦公室,見到了歪坐在椅子上抖腿的小夥子。
小夥子看了眼馬誌友身後的男孩,馬上問他怎麽進來了。男孩張嘴剛要說話,馬誌友就開口介紹自己是刑偵大隊的隊長,叫馬誌友。
小夥子點點頭,說他叫趙俊傑,是警察在找的熱心市民,獎金準備好了嗎?
馬誌友搪塞他說,領錢要走流程。
梁薇笑著把趙俊傑帶去了訊問室,馬誌友端著茶杯進來,讓他談談那晚救人的經過。
趙俊傑說那晚他開著車,在路邊救了一個**女人,送去了醫院。當時她像條蛇一樣從黑暗中爬出來,全身凍得冰冷。馬誌友問他幾點遇見女人的,他說淩晨兩點多。馬誌友繼續問是在哪兒遇見的,他說在綏河大橋那邊的道上。
所有問題,趙俊傑都對答如流。
“你為什麽大夜裏來領獎金?”馬誌友漫不經心地問。
“我在外麵跑長途的,剛回來,隻能這個時間來……”趙俊傑提高了聲音。
“你多大?”
“啊?身份證不是給你們了嗎?”趙俊傑反問道。
“外麵等著的,是你弟?”馬誌友換了一個問題。
趙俊傑突然笑了,往後一靠,反問馬誌友:“什麽意思?”
馬誌友撂下筆:“救人的是他,不是你吧?”
綏河大橋下是馬誌友推斷出的棄屍地點,以此為中心半徑兩公裏的區域內,警方進行了地毯式的搜查,在河床邊不遠的省道上發現了五米多的車胎痕跡。現場沒有殘留物,隻在地上找到了一點滴落的點狀血跡。血跡檢測顯示,血液屬於冷菲。雖然由現場的車胎印記不能直接判斷具體車輛型號,但調查方向可以縮小到輕型貨車這一範圍裏。
深夜救人一命,沒有聲張就離開的原因是什麽?
隊裏為此進行了激烈的討論,司機怕擔責任是大家的主流想法。
馬誌友去了事故現場南邊的木材廠,了解到木材廠進出的車輛多為重型貨車,又發現木材廠的夫妻倆對缺席的兒子諱莫如深,隱隱覺得隊裏的分析方向是對的,但有什麽細節被忽略掉了。最後是牆上掛著的棕褐色羚羊角給了馬誌友靈感——他做過走私販私案的支援,兩境相交,總有些人會鑽空子,幹活的同時夾帶些私貨。
馬誌友覺得這家人和他們尋覓的小貨車主有關係,那個慌忙救人的司機興許是在跑私貨的夜晚目擊了殺人棄屍的過程。他讓付曉虎散出去的獎金通告是鉤子,先碎掉村裏封閉的關係,再鉤出更多的秘密。
梁薇帶著男孩去了訊問室,沒說兩句男孩就知道自己中套了,待馬誌友端著茶杯坐在男孩麵前,這一夜才正式開啟。
男孩是木材廠老板的大兒子,叫郝富強,下個月才滿十六歲。暑假時他跟著村裏的大孩子趙俊傑學了開車。剛學會開車難免車癮大,經常追著拉貨的趙俊傑要車開。22號那天,郝富強吃了晚飯,又去找趙俊傑要車開,趙俊傑說他半夜要出車送貨。郝富強表示自己可以幫著送貨。
23號的淩晨,郝富強開上了趙俊傑的小貨車獨自上路,第一次開夜車的他格外緊張。郝富強交代說,他當時差點撞到一個**女人,費了老鼻子勁才把她搬上車。
“碰到女人前,你在路上還看到什麽了?”馬誌友問。
“我記得有個人在道邊站著。”
“什麽人,在幹什麽?”
“不知道,好像是在看火,看還沒完全燒起來的火。”
目擊者的出現給馬誌友打了強心劑,他連夜盤問郝富強,直至把這年輕人的腦汁“榨幹”。梁薇在一旁協助記錄,熬了一個大夜,天蒙蒙亮的時候,三人都已經精疲力竭。
馬誌友把趙俊傑扣下,準備交給二組的組長付勝利,他那邊正在協助追查省裏最大的走私案。郝富強則被梁薇送去值班室裏休息。他沒成年,被詢問了一夜,人已經丟了半個魂。馬誌友還需要他協助完成犯罪嫌疑人的畫像。
一切都安排妥當了,馬誌友才感覺周身酸痛,他並不想回家,於是去局裏的宿舍湊合眯一覺。
馬誌友一沾板床就睡了過去。沒過多一會兒,他聽見遠方有人喚著他的名字。他翻了個身猛然醒了,見是付曉虎探著身子在耳邊叨叨,手還不斷拍打著自己。
馬誌友問現在幾點了,付曉虎說太陽已經下山了。馬誌友一下子從板**坐起來,見到窗簾縫裏刺出白亮亮的光芒,他回手啪的在付曉虎後腦勺上來了一下。
馬誌友睡覺時似乎壓到了傷口,右眼已經腫得抬不起眼皮。付曉虎向他報告說梁薇已經帶著郝富強去做畫像了。馬誌友點點頭,問他出去這一趟的結果。付曉虎拉開了窗簾,看著大亮的晴天說,他這次去南方,有重大發現。
馬誌友立刻精神了,他披上警服跟付曉虎一起回了辦公室。
付曉虎核查後發現李仁傑是個假身份,重新確定死者身份的工作就又排到了前麵。萬幸法醫提取到了李仁傑的一枚完整指紋,他們將這枚指紋與警方的數據庫進行比對,找出了一個叫鄭誌明的人。
按檔案信息看,鄭誌明的命運頗為曲折。他從山溝裏以第一名的成績考進了和歌市重點大學的金融係,本科畢業走了學工保研之路。在校期間,他進了經管學院的社會經濟學課題組,跟著導師為政府項目做谘詢。研究生畢業後,鄭誌明捧上了鐵飯碗,去規劃局做了科員。三年時間,他在地方基層輪轉,之後重回和歌市,順利當上了科長。
但鄭誌明人生的上坡路止步於此,他被人舉報收受賄賂,證據確鑿,被判了五年。刑滿出獄後,他的檔案就放在當地社保局的人才中心,一直沒再變動過。
付曉虎帶著對鄭誌明身份的疑問申請去和歌市調查,他篤定能從監獄、規劃局甚至是學校中挖出更多的線索。跨省偵查走訪的工作正式啟動,付曉虎被屬地的同行帶去了位於和歌市郊的藍湖監獄。曾經分管鄭誌明的獄警已經找出了他在獄中的記錄。印象中,鄭誌明不愛說話,平時做工認真,一有空就讀書。曆史、文學、計算機,五花八門什麽書都讀,讀完還會揀點有意思的曆史故事講給獄友們聽。知道他是文化人,眾人對他也都很規矩,沒人成心找他的麻煩。鄭誌明在服刑期間一切太平。
付曉虎又去了規劃局。老同事們聽到鄭誌明的死訊都十分詫異。曾經在他領導下工作的年輕人如今也成了機關的小領導,提起鄭誌明仍是一臉感慨。他說,當初鄭誌明是從局裏被警察直接帶走的,單位從上到下,誰都不相信他會做違法亂紀的事。鄭誌明有能力,有擔當,有抱負,工作起來是拚命三郎,誰見了都要豎大拇指。
最後,付曉虎又聯係了鄭誌明已經退休的研究生導師。導師家裏,師母抹著淚說,當初小鄭每年都托人從老家捎來陳醋泡的黑豆給自己降壓安眠。
走了一圈,付曉虎困惑了,在身邊人眼中,鄭誌明是個好人,是個幾近完美的人。
除了收受賄賂入獄,他的人生找不出其他汙點。究竟是誰,要不遠千裏置他全家於死地呢?
付曉虎把問題拋給了師傅,馬誌友讓付曉虎深入鄭誌明的老家再調查一下。付曉虎聯係好屬地派出所,便從和歌市出發,連夜趕往鄭誌明的老家。
腥濕的空氣褪去,拔地而起的高樓幻化成破舊的土房。付曉虎在顛簸中睡了又醒、醒了又睡,終於來到了鄭誌明父親的住處。
眼前的平房牆皮斑駁得透出磚色,小院亂石滿地,一口古井上壓著灰黑色的腐木,看起來已經很長時間沒移動過了。白煙嫋嫋從屋頂的細煙囪中飄出,這大概是唯一一點有人生活的印記。
民警說,老爺子跟兒子斷絕了關係,他搬回山裏獨居,估計什麽都不知道。前天知道兒子死了,老爺子一直沒出家門。
付曉虎進了屋,鄭誌明的父親裹著花麵棉被背身躺在炕上,見警察進來才緩慢地坐起身。付曉虎拿出鄭誌明一家三口的合影給老頭看,問他見沒見過兒媳和孫子。
老爺子臉上的溝壑頃刻間被淚水填滿,他哆嗦著抓過照片一把扔在地上,憤怒地說老鄭家早就絕戶了。
“什麽意思?”馬誌友問付曉虎。
“鄭誌明不行,要不了孩子。”付曉虎往座椅上一靠,他反手從座椅上的背包中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從中拎出鄭誌明的體檢報告,推到馬誌友麵前,“李明浩應該不是冷菲和鄭誌明的兒子,是冷菲和別的男人的。我們可以做親子鑒定驗證一下。”
馬誌友愣了,他從沒從這個角度懷疑過冷菲。馬誌友仔細研究過冷菲的檔案,冷菲生於書香門第,父親是大學建築係的講師,母親是小學數學老師。平順的生活在兒時遭遇變故,冷菲的父親因為車禍去世了。他從冷菲停止大提琴考級的時間推算下來,父親去世那年冷菲十歲,頂梁柱的離開對這個小家而言是巨大的打擊。
冷菲的成績也是從那時開始突飛猛進的,她升入重點初中、重點高中,還得過省級作文比賽的優勝獎。冷菲應該是帶著對父親的眷戀考上和歌大學讀建築專業的。那麽,她是在那邊遇到鄭誌明的嗎?馬誌友找到了兩人的交集。
檔案裏,冷菲大學隻讀到三年級,以肄業結束。冷菲輟學的原因是母親查出癌症,已到晚期,她隻能一邊打工賺錢一邊照顧母親。可能是她的孝心感動了上天,重疾的母親堅持了四年才撒手人寰。
馬誌友在薄薄的幾頁紙上看到了冷菲的前半生:她無憂無慮的童年時光美好但短暫,之後便一次又一次被命運卷進風暴,逃脫不掉。
真是個可憐的女人。馬誌友已經記不得自己感歎了多少次。
“沒了她媽這個負擔,冷菲和改過自新的鄭誌明有了孩子,兩人決定離開和歌市去綏市開始全新生活?事實並非如此。冷菲懷了別人的孩子,鄭誌明這個傻帽被騙了。”付曉虎帶著點嘲諷的語氣感歎道。
“你說鄭誌明不知道,證據呢?你說冷菲騙對方,證據呢?兩人的事是關上門的私事,外人不一定清楚。”梁薇出現在馬誌友身旁。
“一家人,除了她都死了,這裏麵誰最可疑?”付曉虎質問梁薇。
“他。”梁薇把素描畫像貼在了案件線索梳理的白板正中間,“一米七到一米七五之間,一百二十斤上下,背頭,可能戴了假發,穿深色皮夾克。”
畫像中的男子有一雙細長冷峻的眼,讓人想起冬日夜深時山林中獨行的狼。他的鼻骨直挺衝上印堂,兩條濃眉鎖在一起壓著眼,額角的碎發蔓延至額中匯成個尖,上下唇飽滿而輪廓清晰。
付曉虎起身,把板子一邊冷菲的照片取下來,貼在了素描畫像旁邊。
兩張臉擺在一起,五官一個柔和、一個鋒利,氣質一個清淡、一個濃鬱,無論怎麽對比都沒有共性,但注視一會兒後,又有一種相似感。付曉虎和梁薇一左一右地站在馬誌友兩邊,三人盯著白板上的二人,一陣沉默。
“老馬,好人啊!”付勝利聲如洪鍾,打破了房間裏的寂靜。
馬誌友從紛亂的思緒中跳出來,隻見二組組長付勝利快步走到他跟前,撿起他從椅背上掉落的棉服,掃了旁邊的梁薇一眼,笑著說:“你就好人當到底,把徒弟再借我用用唄。”
付勝利一米八的個子,一百八十斤的體重。他中氣十足,一嗓子能穿透樓板。一張橫著長的大臉配了雙粗短厚實的小手。他平時總眯縫著眼,一副疲倦的樣子。真到了緊要關頭,他瞬間就能散發出一股不怒自威的懾人力量。有人私下叫他付老虎,因這綽號太貼切,很快就流傳開來。
馬誌友多了個心眼把趙俊傑扣下,算是幫了付勝利一個大忙——刑警在趙俊傑的三菱小貨車上搜到兩個大紙箱。紙箱裏麵是用報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小包裹,再拆開就是熊膽、鹿茸和虎骨。人贓俱獲,趙俊傑無法狡辯,隻能坦白兩箱東西本該昨晚送去綏市富達海鮮市場旁的迎澤家屬樓。這正是綏市、東市、江市三地專案組準備實施聯合抓捕的地點。
趙俊傑的失約必然引起對方的警惕,即將開展的聯合抓捕有了新的不可控因素。付勝利靈機一動,準備讓女警扮成趙俊傑的相好一起送貨,一來可以進到屋中看下情況,二來也是為趙俊傑爽約找個說得過去的借口。女警的人選,作為行動總負責人的付勝利第一個想到的就是梁薇。
走私犯持槍概率極高,同線人一起深入犯罪分子的老窩是有風險的任務。馬誌友自然不太願意梁薇冒這個險,提出由男警員假裝趙俊傑的同夥去執行任務,但付勝利說那幫人的反偵查能力很強,之前隊裏偽裝成水表工的警員被他們看出來了,第二天連人帶貨全部轉移了。
付勝利直接轉頭問梁薇能不能行,梁薇立刻點頭說自己可以。付勝利叫了聲好,拍著梁薇的肩膀,讓她趕緊把防彈衣穿上。
馬誌友知道徒弟是好強,他讓她別擔心,他會跟著一起去。
去富達海鮮市場的路上,梁薇和趙俊傑一起坐在後座。梁薇換上了貂皮大衣,大衣裏麵貼身穿了防彈背心。她的短發卷了一下,豬血色的紅唇配了一對大金圈耳環,**在臉頰兩邊,分外惹眼。
梁薇跟趙俊傑對詞,兩人是昨晚開始膩乎的,今天起晚了,送完貨還要去逛市場買衣服。
“要去吃魚。”趙俊傑看著梁薇,動了歪心思,他嬉皮笑臉地補充了一句。
“你給我老實點!”付勝利一聲吼,趙俊傑馬上安靜下來。
迎澤家屬樓被新興街、迎賓路、長江路三條大道圍在中間,付勝利已經在各個路口安排了人手,行動一旦開始就會封鎖道路進出口,不讓人有跑出去的機會。外麵部署完成,主要警力就進了樓中。疏散完上下兩層的居民,荷槍實彈的警員們堵在了樓門口,行動準備就緒。
馬誌友拉過梁薇,囑咐說不管怎樣都要以自己的安全為重,梁薇讓師傅放心,說自己會見機行事。
梁薇會如何見機行事,馬誌友想不出。梁薇自己也有種說不出的情緒,但並非想象中的興奮或者恐懼。她吸了口氣,挽起趙俊傑哆嗦的胳膊開始砸門,屋內的打牌聲小了,一個男人扯著嗓子問是誰。
趙俊傑咽了下吐沫說:“是我,開門。”
一陣腳步聲後,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麵黃肌瘦的矮個兒男人探了半個腦袋出來,瞪著梁薇問:“她是誰?”
趙俊傑用箱子頂開門,說梁薇是自己相好的,倆人昨晚膩乎過頭了,忘了送貨。
男人狐疑地打量起梁薇,冷不防被梁薇掐了下臉頰。
男人把趙俊傑讓進屋,獨把梁薇擋在了門口。梁薇不管,繞過男人跟進了屋子。刺鼻的氣味夾雜在煙味中,梁薇皺著眉頭問:“這什麽味啊?”
男人隻當她是嬌嗔,沒回答。
打眼望去,門廳是個沒有窗戶的死堂,從房頂垂下來的單隻燈泡斷了接線,斜斜地掛在頭頂。站在門廳裏能看見三道門,趙俊傑搬著箱子進了最右的門。梁薇耐不住性子,叫了聲“親愛的”,便直接邁步要跟進屋去。
然而男人伸手一攔,把梁薇擋到了牆角。梁薇內心重複著拔槍的步驟,但臉上強裝鎮定地問男人幹啥。
男人齜著牙,手直接往貂皮大衣裏伸,梁薇忙推開男人。這一推一拉,男人當是調情,更來了興致,他抱住梁薇,踮起腳就要親上幾嘴。梁薇驚慌失措地撞開了中間的門,隻見廚房裏散著一地的針頭針管。
梁薇下意識地摸了下配槍,這一動作被男人瞬間捕捉到。他二話不說就扯著梁薇的頭發將她撂在地上,梁薇在掙紮中一腳蹬開了大門。
武警從樓道口衝進屋裏,將騎在梁薇身上的男人當場製伏。
梁薇踉蹌著出了屋,屋裏傳來“不許動”的嗬斥聲,她大喘著氣四下尋找馬誌友的身影。她探頭望向樓道窗外,警車已經把樓宇包圍了,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卻又瞥見了窗台上沾著血的針頭。
梁薇平複了一下呼吸,終於從腰後拎出了配槍,她手持著槍,一步一步地向樓道裏挪去。
一股冷風從耳邊刮過,梁薇恍了一下神,那一秒內發生的事情在梁薇眼裏成了慢放鏡頭。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男人不知從何處跳了出來,周身散發出燒焦的酸腐氣息,梁薇瞬間明白那就是剛剛屋裏的味道。男人將她狠狠地推倒在地,自己一躍爬上了窗台。
梁薇感覺胳膊一酸,但她還是艱難地爬起來,舉槍對著窗欄上的男人高喊:“警察,不許動!”
男人昂起頭,披散的頭發下是一張滿是爛瘡的臉,他歪了下嘴,分不清是哭還是笑。他無力的眼皮勉強撐起一對三角眼,眼珠子形同散黃的雞蛋。
梁薇瞬間凝滯在原地,她從男人身上聞到了死亡的氣息。
槍聲從梁薇身後響起,子彈趕在男人躍出窗欄前將他打翻在地。
馬誌友衝了上來,給中槍的男人銬上了手銬,交給警員押了下去。梁薇望著帶著笑意走來的馬誌友,許久,她帶著哭腔叫了一聲“師傅”。
馬誌友寬慰的笑臉在見到梁薇掌心裏折斷的針頭後消失了。他看著遠去的癮君子背影,心裏咯噔一下。
梁薇堅持要瞞著警隊自己去醫院做體檢,確定針頭是否帶病毒。馬誌友勸不動,隻能答應先不告訴隊裏,但必須陪梁薇一起去醫院。兩人去了附近的醫院,大夫給梁薇安排了采血,做加急檢測。
梁薇擦掉了口紅,摘下了金耳環,和馬誌友並排坐在醫院的長椅上。她開始一五一十地匯報起行動的細節:沒見到趙俊傑的接頭人,沒弄清屋子的格局和人員,沒掌握屋裏人的持械情況。
開始時,梁薇還算鎮定,說著說著就激動起來,邊抹淚邊數落自己的過失。
馬誌友心裏酸酸的,他默默聽完梁薇的話,把手輕輕搭在梁薇的肩膀上:“你別害怕,我們等一等結果。”
馬誌友說完,梁薇哭得更厲害了,她俯下身,把臉埋在雙臂間號啕大哭。
醫院中滿是生死別離,死神就俯臥在病**,梁薇的哭泣顯得稀鬆平常。馬誌友內心不由得升起一陣悲傷,他想起父母離世後的無數個黑夜,他就像此時的梁薇,弱小無助,被巨大的恐慌吞噬。
馬誌友陷入了自責,他回憶起幾小時前付勝利跟自己要人的場景。如果能堅決拒絕,如果能找出其他方案,是不是梁薇就能免遭此難?
幾個小時後,血液報告終於出來了。各項檢查結果均正常,紮梁薇的針頭是沒用過的,她暫時是安全的,但幾周後仍需要再來進行艾滋病、乙肝、梅毒等吸毒人員常見病的篩查。
梁薇拿著報告百感交集,馬誌友再次拍了拍梁薇的肩頭,終於安下心來。
兩人回到局裏時,連停車場都黑了燈。馬誌友停好車,提議讓梁薇明天歇一天。梁薇坐在熄了火的車裏,沒出聲也不下車。馬誌友猜梁薇是心有餘悸,想來兩人已經熬了兩夜,有什麽也不好現在說,便催促梁薇趕緊回家。
梁薇還是沒回話,轉過頭看著馬誌友眉骨上的傷,忽然又哭了起來。
“我隻顧著自己,都沒想著讓醫生給你看看。這傷口都發炎了……”
麵對梁薇的眼淚,馬誌友慌了神,他擺著雙手忙說沒關係,回去擦點碘伏就沒事了。
“師傅,那你也快回家吧。你都好幾天沒回去了,師娘一定著急了。”梁薇抹去眼淚,強忍著擠出一個微笑。
其實馬誌友幾乎把家忘了,但他還是點點頭,先逃下車去。下了車,馬誌友剛呼吸了一口新鮮空氣,轉頭就眼前一黑,腦袋轟鳴著摔在地上。
馬誌友被一記重拳掄在眼眶上,縫線一下就崩斷了。他捂著眼睛,感覺一股熱流順著指縫流淌而下。
將馬誌友一拳撂倒的人叫孫宇,是梁薇的男朋友。中午梁薇和他通過電話,下午他收到梁薇出任務的短信後,就聯係不上人了。
孫宇提心吊膽,一上完學校的課就跑來局裏打聽。也是巧,辦公室裏留著的人正是付曉虎。付曉虎認出了他,將煙遞到孫宇麵前,說梁薇出任務去了,還誇梁薇優秀。
“梁薇什麽樣,用得著你小子評價!”孫宇擋掉煙,撂下句狠話,離開了辦公室。
孫宇把車停在了公安局對麵,一遍遍給梁薇關機的手機打電話。他在車上等到入夜,等回了警隊所有的出車,可還不見梁薇。
孫宇無助地趴在方向盤上,瞪著眼盯著大門不敢眨眼。到了午夜,他終於等來了疾馳而來的小轎車,直覺告訴他梁薇必在那輛車裏。
孫宇這半日積攢的情緒已經堵在了心頭,他雙手插兜走進公安局大門,保安也很驚訝,沒想到孫宇能等到這會兒。
孫宇一路小跑去了空曠的停車場。車裏黑著燈,裏麵的人也沒動靜。他繞到車尾,從後玻璃向內張望,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到。他心中的火已經躥到腦門上,一夜的憤怒即將決堤,他當即決定給梁薇和她幽會的對象一點教訓。
見男人從車中出來,他二話不說舉起拳頭,掰過男人的肩膀照著對方眼窩就是一拳。男人沒掙紮,輕飄飄地倒在地上。梁薇在一旁怒吼,喊著“師傅”跑到了男人身邊。
梁薇艱難地攙扶起馬誌友,對著孫宇大吼:“傻愣著幹嗎,快過來搭把手啊。”孫宇被這一吼震懾住了,他順從地上前跟梁薇一起把馬誌友攙進了大樓。
馬誌友坐在兩人中間,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始末,他自己按著傷口起身去了廁所。對著鏡子揪出了半段縫線,又捋順了眉眼。他在廁所多留了一會兒,看血止住了,覺得外麵的誤會應該也解除了,才慢悠悠地走出來。
孫宇迎上來,提議送馬誌友去醫院看急診。馬誌友擺擺手說口子合上了,線也拆了,不用跑醫院了。孫宇停頓了一下,用更加真誠的語氣提議馬誌友和他們一起去吃點東西。
“梁薇說過馬隊長總是饑一頓飽一頓的,現在肯定還沒吃飯吧。”馬誌友有點意外,他沒想到孫宇會發出這樣的邀請,他確實又餓又冷,眼下無論去哪兒吃點什麽都好。
他們去了公安局旁邊的小餐館,張羅困倦的老板娘開火做了鍋包肉,又點了大拉皮。馬誌友的食欲一下就上來了,他幾口吃光了一碗飯,又加了冒尖的一碗。
有食物墊底,三人緊繃的情緒也舒展了。孫宇拎了兩瓶啤酒,給自己和馬誌友各倒了一滿杯。梁薇用茶水涮了個空杯子,倒上一杯茶。梁薇跟孫宇說,今天她以茶代酒敬師傅一杯,沒有馬誌友,今天她可能就沒命了。說罷,梁薇一飲而盡,把自己失聯的經過講給孫宇聽。孫宇一言不發地聽完,端起酒杯,滿臉羞愧。
“我自罰三杯,是對我衝動的懲罰。”孫宇不眨眼地喝下三杯酒。
馬誌友剛想按下,孫宇又舉起杯。
“我再罰三杯,是對薇薇的歉意。”
孫宇又喝了三杯。
馬誌友知道他是有意買醉,就讓老板娘把沒開瓶的新酒撤下去。孫宇一攔,用筷子一撬,又開了一瓶新酒。
“馬隊長,這是我對你的歉意,今天都是我的錯。”孫宇不管不顧地對瓶吹,啤酒沫子沿著嘴角一直往脖領子裏灌。
梁薇坐在一邊不勸不攔,馬誌友有些難受,他是被迫卷入這小兩口的情感博弈當中的。
孫宇又喝完一整瓶酒,他拎著空瓶放在腳邊,想說點什麽卻又泄了氣。梁薇在孫宇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孫宇點點頭,晃動著起身出了店門。
孫宇擔心梁薇,擔心到不分青紅皂白,擔心到頭腦發熱。陷在愛河裏的人都是瘋狂的,讓外人看不懂。
“梁薇,你不了解男人。有時候男人挺脆弱的,這點不比女人,女人狠起來讓人害怕。”
“這是你的想法,還是男人的想法?”
“有區別嗎?”
“有。如果你這麽想我會失望。如果男人都是這麽想的,那……”
“什麽?”
“那我看不起男的。”梁薇想了想,補充道,“因為女人不符合男人的溫柔幻想,就覺得女人令人害怕?這麽想的男的,真的太沒意思了。”
梁薇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她的強硬讓馬誌友隨即退讓了,他緩和道:“遺憾啊,讓你失望了。”
此時已經是淩晨兩點了。在一個小飯館中,馬誌友正在和一個二十幾歲的姑娘對坐,談論著男人與女人的話題。這讓他不免覺得有些荒誕。
“孫宇知道我的想法嗎?知道我的心情嗎?他的失控,是因為我,還是因為控製不了我呢?你是男人,同情男人的脆弱,覺得那就是愛,可我不覺得,我越來越不這麽覺得了。”梁薇盯著門口,不知是不是在期待孫宇回來,“我和他之間的感情是不是錯覺,我們是不是誤會了彼此?又或者說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本身就是由誤會搭建的,我們相信自己是愛著的就是愛著的,是被愛的就是被愛的?什麽是所謂的愛呢?”
馬誌友沒有答案,這些話聽起來像是梁薇的自問自答。
“師傅,我沒想好要怎麽說,就是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尤其今天付曉虎回來,提起冷菲的事。”
馬誌友心裏擔心獨自在外麵冷靜的孫宇,但又不能打斷梁薇,他知道梁薇在車裏就想對冷菲的事情再說幾句。
“我知道你不同意付曉虎的判斷,但他也有自己的依據。”
“孩子是男人的軟肋?”
“絕對。”
“如果孩子是男人的軟肋,那是女人的什麽呢?是女人的墊腳石?”
“談案子要就事論事。”馬誌友看出梁薇此刻的情緒波動,她對孫宇失態的反應遠大於她自己的認知。馬誌友一陣唏噓,他一下懂了梁薇,她愛著孫宇,深深愛著孫宇。
“師傅,女人的火是在心裏燒的……冷菲她……”梁薇激動地說著,話被孫宇的回來打斷了。
孫宇從臉到脖子的皮膚都是通紅的。他睜著布滿血絲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梁薇,坐回了座位。孫宇靠著牆反複說著自己沒事,兩三句後便歪著頭睡著了。
梁薇見他睡熟,便對馬誌友提了一個問題。
“什麽情況下,男人才會保守老婆出軌的秘密?”
馬誌友的思緒被拉回了兩年前,一個稀鬆平常的周日午後。他從局裏出來,想到周末又沒回家,心裏有些愧疚。他沒提前打招呼,直接打車去了銀行接楊荻,她因為沒孩子總被安排周末加班。
馬誌友在銀行門口見到了楊荻經常蹭坐的凱美瑞。車上坐了四個人,楊荻應該已經上車了。馬誌友讓出租車跟上凱美瑞。
第一次停車,楊荻的組長從副駕下來了,她姓張,留著齊耳短發。她裹著合身的羊毛長大衣,腳下踩著細高跟的靴子。楊荻說,她家裏有點勢力,仗著有點姿色生出很多故事。
第二次停車,下來的是小丁,楊荻也跟著從後座下來。兩人拉著手說了幾句話,告別後,楊荻換到了副駕。
馬誌友看著凱美瑞再次啟動,告訴司機繼續跟著。出租車司機忌憚馬誌友身上的警服,戰戰兢兢地問是在出任務嗎?馬誌友點了煙,搖開了半扇車窗,任憑風呼呼地湧進來。
他認出了,現在凱美瑞開上了回他們家的路。
眼看著凱美瑞停在了家門口,馬誌友叫停了出租車。他塞給司機一百塊錢,遠超過打表的錢數。
“是嫂子不?”司機給馬誌友遞上一支煙,一臉好奇。
馬誌友接過煙扭頭點上,壓著嗓子擠出一聲“滾”。
馬誌友遠遠看著楊荻下了車,手裏拎著個紙袋子,又多回了次頭,多笑了笑給車裏的人看,然後心滿意足地甩著袋子回了家。等楊荻進了樓道,那輛凱美瑞才幹脆利落地離開。
馬誌友緩緩抽完一支煙,看完這一幕,才慢悠悠地回家去。
那一晚依舊稀鬆平常,馬誌友和楊荻說了些可有可無的話。到了十一點,他推說自己要趕報告,讓楊荻自己先睡,楊荻一反常態立刻鑽進了臥室。馬誌友假裝寫了半小時報告,確定楊荻已經睡著後,才躡手躡腳地去了玄關。他惦記了一晚上的紙袋子就掛在玄關的衣架上。
馬誌友取下紙袋,裏麵有個布袋,他解開布袋從中拎出隻皮包。包四四方方,硬挺,有真皮的味道。他上下打量了好一陣,才把包放回了布袋,係好繩子裝進紙袋裏。他開始細想楊荻的每一個皮包,想這包應該不便宜。如果包是開凱美瑞的男人送的,楊荻敢大大方方地拎回家,那就說明她足夠坦**,說明她單方麵問心無愧。
馬誌友精神頭上來了,他翻出家裏的相冊來看。和楊荻的合影不多,照片裏楊荻總是抿嘴微笑,一隻手挽著馬誌友。馬誌友已經忘了自己身形瘦削時的青澀模樣,他盯著照片看了很久才想起當時他看鏡頭時總會不自在,所以照片裏他的神情總是帶點怯懦。他又翻出了兒時的家庭照,看到母親的一瞬間,他流下了眼淚。他想到自己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突然覺得孤單得要命。
馬誌友在三十五歲生日的子夜下定決心要一個孩子,這個孩子將成為他的鎧甲和軟肋,使他孤獨的生命旅程獲得延續的意義。
馬誌友從回憶中回過神來,先將梁薇和孫宇送回家,自己又回了局裏的宿舍。他找了張空床躺下,卻被一股股湧上來的腳的酸臭味熏得輾轉難眠。女人的心像火在燒,男人發現不了嗎?隻是不去揭穿罷了。因為他還不想失去。他終其一生都在生命之河中打撈,把欲望撈進自己的網,男人建造自己的王國,最終都會成為孤獨的國王。馬誌友沉沉地睡了,睡夢中他聽見楊荻越走越遠,她嗒嗒的鞋跟聲一下下踩在他的心窩上。
“師傅、師傅,你快醒醒。”付曉虎再次搖醒馬誌友,“康複中心出事了。”
“什麽?”
“冷菲跑了!”
馬誌友全身汗毛直立,一下子清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