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美人胚
隨著一聲爽朗帶笑的:“母親!”趙且昂首挺胸,大踏步走了進來。
他身著朱砂織錦束腰袍衫,身子高大,過簾時都是低著頭,烏發用一抹紅的發黑的潤玉圓簪高高束起,穿衣佩玉如他本人一般張揚灑脫。
沈青梨看見他腰間別的還是她給他做的木質劍鞘,算不上什麽好東西,這人也不嫌,竟還天天戴著。
他走近時臉上那笑愈發的亮眼,好比冬日暖陽一樣明晰,引的席上王安倩一眼不眨地瞧著。
他在笑,那劉氏卻忽地抹過帕子慟哭出聲,叫女席中人都嚇了一跳。
趙且蹙眉,出聲問道:“母親,怎麽了?”
身邊的嬤嬤紅著眼眶笑道:“夫人這是高興的。爺既已加冠成人,以後可不能再作興鬧事了!”
趙且癟了癟嘴,道:“方才才接過官家的旨,我如今已是金羽主令,
若我不穩重,底下的兵怎麽辦?母親不必憂心!”
女席的夫人皆隨聲附和著,劉氏笑著擦過眼淚,道:“如今你既已成人,得跟叔伯兄弟幾個齊心協力,不可再依著性情任性。官家垂憐,你不能居著你父親的軍功胡來一氣,行事前切記得在心裏過過慎獨二字,可明白?”
趙且應道:“母親,我明白。”
他繼續笑,看了看四周,問道:“母親,父親那把夜呈劍呢?”
嬤嬤道:“爺怎麽光想著劍了!還沒拜過夫人呢!”
女席一片笑聲,趙且也忘了這茬,道了聲不是,即刻跪下磕頭。
沈青梨看見劉氏眼淚嘩啦啦落雨般的掉,心感不解,瞧著不是喜極而泣,那眸子裏盛著並非高興,卻滿是擔憂和彷徨。
趙且拜磕三次後起身,身邊幾人抬著一柄長劍出來,四尺四寸,鐵青劍鞘,似重的很,兩個侍從抬的十分吃力,趙且拿在手裏卻十分輕鬆,他握住劍鞘,將那把劍舉了起來,道:“謝過母親!”
劉氏見狀囑道:“莫再這耍劍,擔心嚇著了夫人小姐!”
“母親放心!我出去耍!”
趙且轉過身拜過幾個夫人,黝黑的眼睛在女席中搜索著,一眼就瞧見心愛的女郎站在最右側,頭戴朱砂絨花,身著天水藍齊胸襦裙,她朝他盈盈笑了笑。
趙且今日高興,看見她笑心裏更是熱烘烘的,又不能停住腳捉了她來鬧騰,隻得大踏步又出去了。
女席重又落座,幾個夫人跟劉氏恭維著:“公爺瞧著已穩重不少,往後定能襲將軍爵,當個大將軍呢!”
“這猴樣不給我惹禍都夠我燒香拜佛的。”
劉氏笑著應酬人,眸中卻滿是荒涼。
沈青梨看在眼裏,不知為何又想到二皇子那日陰狠瘮人的報複之語,還有陸祉那些見不得人的盤算,她心裏竟隱隱生出些不安來。這不安是為自己,還是為趙燕初,她摸不清。
隻知陸祉被二皇子提拔,跟著一塊兒去了襄陽。
西成王是先帝淑妃所生,立儲時與官家爭鬥過,官家早就心存芥蒂,按陸祉這人的能耐,這會兒定會趁著這亂勢將西成王的勢力連根拔起。等他回京時,恐怕就是官階俸祿加身。
二皇子得了甜頭,以為自己操縱局勢,不想自己實則是顆棋子被他人玩轉在手心。
沈青梨腦海中晃過陸祉那副麵孔,任誰瞧都不會覺得他內裏是惡煞附身。
***
一場席麵到最後,賀蘭秋跟王安倩將眼神對上,雙雙福身退下,擼起袖就往東郊馬場去。
沈青梨跟常夫人走至前廊,覷見賀蘭木站在不遠處等她,她心裏亦升起一絲殷切,有木在身邊,單是聞著他身上的中藥香,那點不安就能消散。
沈青梨跟常夫人尋了個借口脫身,常夫人當她是要留下來同那趙且說幾句話,也就裝聾作啞,帶著嬤嬤回了府。
賀蘭木見她走過來,臉色有些不大好,心起擔憂,問道:“阿梨,可是上回那病沒好全?”
沈青梨定睛含笑,嘟了嘟嘴兒:“身子是早就好全了,隻是幾日沒見到賀蘭神醫,倒覺得有些不認識你了。”
賀蘭木垂著眸道:“醫和院近來事多,阿翁手下人少不夠,等過了這陣……我再陪你們……”
沈青梨見他總拿她的渾話當真,無奈笑道:“你忙你的,我又不是……”
話沒說完,身後傳來一聲:“沈小姐,夫人說要尋你再吃盞茶!”
沈青梨轉過身,認出那人是劉氏身邊的嬤嬤。
沈青梨跟著她抵達會客席後麵的大院中,長庭四房,到達臥閣樣式的屋前,嬤嬤叩門朝裏道:“夫人,沈小姐來了。”
那嬤嬤沒跟著進來,沈青梨開門隻見劉氏一人,她站起身,臉上餘有淚痕,沈青梨走近才看清她的眉眼,長臉薄唇,年輕時定也是個美人胚子。
沈青梨福身行禮,喊道:“夫人。”
劉氏朝沈青梨走近了些,溫和笑著:“我這樣倉促叫沈小姐來,可耽誤你的事?隻是席間有些話當著眾人不好說……”
沈青梨搖搖頭,道:“借住常府,是為客人,繁瑣事沒多少的。”
劉氏嗯了聲,看著沈青梨的眼睛,忽喊道:“阿梨。”
沈青梨愣住了神,不想劉氏會這樣稱呼她,溫熱的手掌忽然握住她的手,“阿初常跟我這樣念叨你,你家中之事他都同我說過,你是個好孩子……他可有把那鐲子給你?”
沈青梨點點頭,思忖趙燕初這人是怎麽說的……劉氏繼續握住她的手道:“很好,這樣很好,隻是委屈了你……其實我這輩子也隻想看著阿初能安安穩穩過個好日子,娶妻生子,不要什麽榮華富貴,功勳戰績。可他繼了他父親那股倔勁兒……偏要那勞什子的爵位。從前他父親日牽腸夜掛肚的,也盡是那些士兵將士,可……”
劉氏沒有往下說,頓了許久才道:“官家心思深沉多變,我早說過,這天潢權貴,少有人能接住的!阿初如今及冠,當了金羽主令,秋後要應征,我實在擔心他……此去會沒有命活。”
沈青梨穩住身子,勸慰道:“夫人放心,他武功高,又熟讀兵書,絕不會有事的。”
劉氏雙眼失神,喃喃道:“便有千百般本事,也不敵上頭人張張嘴一句話的功夫。”
沈青梨不知為何心口觸動非常,劉氏溫暖的手很像俞姨娘,她知道劉氏沒有惡意,劉氏說這許多,隱隱透露著一些什麽別的信息。
這些捉摸不透的話讓她心裏再度亂起來。
劉氏說到最後哽咽著聲,似不想在小輩麵前失態,竭力噎住,轉過身去抹了淚,轉回來時豔麗頃刻又盈有淚水。
她重又抓了沈青梨的手,這次的力道很重,像在緊緊交握住什麽,既像是囑托,又像是不舍。
“好孩子,阿初頑劣,卻沒壞心。他從小父親早逝,雖有兄伯幾個教導,卻總歸是寂寥……阿梨,你若對他好,他願意把命都給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