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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侯景之亂

侯景,字萬景,北魏的懷朔鎮(今河北張北)人。自少**不羈,為本鎮的功曹吏。魏末北方大亂,他便效力於邊將爾朱榮,很受器重。他開始向爾朱榮的部將慕容紹宗學習兵法,沒有多久,慕容紹宗就要反過來請教他了。後來他以軍功為定州刺史。早先,東魏丞相高歡微賤時,與侯景非常要好,及至高歡誅滅爾朱氏,侯景率眾投降,仍然為高歡重用。稍後升為吏部尚書,但這不合他的願望,他常常獨自說:“為什麽離開這裏而返回到故紙堆裏呢!”不久被封為濮陽郡公。

侯景後來又擔任河南道大行台,位及司徒。他又對高歡說:“我隻恨不能捉住宇文泰。請給我三萬兵,我可以橫行天下。一定要渡過長江捆來蕭衍老翁(梁武帝名),讓他當太平寺的寺主。”高歡認為他說的有氣魄,就讓他擁兵十萬,專門節製河南,對他的信賴,好像自己身體的一半。

等到高歡病危,他的世子高澄假托高歡寫信召侯景回朝。侯景知道這是假的,害怕大禍臨頭,便用王偉的主意,於梁武帝太清元年二月,派遣他的行台郎中丁和,上表給梁武帝,請求投降。梁武帝召集群臣商議,尚書仆射謝舉等人都認為接納侯景有所不便,武帝不聽從。開初,武帝在這年正月乙卯日於善言殿讀佛經,當時對左右黃慧弼說:“我昨天夢見天下太平,你要記住。”等到丁和來到,核對侯景正好在正月乙卯日定計投降,所以武帝就同意接納侯景了。於是封侯景為河南王、大將軍、使持節、董督河南南北諸軍事、大行台,承受製書如漢時鄧禹故事。

高澄嗣位為渤海王,派遣他的部將慕容紹宗包圍侯景於長社(今河南長葛東)。侯景危急,便請求割讓魯陽、長社、東荊、北兗,以請救於西魏。西魏派遣五城王元慶等率兵援救,慕容紹宗才退兵。侯景又向梁朝的司州刺史羊鴉仁請求救兵,羊鴉仁派遣長史鄧鴻率兵進至汝水,元慶軍乘夜逃遁,羊鴉仁便占據了懸瓠(今河南汝南)。

當時侯景的部將蔡道遵又返回東魏,說侯景有悔過的意思。高澄信以為然,便寫信告訴侯景:如果回來,答應給他豫州刺史以終身,所屬的文武將吏不再追回,全家平安無恙,並歸還他的寵妻愛子。侯景回信不聽從。高澄知道侯景沒有回來的打算,就派遣軍隊相繼討伐侯景。

梁武帝聽說羊鴉仁已經占據了懸瓠,便命令群帥布置戰略,大舉進攻東魏,以貞陽侯蕭明為都督。蕭明軍敗被俘。慕容紹宗進攻潼州,刺吏郭鳳棄城而逃。侯景便派遣他的行台左丞王偉、左戶郎中王則,前往梁朝都城獻策,建議立元氏子弟為魏主。梁武帝就封太子舍人元貞(投奔梁朝的魏宗室)為鹹陽王,等到渡江答應讓他即位,把備用的乘輿送給了他。

高澄又派遣慕容紹宗追擊侯景,侯景退保渦陽(今安徽懷遠),派人對慕容紹宗說:“你是想送客呢,還是想定雌雄?”慕容紹宗答道:“準備決戰。”於是就順風擺下戰陣。侯景緊閉營壘,過了一會兒才出來。慕容紹宗說:“侯景多有詭計,好從背後偷襲。”派兵防備,果然如他所說。侯景命令戰士都披短甲,持短刀,隻管低頭砍人腿馬足,於是擊敗了慕容紹宗。裨將斛律光責怪他,慕容紹宗說:“我打的仗多了,還沒有見過這麽難以對付的賊呢!你去對付他吧。”斛律光披甲準備出去,慕容紹宗告誡說:“不要渡過渦水!”接著,斛律光又被侯景打敗了。慕容紹宗對他說:“到底怎麽樣?”相持連月,侯景的糧食吃盡了,就誑騙他的部下,說他們的家屬都被高澄殺死了。眾人都相信了他。慕容紹宗遠遠地對他們說:“你們的家屬都安然無恙。”便披發麵向北鬥發誓。侯景的部卒都是北方人,不願意南渡,他的部將暴顯等各率部下投降慕容紹宗。侯景的軍隊潰散,喪失甲士4萬人,馬4000匹,輜重車一萬多輛。侯景派遣於子悅馳往朝廷報告打了敗仗,自己要求貶官削爵。武帝優詔不許。侯景又請求救濟,便授任南豫州刺史,本官如故。

梁武帝因為候景的軍隊剛剛被擊破,不忍把他調動,所以就派鄱陽王蕭範為合州刺史,鎮守合肥。東魏攻打懸瓠,懸瓠糧食用盡,羊鴉仁離開懸瓠回到義陽。

東魏人進入懸瓠,再次請求和親,梁武帝召集公卿商議。張錧、朱異都建議答應東魏。侯景聽說了還不大相信,便偽造了鄴都人的書信,要求用俘虜的貞陽侯蕭明交換侯景。梁武帝準備應許。舍人傅歧說:“侯景因為徒窮歸順朝廷,拋棄他不吉利。而且他身經百戰,豈肯束手就擒!”謝舉、朱異說:“侯景是個敗逃之將,要捉他隻用一個使者就夠了。”梁武帝應許了,回信道:“貞陽侯早晨送到,侯景晚上就交回。”侯景得到回信,對左右說:“我知道這吳兒老翁沒有好心腸。”他又請求娶王、謝豪族的女兒為妻,梁武帝說:“王、謝門第很高,你配不上,可在朱、張以下各家求婚。”侯景怒道:“我一定要把吳人的兒女配給奴婢!”王偉說:“如今坐等也是死,舉大事也不過是一死,請大王決定。”於是侯景就懷下造反的念頭。他把屬內的居民全部強製募為軍士,停止征收市稅和田租,把老百姓的子女全都配給了將士。他又要求朝廷給他錦緞萬匹做軍人的衣袍,中領軍朱異提議說:禦庫中的錦緞隻做頒賞用,不供邊塞使用,建議送給侯景青布。侯景又說朝廷發給的兵杖都不精好,奏請用東冶的鐵匠重新鍛造,武帝都同意滿足他。侯景自從在渦陽失敗以後,多次向朝廷提出索求,朝廷含忍,從未拒絕。

當時貞陽侯蕭明打發使者回梁朝,陳述東魏人希望接續以前的友好關係,把他放還南方的意願。武帝看信流下了眼淚,便回信給蕭明說準備另外派遣使者去東魏。武帝也想停止征戰,就與東魏通知。侯景聽說了非常恐懼,馳奏諫阻,武帝不聽從。此後侯景的表疏跋扈,言詞不遜。他又聽說朝廷派遣伏挺、徐陵出使東魏,便惶惑不知所為了。

侯景又知道臨賀王蕭正德怨望朝廷,秘密地與他勾結。蕭正德答應做他的內線。

太清二年八月,侯景便發兵造反,在豫州城內召集他的將帥,登壇歃血為盟。這天地大震。於是以誅鋤中領軍朱一、少府卿徐驎、太子左率陸驗、製局監周石珍為理由,認為奸臣擾亂朝政,請求帶兵入朝。他首先攻打馬頭、木柵,捉住太守劉神茂、戍主曹璆王等。梁武帝聽說了,笑道:“他能成什麽事,讓我用馬鞭子抽他!”便敕令:能斬侯景者,不論南北方人,都賞封二千戶的爵位,兼授一州刺史;那人的主帥想回北方而不須要做州刺史的,賞以絹布二萬,以禮遣還。於是詔命合州刺史鄱陽王蕭範為南道都督,北徐州刺史封山侯蕭正表為北道都督,司州刺史柳仲禮為西道都督,通直散騎常侍裴之高為東道都督,一同討伐侯景,由曆陽渡江。又命令侍中、開府儀同三司邵陵王蕭綸持節,督率諸軍。

侯景聽說之後,與王偉謀劃。王偉說:“不如徑直掩襲揚都(即建鄴),臨賀王反於內,大王攻其外,天下不足以安定了。兵法中隻聽說可以計劃不周但行軍迅速,沒聽說應該計劃周密卻動作遲緩的。今天我們就要出發,否則邵陵王就趕到了。”九月,侯景自壽春(今安徽壽春)出發,聲言要去遊獵,人們毫無知覺。他留下偽中軍大都督王貴顯駐守壽春城,自己假裝出軍合肥,卻襲擊譙州。譙州助防董紹先投降,捉住刺史豐城侯蕭泰。梁武帝聽說,派太子家令王質率兵3000巡守長江防遏。侯景進攻曆陽太守莊鐵,莊鐵派遣自己的弟弟莊均夜襲侯景軍營,戰鬥結束。莊鐵的母親疼愛兒子,勸莊鐵投降。侯景拜見莊鐵的母親,莊鐵便勸侯景說:“事急就應該隨機應變,行動遲緩必然要導致禍害。”侯景就派莊鐵為先導。

當時各駐軍戍相次奏聞,朱異還說:“侯景一定沒有渡江的意圖。”蕭正德提前派遣數十艘大船假稱裝載蘆葦,其實是準備接應侯景。侯景到江邊準備渡過,擔心王質作梗。但不久王質就被任命為丹陽尹,平白無故地撤走了。侯景聽說了還不敢相信,便秘密派人偵察,他對使者說:“王質如果真的撤走,你就折下江東的樹枝為憑證。”偵察的人如言而返。侯景大喜道:“我的事成功了!”就由采石渡江,馬數百匹,兵8000人,都城一帶毫無知覺。

侯景出兵,分襲姑孰(今江蘇蘇州),捉住準南太守文成侯蕭寧,於是抵達慈湖。南津校尉江子一逃回建鄴。皇太子見事情緊急,入宮麵奏武帝,說:“請把這事交給我,不必讓聖心操勞。”武帝說:“這本來就是你的事,何必再問!”太子就留在中書省指揮,但城內外擾亂劫搶,已經不能傳通信息了。於是詔以揚州刺史宣城王蕭大器為都督內外諸軍事,都官尚書羊侃為軍事將軍做他的副手。派遣南浦侯蕭推守衛東府城(建鄴的東南部),西豐公蕭大春守衛石頭城(建鄴的西部),輕車長史謝禧守衛白下(建鄴的北部)。

接著侯景進至朱雀航,派遣徐思玉入城啟奏,請求帶兵入朝,鏟除君側的惡人,要求朝廷派個能辦事的舍人出來引領,他的意圖是觀察城內的虛實。武帝派遣中書舍人賀季、主書郭寶亮跟隨徐思玉前往,慰勞侯景於板橋。侯景麵北接受詔敕,賀季說:“今日之舉,以何為名?”侯景說:“我要當皇帝!”王偉進前說:“朱異、徐驎瀆亂國政,我們不過要鏟除奸臣。”但侯景已經說出了惡言,就扣留下賀季不讓回去,隻準郭寶亮回宮。

先是,在大同年間有童謠說:“青絲白馬壽陽來。”侯景在渦陽戰敗,請求給他錦緞,朝廷給了青布,到此時都用來做了戰袍,顏色還青。侯景乘坐上一匹白馬,用青絲做馬轡,想以此與童謠相應合。蕭正德開始屯駐丹陽郡,到這時率領所部與侯景會合。建康令庚信率兵千餘人屯駐朱雀航之北,及至侯景來到,他要撤去浮橋,剛剛拆下一隻船,見賊軍都戴著鐵麵具,便丟下軍隊逃跑了。南塘的遊軍又把浮橋連接上,讓侯景渡過。皇太子把自己所乘的馬交給王質,配以精兵3000,讓他援助庚信。王質走到領軍府就遇見了敵軍,還沒有列陣就逃跑。侯景乘勝進至宮闕之下。西豐公蕭大春丟下石頭城逃走,侯景派他的儀同於子悅占據。謝禧也拋棄白下城逃了。

侯景派兵百道攻城,縱火焚燒大司馬、東華、西華諸城門。城中倉促間沒有任何準備,便拆毀門樓,潑水澆火,很久才撲滅。賊軍又砍東掖門,即將衝入,羊侃命人鑿破門扇,刺殺數人,賊兵才退卻。賊兵又登上東宮的牆向城內射箭。到了夜裏,太子蕭綱(即後來的簡文帝)招募人出城焚燒東宮的台閣宮殿,幾乎燒盡,所收集的圖書典籍數百廚,全部化為灰燼。此前太子曾夢見有人把他畫成秦始皇,說“這人要再次焚書”,到此時應驗了。侯景又燒城西的馬廄、士林館、太府寺。第二天,侯景又製造木驢數百,用以攻城,城上擲下石頭,把木驢全都砸碎。賊兵又製造尖頂木驢,形狀如彗星,石頭砸不破。城上便造了雉尾炬,灌上膏油和蠟,紛紛拋下,把尖頂木驢燒毀。

賊兵不能攻克,士卒死了很多,就停止攻城,建築長圍以封鎖內外。侯景又上啟事,要求誅殺牛異、陸驗、徐驎、周石珍等。城內也用箭射出賞格:有能斬侯景之首者,授以侯景的官位,並賞錢十萬萬,布、絹各一萬匹,女樂兩部。莊鐵便奔回曆陽,謊言侯景已經被梟首。侯景的守將郭駱恐懼,棄城逃往壽陽。莊鐵得以入城,於是奔往尋陽。

十一月,侯景立蕭正德為帝,即偽皇帝位,居住於儀賢堂,改年號為正平。開初童謠有“正平”的話,所以立年號以應驗。而有識者認為“正平”預兆著“正德終當要平滅”。侯景自己擔任相國、天柱將軍,蕭正德把女兒嫁給了他。侯景又攻打東府城,設下百尺樓車,把城堞全部鉤掉。東府城陷落,侯景派他的儀同盧暉略,率領數千人,手持長刀,夾城門而立,然後把城中的文武官員**身體驅逐出城,讓城門兩側的賊兵殺死他們,死者3000人。南浦侯蕭推於這天遇害。侯景讓蕭正德的兒子蕭見理和盧暉略守護東府城。

開初,侯景一至都城,便呼叫“武帝已經晏駕”,就是城裏的人也相信了。太子擔心人情有變,就請梁武帝乘車巡城。武帝將要巡城,陸驗諫說:“陛下萬乘之重,豈能輕率。”說著就哭起來。武帝為他的話所感動,就隻臨幸司馬門。城上聽見警蹕聲,都鼓噪起來,軍民無不落淚,百姓這才安定。

侯景又在城的東西兩麵各壘土山以臨城,城內也壘起兩座土山以應付,太子以下的人都親持畚鍤勞動。開初,侯景到後以為很快就會攻克建鄴,所以號令嚴明,不觸犯百姓。等到攻打不下,人心渙散,又恐怕援軍匯集後,自己的軍隊潰散,便縱兵殺掠,橫屍塞路。對富室豪家,恣意剝奪,他們的子女妻妾,全部掠入兵營。他又招募北方人早先做奴仆的,讓他們都自行逃出,給以超常的賞賜。朱異家的一個黥麵的奴隸和他的同伴翻城投奔賊兵,侯景竟然封以儀同之官,讓他到城下引誘城內的人,披著錦袍詬罵道:“朱異當了五十年官,才得個中領軍。我剛剛歸順侯王,就已經當了儀同。”於是奴仆們競相出城,全都得誌了。

侯景把石頭城常平倉的糧食快吃光了,就開始掠奪居民,後來一升米賣到七八萬錢,居民餓得人吃人,還有吃自己孩子的。侯景又為了築土山,不論身分貴賤,晝夜不息,亂加鞭打,體弱疲憊的就殺了填進土山中,號哭之聲,驚天動地。百姓不敢隱藏,都出來跟隨他們,十多天的時間,眾至數萬人。

侯景的儀同範桃棒暗自貪圖重賞,要求以甲士2000人來降,用侯景的人頭應購,他派蕭文德主帥前白馬遊軍主陳聽乘夜翻城進入,秘密啟奏情況。太子報告給武帝,武帝非常高興,派人回報範桃棒,答應事成之後封他為河南王,刻銀券交給了他。太子恐怕有詐,猶豫不決。武帝怒道:“受降是常理,為什麽突然懷疑起來!”朱異、傅歧也都建議納降。太子說:“我就隻管堅城自守,所依賴的就是外援,外援如果趕到,賊兵何足平定。現在如果開門接納範桃棒,範桃棒的意圖尚且難以料知,一旦傾危,後悔也無及了。”範桃棒又派人來說:“如今我隻率領所部五百餘人,如果到了城門,就自動脫去衣甲。請朝廷收容。事成之時,保證活捉侯景。”太子聽了這話,更加起疑。朱異用手捶胸說:“今年社稷完了!”不久,範桃棒的軍士魯伯和報告給侯景,侯景把他們全都烹了。

到這時,邵陵王蕭綸率領西豐公蕭大春、新淦公蕭大成、永安侯蕭確、前譙州刺史趙伯超、武州刺史蕭弄璋、步兵校尉尹思和等馬步兵3萬,自京口出發,直據鍾山。侯景一夥大為驚駭,都想逃散。一萬多人拒戰,蕭綸在愛敬寺下把他們打得大敗。

侯景開始聽說蕭綸來到,恐懼見於形色,等到敗軍逃回,張揚對方的強盛,他就越發恐慌,便命人在石頭城預備舟船打算北渡。任約說:“離開家鄉萬裏,逃往何處?這仗要是打不贏,我們君臣一起死,要是草間偷活,我是不屑為此的。”侯景便留下宋子仙留守壁壘,自己親率精兵拒戰,列陣於覆舟山北,與蕭綸相持。正值日暮,侯景退軍。南安侯蕭駿率領數十騎挑戰,侯景回軍,蕭駿撤退。當時趙伯超列陣於玄武湖北,見蕭駿撤退,就率領軍隊帶頭逃跑。眾軍因此大亂,於是敗績。蕭綸逃回京口。賊兵生擒西豐公蕭大春、蕭綸的司馬莊丘慧達、直閤將軍胡子約、廣陵令霍雋等,送到城下,逼著讓他們對城上說:“已經捉住了邵陵王。”隻有霍自己說:“邵陵王小有失利,已經全軍返還京口。城中隻管堅守,援軍很快就會來到。”話未說完,賊兵就用刀刺傷他的嘴。侯景欽佩,把他釋放了。但蕭正德竟逮捕並殺害了他。這一天,鄱陽王世子蕭嗣、裴之高抵達後渚,結營於蔡洲。侯景分兵屯守南岸。

邵陵王蕭綸又與臨城公蕭大連等從東道匯集於長江南岸。荊州刺史、湘東王蕭繹派遣世子蕭方等、兼司馬吳曄、天門太守樊文皎赴援,紮營於湘子岸前。高州刺史李遷仕、前司州刺史羊鴉仁又率領軍隊相繼到來。接著鄱陽王世子蕭嗣、永安侯蕭確、羊鴉仁、李遷仕樊文皎率眾渡過淮水,攻破賊兵在東府城前的營柵,於是紮營於青溪水之東。侯景派遣他的儀同宋子仙沿著淮水的西岸建立營柵以相拒。侯景的食糧快要吃完,人吃人的十有五六。

當時侯景的軍隊也很饑餓,不能再作戰了。東城有積蓄的糧食,但路徑被援軍所截斷,而且聽說湘東王蕭繹的荊州軍隊已經順流而下了。彭城人劉邈向侯景建議說:“我軍頓兵已久,攻城不能拔取,如今眾援軍雲集於此,更是難於攻破。聽說我們的軍糧不夠支撐一月了,漕運的路已經斷絕,田野中無糧可掠,我們此時的處境,確實如嬰兒在人家的手掌之上一樣。不如向他們求和,還可以全師而返。”侯景就與王偉商議,派任約到城北拜上表章,假裝投降,以河南自效贖罪。武帝說:“我有一死而已,豈能有講和之議。而且這賊凶逆多詐,他的話有什麽可信的!”接著城中日益危困,太子便向武帝請示說:“侯景圍逼,而我們也沒有勤王的援軍,我想先答應他們的求和,再考慮以後的打算。”武帝大怒,說:“和不如死瑳!”太子說:“城下之盟,確是很深的恥辱,可是白刃在前,也就顧不得流矢了。”武帝猶豫了很久,說:“你自己決定吧,不要給千載以下留下笑柄。”這樣就同意了和談。

侯景要求割讓江右四州之地,並要求宣城王蕭大器出來相送,然後解圍渡江。同時答應派遣他分儀同於子悅、左丞王偉入城做人質。中領軍傅岐提議,說宣城王以嫡嗣之重,不應為人質,再有敢隨意提起此事者,請以劍斬之。便建議用石城公蕭大款為人質送出,武帝同意了。於是在西華門外設壇,派遣尚書仆射王克、兼侍中上甲鄉侯蕭韶、兼散騎常侍蕭瑳和於子悅、王偉等一起登壇盟誓。右衛將軍柳津出立於西華門下,侯景也出立其營柵門外,與柳津遙遙相對,宰殺犧牲,歃血為盟。

侯景既已知道援軍號令不一,到底也不會有勤王的功效,又聽說城中死病的人越來越多,一定會有為自己做內應的。他既已哄退了湘東王的軍隊,又得到了東府城的糧米,王偉就說服侯景道:“大王以人臣舉兵背叛,圍攻宮闕,已經超過百日,逼辱王妃公主,侵淩宗廟,如今帶著這些罪過,何處可以容身?希望先觀察一下事態的變化再說。”侯景覺得有理,便上表陳述梁武帝的十條過失。太清三年三月丙辰朔,城內在太極殿前設壇,派兼太宰、尚書仆射王克等啟告天地神祗,因為侯景背叛盟誓,點燃烽火,擂鼓呐喊。開初,台城被圍的時候,有男女人口十多萬,披甲之士有3萬,到這時因疾病都快死光了,守城的隻有二三千人,還都是病弱無力的人。城中橫屍滿路,沒有人掩埋,臭氣熏騰數裏,腐爛的屍水流滿了溝洫。於是羊鴉仁、柳仲禮、鄱陽王世子蕭嗣進軍於東府城北,營壘還未及建立,就被侯景的部將宋子仙擊敗,送首級於宮闕之下。侯景又派遣於子悅求和,城內派遣禦史中丞沈浚到侯景處。侯景沒有撤走的意思,沈浚於是指責他,侯景大怒,就決開石闕前的水,百道攻城,晝夜不息。

接著侯景屯兵於西州,派偽儀同陳慶以甲士防衛太極殿,把乘輿服玩和後宮的嬪妃全部掠走,逮捕王侯朝臣送交永福省,撤去兩宮(指武帝和太子)的侍衛。派王偉把守武德殿,於子悅屯駐太極東堂。矯詔大赦,自封為大都督、都督中外諸軍事、隸尚書事,其侍中、使持節、大丞相、王如故。

先是,城中累積的屍首沒有時間葬埋,還有已經死了沒有入殮,或者將死還沒有斷氣的,侯景命令全部斂聚起來焚燒掉,臭氣遠聞十餘裏外。尚書外兵郎鮑正病重,賊兵曳出去焚燒,宛轉於火中,很久才斷氣。侯景又矯詔令各勤王兵鎮郡守都撤回原位,於是所有的援軍全都解散了。把蕭正德降位為侍中、大司馬,百官都各複原職。

武帝雖然表麵上不屈,但心裏很是憤懣。侯景想以宋子仙為司空,武帝說:“調和陰陽,豈能由這種東西!”侯景又建議用蕭文德的主帥鄧仲為城門校尉,武帝說:“我不設置這官。”太子重新入奏,武帝怒道:“誰讓你來的!”侯景聽說了也不敢強逼。後來武帝每有需求,大多不能滿足,甚至禦膳也被裁減。於是武帝心懷憂憤,到五月,他得了疾病,逝世於文德殿。侯景隱秘起來不發喪,暫且殯殮於昭陽殿,外麵的文武官員都不知道。過了二十多天以後,才把棺木抬到太極前殿,迎太子即位(即梁簡文帝)。等到葬於修陵時,侯景讓衛士把要害的地方都用大釘子釘上,想讓他後嗣滅絕。矯詔赦免北方人當奴婢者為自由人,希冀能利用他們。當時東揚州刺史臨城公蕭大連占據本州,吳興太守張嵊據有本郡,從南陵以西都各據所守。侯景命令所行隻是吳郡以西、南陵以北而已。

六月,侯景便殺死蕭正德於永福省,封元羅為西秦王,元景襲為陳留王,元氏子弟封王的有十幾個人。以柳仲禮為使持節、大都督,隸屬大丞相,參戎事。

十一月,百濟使者來到,見城邑化為一片廢墟,在端門外號哭,看到的行路之人無不落淚。侯景聽說了,大怒,把使者逮捕關押在小莊嚴寺,禁閉不許出入。

大寶元年正月,侯景矯詔給自己增加班劍四十人,前後部羽葆、鼓吹,設置左右長史、從事中郎四人。三月甲申,侯景請簡文帝參加在樂遊苑的禊宴(古代於三月三日飲宴於野外水邊,稱禊飲或禊宴),設帳蓬飲宴三日。這天,侯景的黨羽都帶著妻子兒子,讓皇太子以下都騎馬射箭,射中者賞以金錢。第二天早晨,簡文帝就要回宮。侯景拜伏在地上,苦請他留下,簡文帝不答應。等到簡文帝出發,侯景就和溧陽公主(簡文帝之女,為侯景所娶)並排朝南坐在禦**,文武群臣列坐侍宴。

七月,侯景又矯詔把自己進位為相國,封泰山等二十郡,為漢王。入朝時不趨步,讚拜時不呼名字,佩劍著履上殿,依照漢時蕭何的故事。十月,侯景又矯詔給自己加號為宇宙大將軍、都督六合諸軍事。他把詔文呈送給簡文帝過目,簡文帝大驚,說:“將軍竟有宇宙的稱號麽!”侯景開始疑懼,認為簡文帝想圖謀自己。王偉乘機煽動,於是侯景心懷弑逆之謀了。

大寶二年正月,侯景以王克為太宰,宋子仙為太保,元羅為太傅,郭元建為太尉,張化仁為司徒,任約為司空,於慶為太師,紇奚斤為太子太傅,時靈護為太子太保,王偉為尚書左仆射,索超世為右仆射。於大航跨水築城,起名叫“捍國”。

四月,侯景派遣宋子仙襲取郢州刺史方諸。侯景乘勝西上,號稱二十萬眾,旗幟相連千裏,江南從來沒有過如此盛大的水軍。梁元帝(即湘東王蕭繹,次年十一月方即位,為孝元帝)聞訊,對禦史中丞宗懍說:“賊兵如果分兵鎮守巴陵,然後主力鼓行西上,荊、郢二州就危殆了,這是他們的上策。如果他們把主力停頓在長沙,分兵徇略零陵、桂陽,運糧到洞庭,則湘、郢二州非我所有,這是他們的中策。如果擁眾於漢江口,連兵攻打巴陵,則銳氣耗盡於堅城之下,士卒饑困於半飽之中,這是他們的下策,我們就可以高枕而臥,沒有多少憂慮了。”及至侯景進軍巴陵,王僧辯把船沉沒,鼓聲銷歇,好像已經逃遁了。侯景便包圍了巴陵。元帝派遣平北將軍胡僧祐與居士陸法和大破侯景,生擒其將任約,侯景便乘夜逃回都城。左右有哭泣的,侯景就命人斬殺。王僧辯率兵東下,從此諸軍所向則勝。此前,侯景每次出兵,都告誡諸將說:“如果攻破城池,就把人都殺死,讓天下知道我的威名。”所以諸將把殺人當成兒戲,百姓寧死也不肯歸順他們。

這個月,侯景便廢黜了簡文帝,把他幽禁在永福省,迎立豫章王蕭棟即皇帝位,登上太極前殿,大赦,改年號為天正元年。有旋風起於永福省,把儀仗禮器都吹得或倒或折,見到的無不驚駭。開初,侯景攻破建鄴之後,就有篡奪皇位的打算,因為四方尚須平定,所以才沒有自立為帝。接著巴陵敗績,江、郢喪師,猛將被殲於外,雄心受挫於內,就想趕快僭稱帝號。又有王偉進言說:“自古奪取江山,必須先行廢立。”所以侯景照著做了。他的太尉郭元建聞訊,立即由秦郡馳馬回朝,諫道:“皇上寬仁明達,為什麽廢黜了他?”侯景說:“是王偉勸我這樣做的。”郭元建極力陳述不可,侯景便改了主意,想恢複簡文帝的帝位,以蕭棟為太孫。王偉堅持認為不行,便讓簡文帝禪位於蕭棟。侯景把哀太子(即宣城王蕭大器,簡文帝立為皇太子,不久被侯景殺死)的妃子賜給郭元建,郭元建說:“哪裏有皇太子的妃子降為別人姬妾的!”始終不與她相見。侯景的司空劉神茂、儀同尹思和、劉歸義、王曄、桑幹王元等據東陽郡投降了梁元帝。

十一月,侯景矯蕭棟之詔,為自己加九錫,漢國置丞相以下百官,陳設禮器於庭中。

十二月,侯景部將謝答仁、李慶等軍抵達建德,攻打元頵、李占的營柵,大破之。生擒元頵、李占,送往京口,截斷他們的手足示眾,過了一天才死。

侯景二年,謝答仁攻打東陽,劉神茂投降,送往建康。侯景用大銼碓,先進其腳,一寸一寸地碓斬,到頭方止。讓眾人觀看以示威。

王僧辯的軍隊進至蕪湖,守城官員趁夜逃遁。侯景部將侯子鑒率領步騎一萬餘人經過此州,並引領水軍並進。王僧辯迎擊,大破之。侯景聞訊,大為驚懼,流下了眼淚,拉過被子蒙頭而臥,很久才起來,歎道:“咄!咄!你算把我給耽誤了!”

開初,侯景擔任丞相,居住在西州,他的將帥謀士,早晨必須集合排列在門外,稱為牙門。他按次序把他們召進,賞給酒食,說笑談論,對什麽事的態度都完全一樣。等到他篡位以後,常常坐在裏麵不出來,舊時的部屬很少能見麵的,就都產生了怨恨之心。到此時,登上烽火樓向西望去,見一個敵兵就以為十個,大為恐懼。王僧辯和諸將便在石頭城西步上,連營紮寨,一直到落星墩。侯景害怕極了,派人挖掘王僧辯父親的墳墓,打開棺材,焚燒了屍首。王僧辯等進紮於石頭城北,侯景列陣挑戰,王僧辯將他打得大敗。

侯景敗退之後,不敢進入宮殿,收聚其散兵屯駐闕下,準備逃跑。王偉按劍拉住他的馬轡說:“自古哪裏有叛逃的天子!如今宮中的衛士還足可一戰,哪能就逃!”侯景說:“我在北方打賀拔勝,擊敗葛榮,揚名於河北,與高王爺是一類人。來到南方,直渡長江,取台城易如反掌。打邵陵王於北山,破柳仲禮於南岸,都是你親眼所見。今天的事,恐怕是天意要滅亡我。你好好守城,當再決一戰。”他仰觀石闕,徘徊歎息了很久。便用皮囊裝上他的兩個兒子掛到馬鞍上,和他的儀同田遷、範希榮等百餘騎向東奔逃,後來被部下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