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名妓大全

李師師

她從染絲的角落走進染人的社會,曾是文人、天子的寵物,萬貫家財的名妓,又曾是浪跡天涯的釵黛,一無所有的伶人。她把從事藝術的艱辛連同傳奇般的風流韻事留給了寬容的曆史,卻把王朝衰敗的根源以及整個中國古代歌妓的命運展示給沉思的後人。她,就是色藝雙絕的李師師。

一、墜身青樓

李師師,本姓王,北宋京師汴梁(今河南開封市)人。汴梁,又稱汴京、東都、東京。公元11世紀末,是世界上最富庶、繁華的城市。它位居汴河上遊,“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盡南海”(《宋史?河渠誌》)。地處黃河中下遊平原,八方爭湊,萬國鹹通。街巷旁鋪店林立,屋宇雄壯,門麵廣闊;道路上繡衣雕車,摩肩擊轂,金翠耀眼;市場裏南北貨物,琳琅滿目,無一不具,全城居民二十萬戶,人口百萬,分屬十九廂一百三十五坊管轄。李師師的家在東二廂所轄的永慶坊。這裏的居住者大部分是下層市民,他們或受雇於官府作坊,富商豪民,或從事小商業。早晚忙碌,僅得飽暖,一遇天災人禍,則家破人亡。李師師的父親,姓王名寅,是官營染局的工匠。每天在官吏們的監督下辛勤地染絲染布,並無償地為主管大人幹私活,終年勞累,所得雇錢與米,隻能勉強維持夫妻二人的生活。

李師師自出生之時便飽嚐人間辛酸。母親生下她後,隻給她留下幾件舊裝改成的衣褲,便在大出血中呻吟著離去了。一場“人爭送米炭醋”的賀喜,頓時成為淒慘悲哀的送喪。父親王寅憑著強壯的身體背著債務,咬緊牙關,起早貪黑,爹娘雙任,以豆漿代乳汁,養活了她幼小的生命。

據說,她初到人世也有點與眾不同。別家的孩子生下來就知道用大聲地哭叫去向親人表示饑寒痛疼,而她,不知是難產的緣故,還是憐憫父親的艱辛,來到人世二十多天卻不曾大聲地哭叫過,這可急壞了她的父親。汴京有個習俗,凡得到疼愛的孩子,父母總要到寺院中找一個和尚拜為“師父”,以求得菩薩的保佑,稱“舍身佛寺”。為此,王寅備了齋禮,抱著方知孩笑的女兒來到皇城外的開寶寺,將她拜給一位老和尚。佛門拜師需經過受誡這一程序。當然,嬰兒“受誡”,隻不過逗惹一下而已。說也奇怪,當老和尚打量她一陣,剛說了聲:“這是什麽地方,你也來了!”在這個莊嚴肅穆的地方,麵對一副陌生的麵孔,她居然放聲大哭起來。這惶恐的哭聲清脆、宏亮,驅散了父親幾十天的憂慮。王寅樂顛顛地抱著女兒,心中直道:真是個佛弟子!佛弟子,俚語稱“師”,於是將她取名為師師。

王師師雖不能像富家小姐那樣飲奶茹炙,穿綢佩玉,但在父親的精心照料之下,倒也生活得健康、平安。不料,她四歲那年,王寅因罪下獄,一命嗚呼,王師師失去了惟一的親人,無依無靠,成了孤兒。金錢巷的青樓鴇母李姥,見她聰慧機敏,白淨秀麗,便收為“義女”,改為李姓。從此,這個染匠的女兒便列入了被稱為“賤民”的妓籍。

所謂“妓籍”,是宋政府專門記載妓女的戶籍簿。宋代的妓女大致分三類。教坊的歌妓、軍隊中的女妓、中央和地方官署的歌妓稱為“官妓”(《中華文史論叢》第二十八輯),分別隸屬於宣徽院的左右教坊或州郡軍營(《癸巳類稿》引《演繁錄》,《萍州可談》卷三)。國家重大節慶,州郡隆重宴會,她們要進行文藝演出,平時為將帥、郡守等官“歌舞佐酒,然不得私侍枕席”(《古今圖書集成?娼妓部紀事》之六三引《委巷叢談》)。貴族富商及士大夫豢養的歌舞美女稱“家妓”,她們似妾非妾,似婢非婢,主要用陪伴賓客或供主人自己娛樂,實為主家一種奢侈的裝飾品。市井的妓女稱“私妓”,一般以賣藝為主兼賣**。以賣**為主的又稱“土娼”或“私窠子”(《古今小說》卷三)。李師師屬於私妓中的歌妓。官妓、家妓、私妓三類並不固定,有色藝的私妓要充當一段時間的官妓(鄧之誠《骨董瑣談》),或被賣為家妓。官妓、家妓有時也會再淪為私妓。因此,有的書中也稱李師師為“官妓”(《宋詩鈔》),就是這個原因。

李師師被列入妓籍之時,正值北宋的統治階級走向全麵腐化、墮落階段。宋太祖趙匡胤,自陳橋兵變,建立宋朝後,大肆倡導“多置歌兒舞女,日飲酒相歡”(《長編》卷二?建隆二年)的腐化享樂思想。宋太宗趙炅,太平興國四年(公元979年),一次就賜給將帥們官妓百餘名(《宋史?太宗紀》)。宋真宗趙恒時,仍公開要大臣們“以聲妓自娛”(《龍山別誌》卷上)。在這種思想的指導下,官吏們“官職稍如意,往往增置(歌舞妓)不已”(《宋人軼事匯編》卷一引《曲洧舊聞》),一般文人也認為“侈奢則長人精神”(《東京夢華錄》序)。社會上狎妓之風盛行。國家慶典,官吏宴會,商賈冶遊都離不開妓女。政府規定不準狎妓的提點刑獄、監司及其屬官在聖節這一天也可通宵達旦挾妓**樂(《畫墁錄》)。其中文人學士幾至嗜妓如命。北宋著名詞人柳永,懷才不遇,**不羈,終日縱遊妓館酒樓,在粉白黛綠中寫詩作詞,連死後也是妓女們湊錢埋葬(《歲時廣記》卷三十一引《古今詞話》)。歐陽修知揚州,每遇夏天,帶客攜妓,遊山玩水,“往往浸夜,戴月而歸”(《避暑錄話》卷上)。蘇軾家中有歌舞妓數人,供賓客來時侑酒,稱為“搽粉虞侯”(《軒渠錄》),連出去拜訪和尚也帶著妓女(《調謔錄》)。他出守杭州,一有閑暇,便約客挾妓千餘人泛舟西湖上,任情謔戲歡飲,直到二鼓時方騎馬列隊,擎燭而歸,這驚人的排場還成為杭州一時盛事(《揮麈後錄》卷六)。更令人驚奇的是,開評議漢儒先聲的劉敞,累遷知製誥,知永興軍時,因酷戀一官妓得了精神病。宋仁宗不僅沒批評他,還賜給他新橙五十枚以示慰問(《郡齋讀書誌》卷四下)。

狎客們揮金如土,動輒贈以千萬。稍有才貌的妓女,隻要博得他們的好感,轉眼便可成為富人。長安妓女曹文姬,書法有“關中第一”之稱,“豪貴之士願輸金委玉與偶者”就“不計其數”(《青瑣高議》前集卷二)。汴京南曲的妓女潘瓊,財產萬計,別有高樓,金衣玉食,派頭勝於王侯。一次招待登科的華狀元,擺下宴席,每一舉盞,都有樂色百戲為之表演,僅“佐樽利市”的小費就要用銀百兩。如此奢侈富有,連華狀元也嚇得當夜逃離(羅燁《醉翁談錄》丁集卷一)。統治階級的腐化,促使娼妓業的迅猛發展。到北宋後期,僅汴京城內就有妓女萬家(《東京夢華錄》卷五)。宮城宣德樓旁的投西街以西妓館集中,都人稱之“院街”。甚至靠近汴河的相國寺南邊錄事巷,北邊的小甜水巷亦多妓館。(《東京夢華錄》卷二、卷三)除了這些地方外,酒樓飯店,茶肆旅館,市場瓦子,遍見妓女。真是:舉目青樓畫閣,繡戶珠簾;放眼錦繡羅綺,金翠玉釵,一個妓女的世界!這些妓女們獻技獻藝,銷茶售酒,拉客陪宴,在從事文藝商業服務的同時操持皮肉生意。甚至以色相圖衣食的男妓也屢禁不絕。(《萍州可談》卷三)。

在這種社會環境中,幼小的李師師在鴇母的擺布下,開始了青樓技藝的學習。

二、名列行首

大致宋神宗元豐年間(公元1078—1085年),業已學成的李師師在瓦子勾欄中正式開始了她的歌妓生涯。瓦子,是隨著城市商品經濟迅速發展在宋代興起的一種易聚易散的娛樂場所,又稱瓦市或瓦舍。瓦子中用欄杆圍起來供演出用的場地稱“勾欄”,內設有樂棚。這種瓦子在汴京城內為數甚多,僅皇城東南角的東角樓附近的街上就有三個,其中桑家瓦子有勾欄五十餘座,大的可容數千人。瓦子中除表演歌曲、舞蹈、雜技、皮影、說書等外,還賣飯、賣茶、賣舊衣、賣字畫令曲以及理發、卜卦,賭博等等,使人“終日居此,不覺抵暮”(《東京夢華錄》卷二)。在瓦子勾欄中表演的是有一定伎藝的私妓,被稱為“勾欄妓”或“角妓”。

根據歌妓組織(行)所劃分的地盤,李師師賣藝於中瓦子的勾欄中。這時的她,已是一個窈窕少女:小足細腰,烏發秀眉,粉紅的蜀錦裙襯托著白裏透紅但又閃著稚氣的臉龐,猶如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花,在眾多的勾欄妓中顯得格外引人注目(《詞苑從談?師師令》)。由於她從小受到李姥等人的精心**,熟悉宋代十八調四十大曲的歌舞內容,加之聰明伶俐,嗓音清亮圓潤,歌唱藝術也屬上乘。這時的歌曲,就藝術形式而言有四類:根據民間各種歌吟和賣物之聲而創製的稱“叫聲”(《都城紀勝》、《事物記源》)。對原有的小型歌曲,如令曲小調進行音樂上的加工變奏而形成的新民歌叫“嘌唱”(《演繁錄》)。由若幹傳統的、民間的、外國的歌曲連起來而組成的一套歌舞並作的大型歌曲稱“唱賺”。李師師主要從事唱詞的“小唱”表演。這是北宋最為流行歌曲形式。它有兩種唱法:一種是舊譜填詞利用隋唐以來的民歌、曲子或歌舞大曲、法曲的片段——詞牌填入新詞。填時可以增減原詞的句子或字數,相應地擴充或緊縮音樂。另一種則是利用民間流傳各種樂曲的素材,自創新詞新曲。不管是哪種唱法的表演,它都具有變化靈活,道具簡單,不擇場地的特點。

盡管唱小唱的人多,但要唱好小唱也非容易。它要求表演者諳熟當時的曲子及相關的舞蹈,能夠通過藝術形式(如音樂節奏的變化,麵部的表情)恰到好處地表達詞意。李師師生而失母,幼年喪父,極少享受到家庭的溫暖。墜入青樓後,不免又受鴇母的折磨。因此,她帶著自己身世之感,將家庭多故,懷才不遇,豔情風月等情懷寓於歌詞之中,就使其複雜細致的感情得以準確地表達。當歌詞從她那“小於朱蕊”中吐出,伴以輕妙的舞姿,合以音樂、板聲的節奏,頓時就帶上了無限動人的情意。所以,李師師剛嶄露頭角,就吸引了不少能詩擅詞的文人。與柳永齊名的詞作家張先,看了她的演出,為她“特製新調,直題為《師師令》(《本事詩?詞品》)。其詞雲:

香鈿寶珥,拂菱花如水。學妝皆道稱時宜,粉色有,天然春意。蜀彩衣長勝未起,縱亂雲垂地。

都城池苑誇桃李,問東風何似?不須回扇障清歌,唇一點,小於朱蕊。正值殘英和月墜,寄此情千裏。

——(《張子野詞?師師令》)

張先的《師師令》,把李師師這顆幼嫩可愛、才藝超群的青樓新星捧到了眾人麵前,使她在歌妓藝術道路上邁出了成功的第一步。不過張先盡管情長意綿,但他畢竟風燭殘年,步履維艱。麵對如花似玉的雛伎,深感力小從心。因此,實際最先和李師師有密切往來的。當是江西詩派的著名作家晁衝之。晁衝之,字叔用。濟州巨野(今山東巨野)人。曾受學於“詩人之冠”的陳師道,官至承務郎。元豐年間,他正值少年,壯誌淩雲,豪華自放,帶著大量的錢財遊曆汴京,首先看中了李師師。他每有歡宴,必召師師侑酒。一遇冶遊,定帶師師出行。酒船歌板,賓從雜還,豔聲轟動京師。他尤喜看李師師跳《霓裳羽衣曲》舞,聽她唱《玉樹**》歌。《霓裳羽衣曲》,是唐朝天寶年間(公元742——755年),玄宗李隆基根據自己的幻想,吸取西涼進獻的印度《婆羅門曲》所創作的一首舞蹈大曲。內容描寫向往神仙的玄宗去月宮見到仙女的神話。舞人上穿彩霞似的披肩,下著虹霓般的裙裾,頭戴插滿珠翠的“步搖冠”,項掛嵌金頸飾,全身垂著飄帶,如同道家仙子。舞時,隨著音樂節奏由徐到急,回旋縱送,垂手點鬟,昂袖曳裾,變化多端,把人帶入飄然欲仙的境界(《白氏長慶集》卷五十一)。跳這種舞時,要求全身動作協調,姿態妙曼,表情生動,需要紮實的基本功。不過,經五代戰亂,《霓裳羽衣曲》僅存片段,師師所跳可能亦非全舞。《玉樹**》則是南朝陳皇帝陳叔寶(後主)在位期間(公元583—589年)與妃嬪、文臣宴遊時創製的一首歌曲。內容描寫後宮美女的嬌姿豔態。唐朝著名詩人杜牧《泊秦淮》中“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即是指此。演唱這首歌曲時,要求做到聲音軟美,字真韻正,抑揚得當,感情充沛,還要含羞斂袂,通過麵部的表情,眼睛的傳神,把美女的“妖”“豔”姿態表現出來,使聽眾得到富有美感的藝術享受。要跳好《霓裳羽衣曲》,唱好《玉樹**》,隻有李師師這樣的功底深厚,表演經驗豐富的藝人才能做到。或許正因為如此,李師師深得晁衝之的好感,在交往過程中,晁衝之贈送給她的財物,竟價值千萬(《汴都平康記》《宋詩鈔》)。

繼晁衝之之後,李師師又結識了秦觀和周邦彥。

秦觀,字少遊,揚州高郵(今江蘇高郵)人。擅詩工詞,為婉約派重要作家。少年時,十分敬仰號稱“當代文宗”的蘇軾,曾仿其筆調題詩揚州一寺院牆壁。後經人介紹從蘇軾遊,成為患難之交,與黃庭堅、晁補之、張耒合稱“蘇門四學士”。他三十歲應鄉貢未中,三十七歲(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方才登榜進士第。因蘇軾推薦,曾任過定海縣(今浙江定海)主簿、京師太學博士,遷秘書省正字兼國史院編修官(《宋史?秦觀傳》)。他的詞多離情纏綿、懷才不遇、悲觀傷世之感,深受歌妓們的喜愛。據說,在後來他被放逐之途,有長沙妓因愛其詞而願以身相許,他死後,該妓也自縊以殉(《陔餘叢考》引《野客叢書》)。秦觀一到汴京,就被李師師“遠山眉黛長,細柳腰肢嫋。妝罷立春風,一笑千金少”的嬌美所吸引。認為“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表示要盡力地為她捧場(《淮海集?生查子》)。

周邦彥,字美成。本是錢塘江畔的風流才子。少年時,就“涉獵書史”,博學多才,“落魄不羈”(《東都事略惆邦彥傳》)。元豐初年(公元1078年)入京師太學讀書,因獻“壯采飛騰”,“奇文綺錯”的長達七千餘言的《汴都賦》,“聲名一日震耀海內”(《清真先生文集?序》)。元豐七年(公元1084年),被宋神宗破格提拔為主管太學的太學正(《長編》卷三四四)。後來任過國子主簿,太晟府樂正等官。

當時的太學,雖有其製,但形同虛沒“講官倚席,但為遊寓之所。殊無肄習之法”(《宋史?選舉誌三》)。學生們除鬧“學潮”外,大部分時間消耗於聲色歌舞,冶遊宿娼之中。有的與妓女愛戀,不惜放棄學業;有的為博得妓女們的歡心,不惜撒珍珠於屋頂,甚至包下千餘人座位的大酒樓(《齊東野語》卷十一)。周邦彥大致就是此時認識李師師的。

李師師在與這些名人學士、風流才子的交往之中,獲得了大量的財物,有了自己的樓院。同時也大大提高了知名度,很快成為汴京的煙花帳子頭,歌唱界的頭麵人物,時人稱之為“行首”(《宣和遺事》卷上)。

三、知音稀有

正當李師師在文人學士們吹捧之下青雲直上時,一場意料不到的政治事件發生了,這就是史書上所說的“紹聖紹述”。

說到“紹聖紹述”,還得從“元祜更化”談起。北宋初期,由於實行“不抑兼並”和“守內虛外”的政策。豪強地主在土地商品化相對增強的過程中,用各種方式大量掠奪人民的土地。失去土地的農民不斷成為大地主及寺院中的佃戶。到北宋中期,國家財政匱乏,人民生活困苦,兵變與農民起義接連爆發。北邊的西夏也乘機越界入侵,整個社會矛盾不斷加深。宋仁宗時,範仲淹等人推行“慶曆新政”失敗,社會矛盾進一步尖銳。到嘉事占八年(公元1063年),國庫“累世所藏,幾乎掃地”。一些州、軍官庫無錢,竟派官吏拿著棍棒強借民錢(《長編》卷一九八)。麵對此種局麵,宋神宗趙瑣繼位後,於熙寧二年(公元1069年)任用王安石為參知政事,進行“富國”“強兵”的變法運動。但由於新法推行過程中的失誤,遭到司馬光等人的反對,變法失敗。王安石被罷相,在悲憤中死去。元豐八年(公元1085年),宋神宗病死,十二歲的兒子趙煦繼位,是為哲宗。改年號元祐。祖母宣仁太後高氏垂簾聽政,以恢複“祖宗法度為先務”(《宋史?宣仁聖烈高皇後傳》),起用司馬光、蘇軾等人,廢除神宗與王安石推行的大部分新法,黜貶熙寧、元豐時用事諸臣。史稱此為“元祜更化”。元祜更化之後,保守派(亦稱舊黨)雖然當政,但由於政見不一,相互攻擊,並未同心協力改善政治局麵。元祜八年(公元1093年),高太後病亡,哲宗親政,改元紹聖。以紹述(繼承)其父成法為名,陸續恢複神宗各項新法。同時,以新黨章悖代替舊黨範純仁宰相之職,蘇軾首遭貶逐。這次紹聖年間的貶舊黨、複新法的活動,叫“紹聖紹述”。在黜貶舊黨過程中,章悖等人大興黨籍,元祜舊黨在朝之臣,無一幸免,甚至已死者也要“禍及其孥”(《宋史?奸臣傳》)。晁衝之因是蘇門四學士之一晁補之的同輩兄弟,無力承受此種政治壓力,拋開李師師,飄然遁至具茨山(今河南禹縣)下,過起了隱居生活(《宋詩鈔》)。作為蘇門四學士之一的秦觀,哲宗親政的第一月,他已從微妙的政治局勢變化中猜度出自己未來的命運。這時,他和李師師在密切的交往中已有了深厚的感情,但也深知離別的時刻即將到來。在“露華上、煙嫋涼颼”的夜晚,他們相會在“疏簾半卷微燈外”的青樓,以酒澆愁,緊緊相偎,李師師為他“彈淚唱新詞”。料定重逢的日子遙遠,雙雙流露出無限的愁緒(《淮海集?一叢花》,《詞律補注》)。果然厄運難逃,紹聖元年(公元1094年),秦觀出判杭州,尚未到任,被禦史劉拯劾以“影附蘇軾,增損實錄”(《宋史?秦觀傳》),途中接旨,貶為監處州(浙江麗水縣)酒稅。接著,他的政敵不斷羅織罪名,加上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加重對元祜黨人的處分,秦觀迭遭貶調,元符元年(公元1098年)被編管(囚禁)雷州(廣東海康縣)。

一場政治鬥爭,使李師師青樓內的“坐客半驚隨流水”,對她打擊不小。在當時,一個歌妓的名聲,不單靠自己的外貌和藝術造詣,更重要的在於文人們的宣傳,隨時有名人給予新詞,才能保證自己地位的穩定,在眾多的競爭對手中立於不敗之地。晁、秦二人被迫出京,周邦彥雖未卷入這場爭鬥,元祜年間卻已外放為廬州教授。李師師看到同情、尊重她的人,為了自己的前程,各自奔東去西;圍繞在她四周的,僅剩俗士**賈。因而,李師師頓感知音稀有,前途渺茫。

自秦觀離京之後,她心恢意懶,無心歌舞,“鬢雲偏、籠鬆未整,風釵斜墜。宿酒殘妝無意緒,春恨春愁似水”。自歎道:“誰共說,厭厭情昧?”在夏初的天氣裏,她常從午睡中驚醒,麵對滿院的梧桐清蔭,回憶自己過去的“春空梨花夢”,思念著理解、支持她的知己,心中暗記著他們被貶出京的日期,以致“幽恨積,黛眉翠”,“流蘇腰肢瘦”(《方是閑居士小稿》卷下)。在對元祜黨人不斷重處,動輒株連師友的惡劣局勢下,一般的人都或離或躲,惟恐沾上一點黨人的黴氣,而李師師卻用懈怠歌舞、以在思情中思人的方式,惦念、關注著黨人的命運,表示對時局的不滿。作為汴京歌唱界的行首,不能說在青樓和部分士大夫中沒有影響。或許正是這樣,時人才說她“有大丈夫俠氣”,並贈與“飛將軍”的稱號(《汴都平康紀》、《宮閨小名錄》)。

李師師這種憂傷狀況直到周邦彥的再度出現和政治局勢的好轉才有所改變。紹聖四年(公元1097年),周邦彥被召回京師任國子主簿,以後遷秘書省正字。這個“京華倦客”見李師師“清潤玉簫閑久”,秀眉長皺,“日日依欄愁”,便勸她振作精神,“莫將清淚濕花枝,恐花也如人瘦”。但是當師師把他引為知己,欲許身於他以結長好時,他又連連躲閃,惟恐沾上賤妓的晦氣(《耆舊續聞》)。元符三年(公元1100年),二十五歲的哲宗病死,無子,異母弟趙佶在向太後及樞密院事曾布的支持下被擁立為帝,是為徽宗。徽宗繼位初期,麵對統治階級內部的糾紛,企圖調和新舊兩黨的矛盾,解除黨禁,兩黨舊人均予起用。但局勢的好轉並未使李師師的幻想得以實現。因為這年,五十二歲的秦觀在從雷州來京的途中病死。晁衝之則屢召不仕。於是,李師師重新回到瓦子勾欄之中。

四、皇帝駕幸

政和、宣和年間(公元1111—1125年),李師師的小唱不僅士大夫喜愛,而且受到汴京平民的普遍歡迎。每當她一演出,不論風雨暑寒,觀看的人從不見減少(《東京夢華錄》卷五)。就在這時,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狎客突然闖進了她的生活,使她的風流豔事一夜間便成為曆史的傳奇。這就是當時的皇帝宋徽宗。

宋徽宗是曆史上有名的亡國之君。他即位之後,調和了一陣新舊兩黨的矛盾,不見成功。次年,傾向舊黨的向太後一死,他便立即打起了“惟新是圖”,“以紹複為誌”(《宋大詔令集》卷二、卷六四)的旗幟,改元崇寧,將反對他的人統統列入“奸黨”,加以誅貶。他先後任用蔡京、王黼、童貫、梁師成、朱麵力、李彥等人,借神宗新法之名殘酷地剝削人民,被時人痛恨地稱為“六賊”。六賊將搜刮來的財物集於京師,讓徽宗觀視,說:“天下太平,百業興旺”。特別是宰相蔡京父子,成天進言,這個說:“陛下當享天下之奉”。那個講:“人主當以四海為家,太平為娛。歲月能幾何?豈可徒自勞苦?”(《續宋編年通鑒》卷十六)宋徽宗本是一個“輕佻不可以君天下”(《宋史?徽宗紀》)的人,此說正合他的心意。於是便委政於蔡京一夥,理直氣壯地過起了“豐享豫大”的驕奢**逸生活。他大興土木,先後修建了華陽宮、延福宮、“艮嶽”等巨型宮殿,派朱勔等人在江南設局,收集奇花異草、珍禽怪石。用十隻船為一綱,連續不斷地運往汴京。這類東西僅艮嶽內就數以萬計(《東都事略?華陽宮附》)。他突破後宮一百二十妾的周製,不僅有三夫人,九嬪,二十七世婦,八十一禦妻(《宋會要輯稿》後妃四之一至二),“更有三千粉黛,八百煙嬌”(《宣和遺事》卷上)。君王如此,“六賊”更甚。其中,繼蔡京之後的宰相王黼,臥室中金玉為屏,翠綺為帳,他睡覺的大床周圍以小床數十環繞,上躺大群嬌妻美妾供其**樂。一到他與其中之一**,其餘便在一旁助威,他稱此為“擁帳”(《清波別誌》卷下)。如此昏君佞臣,又怎能治國安民呢?因而,在徽宗統治時期,災害頻繁,賦稅苛重,人民終歲勤勞“求一日飽食不得”(《青溪寇軌》附《容齋逸史》),方臘、宋江等農民起義接連不斷,北宋王朝進入危亡時期。

宋徽宗雖然治國無方,卻也算個風流才子。他的畫,存世的有《芙蓉錦雞》、《池塘秋晚》,是公認的珍品。他的字,初學黃庭堅,後又受薛穆的影響,形成別具一格的“瘦金體”。他的詩詞,盡管在脂粉氣中透露著幾分蒼白,卻也不乏名篇佳作。他的足球(時稱“蹴鞠”)術雖不怎麽樣,倒也能充當一陣“球頭”(主攻手)。除上述愛好外,宋徽宗還特別喜歡尋花問柳。他為端王時,就常和妓女們鬼混,有時還將自己填的曲子交給她們演唱。

李師師小唱數首,外貌出眾,宋徽宗早有所耳聞。隻是礙於嫖妓之事,家法不容,先王無例,未敢輕舉妄動。一日,他厭膩了宮中娛樂、官宅私墅,又想起了這號稱“白牡丹”、“飛將軍”的李師師。童貫等人猜出了宋徽宗的心思,便慫恿他化裝換名,作一嚐試。於是,在一個秋天的傍晚,宋徽宗脫下袞龍黃袍,穿上唐巾道服,紅帶烏靴,扮成一個書生模樣。童貫等人裝成仆人,乘一頂輕便小轎,悄悄來到金錢巷。這金錢巷乃是青樓集中之地,起眼可見桃腮杏臉粉頸穌胸的妓女,側耳便聽吆五喝六、喧呼嘻笑的**聲,確實給宋徽宗一種異樣的刺激。巷中那粉牆碧瓦、朱門獸環的宅院,便是李師師的青樓。徽宗一行到來之前。早有貼身宦官打點銀錢,通過李宅對門茶房的周秀告知了李師師,說有殿試秀才趙乙欲與娘子雅飲幾杯。殿試秀才,是即將取得進士資格的文人,學識、前途都不可估量。在文人吹捧中青雲而上的李師師,自然不會拒絕。一接到門口丫頭的通報,李師師立即請徽宗等人客廳相見。雙方一打量,宋徽宗頓時被李師師那種梨花帶雨的風韻、令人心顫的冷豔所驚呆。李師師見徽宗儀表堂堂,風流倜儻,談吐雅趣,心中也先有了幾分快意。客套一番後,便帶著徽宗穿回廊,過深院,來到住所。他們落座的是師師的琴室。這裏,一側放置朱漆雕花桌椅,桌上有水果時鮮;另一側放古琴一張;四壁掛山水名畫,幾根翎羽點綴其問。打起油綠窗簾,便可見修竹湖山之景,十分幽雅。管理事務的李姥安排好酒宴,李師師便照舊問起徽宗尊姓大名,仙鄉近職。宋徽宗興奮之下,口吐真言,一下道出實情。他這一說不打緊,卻嚇壞了李姥和李師師,古來再貪色荒**之君,哪有光天化日逛妓院的?詐稱天子,非同小可,不僅自身頭顱落地,知情不舉的人也有滅門之災。二人眼神暗換,留下李師師繼續瞎扯,李姥急忙出告左右廂捉殺使和汴京內外緝察皇城使。二使急點兵馬,團團圍住李宅。宋徽宗和李師師正說話間,猛聽外麵刀劍之聲四起,忙派隨從察看。這二使認得號稱“媼相”的宦官童貫,急忙告罪退兵。李師師等人方知“秀才”所道實真,嚇得魂不附體,倒身在地,不斷叩頭。徽宗一來自感唐突,二來雅興未盡,也不便怪罪她們。

一場虛驚之後,侍女再備佳肴美酒,雙雙落座,重新開宴。酒過數巡,師師執板唱,合樂漫舞。宋徽宗幾杯美酒進肚,龍顏大悅。他把盞看師師,果然名不虛傳:麵似春桃,口若朱蕊,眸如秋水,脈脈傳情,指若柔荑,腰比楊枝,足似金蓮,翩翩踏樂,雖是素妝淡抹,亦有嫋娜嬌態,令君頓生無限愛憐。把宋徽宗看得熱血沸騰,神魂顛倒。一陣輕歌漫舞之後,帶著醉意,擁了師師向寢室走去,吹滅了紅燭……這一夜,“下賤無比”的妓女與“至高無尚”的天子,便在青樓融為一體了。直到漏盡更殘,宦官一再催促早朝,宋徽宗方才起身。臨走時,還特地留隨身攜帶的龍鳳絲帕為定情之物。真是:“翠華深夜訪嬌嬈,恰值銀河駕鵲橋。離別漫添牛女恨,君恩有約在鮫綃”(史夢蘭《全史官詞》)。此事後來傳出,有人填詞《南鄉子》雲:

閑步小樓前,見個佳人貌類仙。暗想聖情渾似夢。追歡!執手蘭房恣意憐。一夜說盟言,滿掬沉檀噴瑞煙,報到早朝歸去晚,回鑾!留下鮫綃當宿錢。

——(《宣和遺事》卷上)

這以後,李師師接受了宋徽宗賜給的價值萬貫的財物,其中包括國寶“蛇跗琴”。據說宋徽宗還來過幾次金錢巷。有一次,恰好周邦彥也在這裏,聽說徽宗駕到,慌忙藏於李師師的床下。宋徽宗拿出剛從江南快馬送到的新橙,和李師師邊吃邊調情。這一切言行都被周邦彥收入眼耳,為此充滿醋意地寫下新詞《少年遊》:

並刀如剪,吳鹽勝雪,纖手破新橙。錦帳初溫,獸煙不斷,相對坐調笙。低聲問向誰家宿?嚴城上已三更,馬滑霜濃,不如休去,直是少人行。

後來,李師師唱這首詞時,為徽宗所知,以“課稅不登”為名,免了周開封府稅監一官,發配邊疆。出行之日,李師師趕去相送,更初方歸。徽宗見師師愁眉淚眼,憔悴可憐,又得知周邦彥有新詞《蘭陵王》甚佳,複召為大晟府樂正(《貴耳集》卷下)。兩個狎客爭風吃醋,至尊的皇帝居然沒有鬥贏擅詞的文人。對於這段記載,王國維《清真先生遺事》、呂惠鵑《中國曆代名作家評傳》等書大加駁斥,而新近出版的《李師師傳奇》作者周加楞在《後記》中卻認為屬實。這裏姑且存疑。不過,宋徽宗嫖李師師之事倒是可信的,當時的筆記小說多有記載。官吏曹輔曾上奏指責道:“陛下厭居法官。時乘小輿,出入廛陌之中,郊垌之外,極樂而後返。”(《宋史?曹輔傳》),也委婉地披露了這一事實。

李師師自接待了宋徽宗之後,名聲頓揚天下,門第也一下峻嚴起來了。偶爾見個把名人,客退後,則焚香啜茗,瀟然自如,一般的人根本見不到麵(《汴都平康記》)。連前麵說過的晁衝之,這時來京師,也隻能在一旁寫詩作文,迫感往事(《墨莊漫錄》卷八)。相傳,梁山泊聚義的首領宋江,曾來找過李師師,並題下《念奴嬌》一詞:

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借得山東煙火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千金值。神仙體態,薄幸如何銷得?

回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皎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隻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閑愁萬種,醉鄉一夜頭白。

——(《甕天脞語》)

宋江希望通過李師師與宋徽宗的關係,打通門路歸順宋廷。此事是否屬實,不得而知。不過,通過與嫖客熟悉的妓女來打通某一關節的事,在宋代倒是屢見不鮮的。

金錢巷一夜,宋徽宗墮人情網。他不滿足於同李師師偷偷摸摸的關係,同時為了避免嫖客間的糾紛。不久就把李師師接進了宮中。為此,遭到不少人的激烈反對。一日,妃嬪們同徽宗最寵信的道士林靈素串通一氣,以有“妖氣”為名,裝神弄鬼。乘李師師路過便殿之時,林取禦爐旁的掏火鐵棍追擊,說:此是無尾狐狸。欲置李師師於死地。徽宗“笑而不從”(《睽車誌》卷一)。後來,幹脆封李師師為“瀛國夫人”(又有說封為李明妃,見《宣和遺事》卷下)。宋人朱希真詩:“解唱陽關別調聲,前朝惟有李夫人”,即指她(《浩然齋雅談》卷下)。看來,李師師確實使宋徽宗發了一陣情狂。建炎年間(公元1127—1130年),他被金人關在五國城(黑龍江依蘭)時,還專門為李師師寫了一本小傳哩(《貴耳錄》)!

五、芳蹤難尋

妓女接待皇帝,並受金封爵,李師師可算得上開天辟地以來的第一人,但這種好景不長。正當宋王朝腐敗不堪之時,北邊女真族的金國興起,他們攻占了鄰近的遼國之後,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借口宋朝破壞滅遼協議,分兵兩路南侵。西路軍以粘罕為帥由大同直驅太原;東路軍在斡離不帶領下,由平州緊逼汴京,馬蹄鼙鼓,驚破了天子的風流夢;刀光劍影,擾亂了皇帝的戀妓情。一味追求享樂腐化的宋徽宗哪能應付此種局麵!這年的十二月二十三日,他裝病跌倒,“蘇醒”後伸左手寫了:“皇太子可即皇帝位”,把應付內亂外侵的重任推給了兒子趙恒,即宋欽宗。自己拋開李師師,帶著親信逃往了京口(今江蘇鎮江)。

第二年正月初三,金兵渡過黃河,包圍了開封。開封軍民在兵部侍郎李綱的主持下進行了英勇的抗爭。據說,這時李師師獻出了自己的家資,以助餉抗金,並乞求到汴京城外的慈雲觀為道姑。由於開封軍民的奮戰,金人幾次撤兵,但宋徽宗一意推行投降路線,派人向金求和。金人提出了交黃金五百萬兩,銀五千萬兩,絹彩各百萬匹,牛馬各萬匹及割地納貢等條件。為滿足金人的欲望,宋欽宗派人分井巷搜刮市民的財錢,連婦女頭上的釵釧也不放過。李師師及其他藝伎的全部家產被沒收(《三朝北盟會編》卷三十,靖康元年),從此一貧如洗。靖康二年(公元1127年)正月上旬,宋政府終因交不足貢物而被金人扣壓了欽宗,三月初七立漢奸張邦昌為偽楚王。三月二十七和四月初一日,金兵分兩路,虜徽、欽二宗及後宮妃嬪、皇親貴戚數千人北去,北宋遂告滅亡(《續通鑒記事本末》卷一四九)。

金兵在滅宋過程中,對汴京人民大肆搶掠,獲金銀財貨不計其數,並責成開封府令牙婆、媒人追尋戰亂中散失的妓女、宮人及貴族地主的妻妾女子,鬧得雞飛狗跳,“哭泣之聲遍於閭巷”(《靖康朝野僉言》)。李師師的下落也不可確知了。關於這一點,目前主要有兩種說法:

其一,殉節說。有一本《李師師外傳》載:金人早聞李師師才貌雙絕,攻破汴京後,“必欲生得之”,搜索數日不見蹤影。最後,張邦昌費盡周折找到,把她獻給了金帥。李師師在金營慷慨陳詞,痛罵漢奸,說“吾以賤妓蒙皇帝眷,寧一死無他誌”,而你們,得朝廷高官厚祿,卻處處事事“為斬滅宗社計”,今天又像鷹犬一樣效忠金賊,何麵目為人?說完,取下頭上金簪自刺其喉,吞金而死。對此,清代有人相信,並讚揚她“慷慨捐生一節,饒有烈丈夫概?”(《讀書敏求記》)。近代徐寶山作《李師師考》,也深信無疑,說李師師“實在是青樓中的翹楚,巾幗的須眉”,要把她的事跡“發揚光大之(《婦女雜誌》十二卷八號)。但大多數學者表示懷疑,認為此書係後人為諷諭當世而妄作。魯迅在搜集整理古籍時,把它編入了《唐宋傳奇集》,定為南宋人所作。而著名宋史專家鄧廣銘先生則認為:“是明末人妄作,不足為信”。

其二,南渡說。此說諸書記載接近一致,也為學術界許多人接受,被編入《中國曆史大辭典?宋史卷》中。但南渡到什麽地方與南渡後何以為生,尚無定論。宋人佚名的《宣和遺事》卷下說,徽宗禪位之前,下詔罪已,追咎逢迎諛佞之失,將李師師廢為庶人。靖康之難後,李師師兩手空空,無家可歸,隨逃難的人流落到“湖、湘間”。劉子暈的《汴京紀事》詩有:“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衫檀板無顏色,一曲當年動帝王。”宋人張邦基《汴都平康記》和《墨莊漫錄》則講,自靖康中李師師、趙元奴和築球袁淘、吹笛武震等人被沒收家財之後,便到了杭州一帶,重操舊業,過著流浪伎人的生活。士大夫們還慕名相邀去聽她的小唱,見其已是衰老憔悴,不複往日風姿了。《南宋雜事詩》厲鶚詩亦雲:“築球吹笛其流離,中瓦勾欄又此時。

檀板一聲雙淚落,無人知是李師師。”對照《三朝北盟會編》的記載,似乎此說較接近事實。

然而,上述多出於稗官野史,小說傳奇。“雪泥鴻爪,李師師茲在誰家?”(《板橋雜記?序》)莫說禍變慘烈之際,就是在“太平盛世”,風塵女子一旦情淡色衰,又有誰願顧及呢!君不見“色冠都邑”的秦妙觀,晚年亦淪為乞丐嗎?(《玉照新誌》卷三)當封建地主階級需要點綴歌舞升平的景象,滿足其奢侈、腐化的欲望時,她們竭力刺激妓女的發展,讓她們在自己盡情淩辱、**之下爭芳鬥豔,大顯風流。一旦青春耗盡,他們又毫不留情地把這些凋謝的“花朵”徹底拋棄,然後再換上另一批。李師師隻不過是所有妓女命運的一個縮影罷了。李師師,注定是地主階級的可憐的犧牲品,她的芳蹤難覓了。文人學士們不再記得她為其創作激發的靈感,風流公子們僅津津樂道地談論她的傳奇韻事,惟有公正的曆史記下了她為文學興盛作了“彈淚唱新詞”的艱辛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