孰是孰非
紛繁複雜的中國知名企業家的是非爭端背後,有經濟利益的糾葛,也有人性的衝突。
李金元與高管們“兵戎相見”、潘石屹與昔日好友“翻臉”、張寶全痛斥曾經的合作夥伴忘恩負義、倪光南對與柳傳誌長達20年的恩怨一直難以釋懷……
在誘人的利益麵前,人性永遠麵臨扭曲的可能。
李金元與職業經理人的“戰爭”
天獅高管嘩變真相
這是一場企業家與職業經理人的“戰爭”。複雜的多方博弈,結果當然是多方都不滿意。
天津首富李金元執掌的國內最大直銷企業——天獅集團,從來不缺乏關注點。而2004年爆出“高層管理團隊集體辭職”的新聞後,一時間“CEO被董事長毆打”、“首席培訓師被指控‘職務侵占和貪汙’”、“中國區員工大清洗”等傳聞沸沸揚揚……而事實的真相如何?
為什麽處在高速增長的企業,猝不及防地發生如此嚴重的人事危機?為什麽相見恨晚的企業家與經理人,最終淪到相別如仇收場?為什麽企業家與經理人的利益糾葛,總是不能在事前控製?
記者就此采訪了整個事件中的核心人物:李金元、駱超、王坤和王君平,揭開天獅人事大變局的台前幕後。雖然他們仍各執一辭,雖然他們的恩怨依然未了,但我們卻從中思索一個更深遠的命題:
企業家的個人膨脹少不了經理人的捧場,而經理人的職業道德離不開企業家的栽培。如果企業的發展太快,信任的積累跟不上,企業家和經理人翻臉像翻書又有什麽大驚小怪的呢?
海嘯的發生絲毫沒有影響李金元的興致。2005年1月22日,天獅集團董事長兼總裁李金元如期飛往馬來西亞吉隆坡,參加集團舉辦的第四屆年會。
依然是鮮花、依然是萬人沸騰。此情此景,不禁讓人回想起一年前的第三屆年會——那是2003年12月1日,天獅集團召開了包括經銷商、三一盛世員工參加的萬人慶祝年會。會上,李金元、駱超、王君平、周華健四人肩並肩站在舞台上,一起高唱《真心英雄》,台下**澎湃。
所有在場的人當時都樂觀地認為,董事長和首席培訓師、執行總裁、大中華區總經理等人的關係,進入了“蜜月期”。但讓人跌破眼鏡的是,幾十天後,天獅集團卻爆發了高管集體辭職的風波。
劍拔弩張的正麵交鋒發生在2004年初。1月31日,天獅集團首席谘詢顧問駱超突然提出想休息一段,並於次日帶走了三一盛世營銷策劃公司(李金元占40%股份,駱超、王坤夫婦占30%股份)全部的財務資料和文件。
2月2日,李金元在公司大會上指責駱超和王坤“侵占巨款,敲詐勒索”。當天,駱超正式辭職,隨即天獅集團執行總裁錢港基也提出了辭職。
2月3日,在錢港基與天獅集團副總裁白萍發生爭吵時,李金元動手打了錢港基。
2月25日,駱超在北京市朝陽區法院狀告李金元“侵犯名譽”。兩天後,李金元亦向北京朝陽區公安局報案,說駱超“職務侵占和貪汙”。
4月15日,天獅集團大中華區總經理王君平宣布辭職。
4月19日,天獅集團另有數十高管離職。
4月20日,錢港基在網上公布5000多字的辭職信後離去……
但幾個月後,官司卻一直沒有太大動靜——雙方似乎偃旗息鼓。但各種跡象表明,雙方暗地裏的較量仍未停息,且有再燃“戰火”的風險。
事過境遷人事震**後,依然牢牢掌控天獅的李金元從中得到什麽教訓?離職的天獅高管們今天在做什麽?他們如何反思那場紛爭?
高管嘩變後的李金元
導致高管“跳槽”的根本原因,是他們“個人欲望太強烈”。
天獅集團位於天津市武清區新技術產業園內。一進大門,映入記者眼簾的,是巨幅偉人像和六個大字:“發展才是硬道理!”
上到二樓會客廳,直麵而來的是李金元的大幅畫像,那神情和姿態,頗有偉人的架勢。
而在會客廳的左側,是一個大魚缸,幾條金龍魚在裏麵穿梭遊弋。據介紹,這種來自於馬來西亞的魚類價格昂貴,一條動輒幾萬乃至幾十萬元。但它們性格凶猛,極具侵略性。
穿過會客廳往右拐,便是李金元寬大豪華的辦公室。2004年歲末,一襲中山穿著的李金元在此接受了采訪。背後是巨幅的世界地圖,地下踩的也是繪有世界地圖的地毯,表情嚴肅的李金元端坐其間,始終不苟言笑。
對幾個月前高管的出走風波,李金元不願多做解釋。他覺得,導致這些高管“跳槽”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們“個人的欲望太強烈”。他抱怨道:“國外對職業經理人有一個評估,職業經理人的檔案非常細致和健全,如果名聲不好他找不到工作。所以他們職業道德非常強,把自己的名聲當作一個財產。中國的職業經理人就不這樣,幹好幹壞無所謂。這兒騙不了,上那兒騙去。一個真正的職業經理人,是不經常跳槽的,二三年就換一換,這個人絕對有問題。”
但無可否認的是,自從駱超、錢港基、王君平等人進入天獅集團後,公司的業務達到了百分之幾百的驚人增長。而在駱超的描述中,當初事業發展遭遇瓶頸的李金元,是那麽饑渴地遊說駱超等人的加盟。於是,三人分別以合作夥伴和職業經理人的身份,先後進入了天獅集團。
在使用高管問題上,為什麽會出現如此大的“判斷失誤”呢?李金元麵露不悅,他質問道:“林彪還叛逃了。離開了林彪中國就不發展了?”李金元甚至有點懊悔地說,“我們原來用一個人,對他在原單位的所作所為了解得不夠,現在我們必須去原有單位反複了解清楚。”
在公司發展的某些具體數字上,李金元似乎模棱兩可。在送我們進電梯時,他笑著解釋道:“我對數字不敏感,但我對發展很敏感。”
白萍是此次事件中的關鍵人物。駱超就曾直言,“白萍這個人是我離開的重要原因,她依賴和李總的關係,過分幹涉我的工作,我不能忍受。”在天獅集團,我們沒有見到這位副總裁。但湊巧的是,在與李金元交換的名片中,卻有一張是白萍的——也許是他無意中拿錯了。
而在李金元飛往馬來西亞參加第四屆年會時,駱超、王君平等人已經加盟步長藥業集團,正在國內策劃另外一場“直銷風暴”。銷聲匿跡好長一段時間的錢港基,更是在近日帶著美國另外一家直銷巨頭——康寶萊,殺向中國內地。
“我們已經對天獅構成了威脅!”駱超自信地宣稱。
被資本方掃地出門的駱超
駱超覺得“李金元太膨脹了,做的很多事讓人難以接受”
在全國各地尋找駱超的足跡,沒想到他卻近在咫尺。他的工作室兼休息室就位於和平裏林達大廈。
劈頭蓋臉全是書。在他200多平米的工作室內,從客廳、書房、到臥室,全是一排排高大的書架,上麵堆滿了幾萬冊成功勵誌、銷售管理等各個方麵的書籍。
坐擁書城的駱超神態謙和。如果不近距離接觸,你根本感受不到他內心深處隱藏的不安——說到某個人或某個觀點時,他總要馬上站起身來,非得從書架上去找出相關的那本書來佐證。
對“精神教父”這個稱謂,駱超明確表示不喜歡,覺得“一聽了就恐怖”。但從當初以手下十幾萬直銷員的資格和安利公司叫板,到此次大批高管跟隨他從天獅出走,足見他的影響力。
多數人認為,這次事件的根本原因在於利益之爭。駱超也曾表示過,“一個谘詢公司應該從培訓對象的業績中提成,前期應該提成5%—10%,到後期可以是1%—3%”。如果按此計算,相比較三一盛世一年僅收取的幾百萬培訓費用而言,這無疑是一個巨大而誘人的“蛋糕”。而天獅集團2003年在美國的借殼上市,讓李金元的紙上財富飆升至60億左右。為天獅集團的發展立下汗馬功勞的駱超,他心裏會平衡嗎?
駱超卻矢口否認“利益之爭”,認為這是“光環的問題”。駱超承認,直銷行業內,有時必須進行一些“造神運動”,但一旦他的光環蓋過李金元時,兩人的矛盾就無法避免了。
形容李金元駱超用了兩個字“農民”。在他眼裏李金元“超越不了”,尤其覺得“他太膨脹了,做的很多事讓人難以接受”。而李又喜歡被人擁戴,“整天弄幾千人夾道歡迎,自己坐在敞篷車上麵招手。”
從一些網民發表的帖子中,我們看到這樣的聲音:“當初正是因為聽了駱老師的《夢想定能成真》,我才決定加入天獅的。現在駱老師走了,我們的心都涼了……”
對於被人指責人品有問題,駱超似乎頗為介意。他先是輕描淡寫地說:“我不知道他說的是什麽?我肯定人品有問題,因為我沒有幫他把生意做得更大,在他需要我的時候我離開了,這個我就對不起他。其他的我就不知道指什麽。”
但在這個話題過去之後,他在心裏思忖良久,又主動跳回來解釋:“當兩個人反目成仇的時候,攻擊對手都有一句話,就是說你人品有問題。站在他的角度看我,全是對不起他的事情。我覺得有一個很重要的檢驗標準:我沒他有錢,我沒他有實力,沒有他的平台,但是我三一公司的核心都跟我走了、王君平的中國區高層管理人員跟我走了。”
因為沒有股份而兩次被資本方“掃地出門”的經曆,讓駱超銘記在心。2004年7月28日,駱超、王君平的雙手和西安步長藥業集團總裁趙濤握在了一起。這次,他們不再僅僅是職業經理人,還是新成立的傲普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東之一。用王君平的話來說,駱超這次再也“逃不掉了”。
采訪過程中,駱超的夫人王坤始終在旁邊靜靜地聽著,偶爾做出一點補充或更正。當年,駱超因為破產而企圖自殺,是她,把自己的男人從崩潰的邊緣拉了回來……有意思的是,經過這次事件後,她遞上的名片,不但公司名稱發生了變化,名字也已經改成了“王怡人”。
采訪結束時,駱超還不忘和自己前一任老板做比較:“我這裏的環境雖然沒有老李那裏豪華,但到我這裏你一定會感到比他那裏舒服。”
董事長拳打執行總裁
“新春事件”令我萬念俱灰,痛心疾首
在此次事件中受到直接“打擊”的錢港基,一直沒有在視野裏出現。
據駱超介紹,他曾經去了時代華納,任中國區的總裁。但數月後,不知何故又離開了。李金元對此表示了自己的不屑:“幾個月換一個公司,你說正常嗎?”
在2005年1月14日的《第一財經日報》上,終於發現了他的蹤影:他以康寶萊(中國)保健品有限公司總裁的身份,陪同康寶萊全球首席運營官彭閣瑞,出現在於北京召開的世界直銷協會年會上。
錢港基素有“財務神童”、“扭虧高手”之稱。此之前,他的職業生涯中,在一家加拿大木材公司、安利中國和露華濃中國都有不俗業績。但在駱超的描述中,我們看到了錢港基被打的驚人一幕。
從2004年2月3日被打那天起,錢港基又在天獅集團呆了47天。4月20日,他公布了一封致“尊敬的李總”的信,然後“掛冠而去”。
曾經“希望能將自己的職業生涯在天獅畫上一個完美的句號”,錢在信中披露:
當我感覺到相互逐漸了解、逐步適應的時候,發生了不愉快的‘新春事件’,令我萬念俱灰,痛心疾首。
事不過三,近兩個月來,我盡了我最大的努力,為天獅全球業務的發展、規範及改善積極努力。但我漸漸失望了,因為我每一天所看到的、所覺察到的,都是天獅現有企業的方針、政策和理念在走回頭路……我變成了一個有名無實的、空具‘執行總裁’頭銜的CEO,令我感到再做下去已沒有任何意義。
令人不解的是,一個月以後,錢港基又與天獅國際傳媒公司經理張向東聯合署名發表了一份聲明,稱:“錢港基被天獅集團李金元、白萍打了等等均屬無稽之談”,“錢港基與天獅集團的合作是愉快的和值得信任的”。
但願錢港基真能忘記,這段令他曾“萬念俱灰、痛心疾首”的不快。
守口如瓶的王君平
如果缺乏這個平台,他就沒有舞台去演戲了
前不久,傲普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另一家公司合資成立了伊康傲普國際管理機構,王君平任這個公司的總經理。當趕到建外SOHU他的辦公室時,他正在給一幫管理人員進行培訓。
見麵之前,曾聽到一則原天獅集團員工編排王君平的笑話:員工A抱怨工作累,整天忙得跟驢似的。員工B說,最近開年會,他已經累得像騾子一樣了。員工C說,你們嚷嚷什麽?你們知道比驢和騾子更累的是誰嗎?員工A和員工B問:“是誰呀?”大家回答:“王君平。”
十幾分鍾後,出現在我們麵前的王君平禮貌而警惕。對那段“前塵往事”,他一再表示不想再談。王君平甚至以一顆“報恩的心”,對李金元當初的信任表示了感謝。
而據駱超介紹,因為還有幾萬塊錢工資拖著沒付,王君平曾為此把李金元告到了天津武清區勞動仲裁處。較量仍在暗處進行。
談到職業經理人和企業家的關係,王君平深有感慨:“他們是相互依存的關係。一個企業要發展,光靠自己一個人或家族是不夠的,他必須依靠那些富有專業知識的職業經理人。而對於我們職業經理人講,也需要一個適合自己成長和發展的平台。如果缺乏這個平台,他就沒有舞台去演戲了,那還怎麽發展自我?”
王君平談起自己心目中喜歡的企業家,覺得應該具備三個特質:一是誠信,待人要真誠,說過的要算數;二要有胸懷,人都有犯錯的地方,不可能一個人做100件事都對,企業家要給職業經理人機會,去幫助他們;三是要有眼光,企業家需要去把握市場的走勢、趨勢,而職業經理人要做具體的事情,從而達到企業家所定的目標。
中國的民營企業家大多出身卑微,他們身上存在著什麽“致命傷”?王君平娓婉地勸告:“企業家和職業經理人一樣,都需要不斷的修煉。為什麽很多企業發展到一定程度就會受限並最終衰亡?就是因為企業家修煉不夠,沒有隨著企業和社會成長而同步成長,到最後他就落伍了。”
半個小時後,筆者隻好“放走”守口如瓶的王君平。在離開時,發現返回自己辦公室內的王君平,正獨自一人臨窗而立。他在2005年1月5日下午那場大雪中靜思——也許是因為未來的職業經理生涯還很長,所以年輕的王君平顯得格外謹慎,不想再惹是非。
是什麽導致最終翻臉
雙方最好不要咬得太緊,否則對大家都不利。
北京聖吉企業管理顧問公司總裁林正大認為,李金元與職業經理人之間之所以爆發“戰爭”,關鍵在利益分配結構方麵有問題。
當初承諾給高管30%的股權,但第一年才賺了100萬,分給職業經理人不過30萬,可能塞牙縫都不夠。但過了幾年,一年能賺1個億了,就得分給職業經理人3000萬。那時老板就覺得虧大了——這個企業是我的,是我給了你一個發揮才能的平台,你不過是一個職業經理人,憑什麽要3000萬?給200萬就很不錯了,你就不要再貪心了。職業經理人心裏也會不平衡,認為沒有我,哪來這百分之幾百的增長?
一個企業家在創業初期設計利益結構時,如果眼光不夠長遠,經常會陷入這種利益糾葛之中。如何避免?關鍵在於設計短期、中期、長期的利益結構問題。
另外,情商也決定著人生成敗。李金元是比較本土的企業家,而駱超、錢港基、王君平都在安利等大公司呆過,他們的管理思維比較現代化,兩者在融合的過程中會有矛盾和衝突。
按道理,他們正處於“蜜月期”,為什麽一些偶發的事件和衝突會導致最終翻臉呢?這關係到老板個人的修煉問題。
如何避免個人情緒影響企業的運作?在《學習型組織》裏說得很清楚,第一項就是自我超越。美國的心理學家曾經做過一個研究,他們發現,很多頂級CEO的管理風格,和他的個人風格往往並不完全一樣。比如,你平時很內向,但你在公司裏卻表現得很霸道;可能你平時脾氣很衝,但在公司裏卻表現得很有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