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越誣反被滅族

【原文】

彭越者，昌邑人也，字仲，常漁巨野澤中，為群盜。陳勝、項梁之起，少年或謂越曰：“諸豪傑相立畔秦，仲可以來，亦效之。”彭越曰：“兩龍方鬥，且待之。”居歲餘，澤間少年相聚百餘人，往從彭越，曰：“請仲為長。”越謝曰：“臣不願與。”諸君少年強請，乃許。與期旦日日出會，後期者斬。旦日日出，十餘人後，後者至日中。於是越謝曰：“臣老，諸君強以為長，今期而多後，不可盡誅，誅最後者一人。”令校長斬之。皆笑曰：“何至是，請後不敢。”於是越乃引一人斬之，設壇祭，乃令徒屬。徒屬皆大驚，畏越，莫敢仰視，乃行略地，收諸侯散卒，得千餘人。

沛公從碭北擊昌邑，彭越助之。昌邑未下，沛公引兵西，彭越亦將其眾居巨野中，收魏散卒。項籍人關，王諸侯，還歸。彭越眾萬餘人毋所屬。漢元年秋，齊王田榮畔項王，漢乃使人賜彭越將軍印，使下濟陰，以擊楚。楚命蕭公角，將兵擊越，越大破楚軍。漢王二年春，與魏王豹及諸侯東擊楚，彭越將其兵三萬餘人歸漢於外黃。漢王曰：“彭將軍收魏地，得十餘城，欲急立魏後。今西魏王豹亦魏王咎從弟也，真魏後。”乃拜彭越為魏相國，擅將其兵，略定梁地。漢王之敗彭城，解而西也。彭越皆複亡其所下城，獨將其兵北居河上。漢王三年，彭越常往來為漢遊兵擊楚，絕其後糧於梁地。漢四年冬，項王與漢王相距滎陽，彭越攻下睢陽，外黃十七城。項王聞之，乃使曹咎守成皋，自東收彭越所下城邑，皆複為楚。越將其兵北走穀城。漢五年秋，項王之南走陽夏，彭越複下昌邑旁二十餘城，得穀十餘萬斛，以給漢王食。漢王敗，使使召彭越並力擊楚。越曰：“魏地初定，尚畏楚，未可去。”漢王追楚，為項籍所敗固陵。乃謂留侯曰：“諸侯兵不從，為之奈何？”留侯曰：“齊王信之立，非君王之意，信亦不自堅。彭越本定梁地、功多，始君王以魏豹故，拜彭越為魏相國，今豹死毋後，且越亦欲王，而君王不蚤定，與此兩國約，即勝楚。睢陽以北至穀城，皆以王彭相國。從陳以東傅海與齊王信。齊王信家在楚，此其意欲複得故邑。君王能出捐此地許二人，二人今可致。即不能，事未可知也！”於是漢王乃發使使彭越，如留侯策。使者至，彭越乃悉引兵會垓下，遂破楚。

五年，項籍已死。春，立彭越為梁王，都定陶。六年，朝陳。九年，十年皆來朝長安。十年秋，陳豨反代地，高帝自往擊。至邯鄲，征兵梁王。梁王稱病，使將將軍詣邯鄲。高帝怒，使人讓梁王。梁王恐欲自往謝，其將扈輒曰：“王始不往見，讓而往，往則為禽矣！不如遂發兵反。”梁王不聽，稱病。梁王怒其太仆，欲斬之。太仆亡走漢，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上使使掩梁王，梁王不覺，捕梁王，囚之洛陽。有司治反形已具，請論如法，上赦以為庶人，傳處蜀青衣。西至鄭，逢呂後從長安來，欲之洛陽，道見彭王。彭王為呂後泣涕，自言無罪，願處故昌邑。呂後許諾，與俱東，至洛陽。呂後白上曰：“彭王壯士，今徙之蜀，此自遺患，不如遂誅之。妾謹以俱來。”於是呂後乃令其舍人告彭越欲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族之，上乃可，遂夷越宗族，國除。

《史記·彭越列傳》

【譯文】

彭越是昌邑人，字仲。他常在巨野湖中打魚，聚眾為盜。陳勝、項梁起兵反秦，有一年輕人對彭越說：“眾豪傑紛紛自立叛秦，你可以來湖中，也效法他們。”彭越說：“二龍正鬥，暫且等待時機。”過了一年多，湖中年輕人聚集了百多人，前往跟隨彭越，說：“請你作我們的頭領。”彭越推辭說：“我不能。”眾年輕人堅決地請求他，後來才答應。彭越與他們約好明日太陽一出來就會麵，遲到的人斬首。第二天日出，有十多人遲到，最後的人到中午才來。於是彭越謝罪說：“我有勞眾君一再推我為頭領，如今約好時間卻不少人遲到，又不能全殺掉，隻殺最後到的一人。”命令小頭目要殺那人。眾人都笑道：“何必如此，今後再也不敢了！”於是彭越就拉出那人斬首，設壇盟祭，以此號令部屬。這些部屬都很震驚，畏懼彭越，沒人敢抬頭看。於是彭越就開始攻占地盤，收聚諸侯的散兵遊勇，得到千多人。

沛公劉邦從碭山北進攻昌邑，彭越協助他。昌邑未攻下，沛公領兵向西。彭越也率兵眾屯居在巨野湖中，收集魏地的散兵。項羽進入關中，分封諸侯王，引軍東歸。彭越所率萬多人的部眾沒有歸屬。漢王劉邦元年秋天，齊王田榮反叛項羽，漢王派人賜彭越將軍印，命他攻下濟陰，以打擊楚霸王。楚霸王命縣令蕭角，領兵反擊彭越，彭越大敗楚軍。漢王二年春天，漢王與魏王豹及諸侯兵向東攻擊楚軍，彭越率領他的軍隊三萬多人在外黃歸順漢王。漢王劉邦說：“彭將軍收複魏地，占城十多座，要趕快立魏國後人為君。如今西魏王豹也是魏王咎的堂弟，是真正的魏國後裔。”於是就封彭越為魏王相國，專掌魏王軍隊，攻占魏地。漢王在彭城戰敗，兵敗後西去。彭越攻下的城池又都丟失，獨自領軍北上屯居河上。漢王劉邦第三年，彭越經常往返為漢王遊擊楚軍，在魏地斷絕了楚軍後路和糧草。漢王四年冬天，項王與漢王相距在滎陽，彭越攻下了睢陽、外黃等十七座城池。項王聽說後，就命曹咎堅守成皋，親自東征收複彭越攻占的城邑，這些地方又複歸楚軍，彭越率領他的軍隊向北敗走穀城。漢王五年秋天，項王往南敗走陽夏，彭越又攻下昌邑附近二十多城，得到糧食十多萬斛，以供給漢王食用。漢王戰敗，派使者召彭越合力擊楚軍。彭越說：“魏地剛剛平定，還畏懼楚軍，不能前去。”漢王追擊楚軍，在固陵被項羽打敗。於是漢王就對留侯張良說：“諸侯軍隊不服從，對他們該怎麽辦？”張良說：“韓信立為齊王，不是君王您的本意，韓信也不會固位自保。彭越本來平定了魏地，功勞多。當初君王您因為魏王豹的原故，封彭越做了魏國相。如今魏豹已死，又無後人，再說彭越也想稱王，但您卻不早作決定。您與這齊、魏兩國約好，就能戰勝楚軍。睢陽以北到穀城，都用來封王彭越。從陳地以東沿海都交與齊王韓信。齊王韓信家在楚地，他的意思是想要又得到故鄉的土地。大王能拿出這些地方許給他二人，這二人現在就能出兵。如果不能，那事情就未可預料。”於是漢王就派出使者出使彭越，按留侯張良的計策行事。使者一到，彭越就率領他所有的兵力與漢王在垓下會戰，終於滅了楚軍。

漢王第五年，項羽已死。這年春天，劉邦立彭越為梁王，定都在定陶。漢王第六年，漢王在陳地朝見諸侯。漢王九年、十年，諸侯都來長安朝見。漢王十年秋天，陳豨在代地造反，漢高祖劉邦親自前去反擊。到了邯鄲，向梁王調兵。梁王自稱有病，派了一個將軍領兵到邯鄲。漢高祖劉邦大怒，派人責備梁王彭越。彭越想要親自前去請罪，他的部將扈輒說：“大王你開始不去見他，受責備了才去，去了就會被擒拿。不如就此發兵造反。”梁王彭越沒有聽從，繼續稱病。梁王對他的太仆很不滿，想要殺掉他。太仆逃到漢王那裏，密告梁王與扈輒謀反。於是漢高祖派遣使者偷襲梁王，梁王不覺察，被逮捕，囚禁在洛陽。司法官審理彭越造反的形跡完全具備，請依法論罪。皇上赦免他為平民，移往蜀地青衣縣居住。彭越西去到了華縣，遇呂後從長安來，要去洛陽，在路上見到彭越。彭越在呂後麵前哭訴，說自己無罪，希望回故鄉昌邑居住。呂後答應了他，與他一起東去，到達洛陽。呂後對劉邦說：“彭越是個猛士，如今遷移到蜀地，這是自留後患，不如立即殺掉他。我已謹慎地帶他同來。”於是呂後就命她的門客告彭越想要謀反。廷尉王恬開奏請將彭越滅族，皇上就批準了。於是殺了彭越和他的宗族，封國被取消。

彭越出身綠林，秦束舉兵，助劉邦滅項羽，立有大功，被封為梁王。劉邦奪得天下後，陳豨首先謀反。劉邦親征，調遣彭越領兵共討，彭越稱病未往，但仍派將軍領兵前去。由此惹惱漢高祖劉邦。部將勸他舉兵造反，並未聽從，反被受責罰而逃的太仆告了黑狀。劉邦將其捉拿定罪，免為庶人，流放蜀地。在路上遇見呂後，哭泣申訴，請求回老家居住。呂後偽裝同情，將其帶往洛陽，蓄謀殺害以除後患。呂後令人誣告彭越謀反，於是彭越含冤而死，還被滅族。彭越死後，屍體剁為肉醬“遍賜諸侯”，真是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