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燈火通明,甕中捉鱉
車間裏,黑得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幾縷慘白的月光,從高高的氣窗裏擠進來。
光線裏,無數細小的塵埃,像一群迷路的幽靈,在空中漫無目的地飛舞。
萬籟俱寂。
隻有角落裏,老舊水管偶爾滴下一滴水的聲音。
“滴答。”
“滴答。”
這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裏,被放大了無數倍。
敲在劉四那根已經繃緊到了極限的神經上,像是一記記重錘。
他整個人都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剛才從窗戶上摔下來,屁股墩得生疼。
但他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他像一隻受了驚的老鼠,在原地趴了好幾分鍾,確認外麵沒有任何動靜。
他這才顫顫巍巍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的一雙小眼睛,在黑暗中努力地睜大,試圖適應這裏的環境。
車間中央,那個巨大的黑影,就是他的目標。
他必須快點。
那個姓葉的,神神叨叨的。
誰知道他那個什麽狗屁“掃描”,是不是真的。
夜長夢多。
他躡手躡腳,一步一步地朝著測試台摸了過去。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麽東西,發出一丁點聲響。
十幾米的距離,他感覺自己像是走了一個世紀那麽長。
終於,他的手摸到了測試台冰冷的鋼鐵邊緣。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從自己那寬大的工服口袋裏,掏出了早就準備好的東西:
一把小號的、專門用來擰精密螺絲的螺絲刀,
還有一根用油紙裏三層外三層、小心翼翼包裹著的、嶄新的化油器主油針。
這是他從另一台報廢的拖拉機上拆下來的,
完好無損。
隻要把那根動了手腳的換下來,再把罪證毀掉,
就神不知鬼不覺了。
到時候,那個姓葉的就算真是神仙下凡,也別想找出任何問題!
他的手抖得厲害,
就像是得了帕金森晚期。
那根小小的油針,他試了好幾次,才從油紙裏完整地取出來,捏在指尖。
太緊張了。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徹底濕透。
他借著那微弱的月光,找到了化油器的位置。
他的另一隻手舉著螺絲刀,顫顫巍巍地對準了化油器頂端那顆最小的螺絲。
近了。
更近了。
他的指尖終於觸碰到了化油器冰冷的金屬外殼。
就在這一瞬間——
“啪!”
一聲清脆的巨響,在寂靜的車間裏猛地炸開!
不是槍聲,
是電閘合上的聲音!
下一秒,
車間頂上那十幾盞大功率的照明燈瞬間全部大亮!
整個車間在一刹那變得亮如白晝!
刺眼的燈光像是一萬根鋼針,狠狠地紮進了劉四的眼睛裏。
他什麽都看不見了。
眼前隻剩下一片眩目的白。
他下意識地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當場就僵在了原地。
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前傾的姿勢:
一隻手捏著那根嶄新的油針,
另一隻手高高地舉著那把小號的螺絲刀。
那樣子滑稽可笑,
又充滿了無盡的悲涼。
他像一個被聚光燈打中的小醜,所有的陰暗和齷齪都在這片光明之下暴露無遺。
他還沒從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中反應過來,
一個懶洋洋的、帶著幾分戲謔的聲音,從燈光開關的方向悠悠地飄了過來:
“喲,挺勤快啊。”
“大半夜不睡覺,跑這兒來加班?”
“廠裏是不是該給你評個勞動模範啊?”
劉四猛地轉過頭。
他眯著眼睛,好不容易才看清楚——
燈光開關旁邊那片斑駁的牆壁上,正懶洋洋地靠著一個人。
葉昭!
他臉上還是那副欠揍的、沒睡醒的表情,
嘴角卻帶著一絲貓捉老鼠般的嘲弄。
劉四的大腦“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怎麽會在這裏?
他不是回家睡覺了嗎?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他心裏瘋狂地滋生——
陷阱!
這是一個陷阱!
他下意識地轉身就想跑。
然而,他剛一轉身,
就看到在不遠處一台車床的巨大陰影後麵,又緩緩地走出了一個身影。
小劉,
那個整天跟在葉昭屁股後麵的司機。
此刻,他麵無表情,眼神像刀子一樣死死地盯著劉四。
他就像一堵牆,封死了劉四所有可能逃跑的路線。
還不等劉四做出任何反應——
“哐當!”一聲,
車間辦公室的門被人從裏麵猛地撞開了。
兩個人影像兩頭發怒的公牛,從裏麵衝了出來。
是王建國和孫誌高!
他們兩個根本就沒回家!
此刻,王建國的臉因為憤怒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孫誌高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更是像要噴出火來!
他們兩個死死地瞪著那個僵在原地、像小醜一樣的劉四,
那眼神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剝了!
劉四的腿徹底軟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掉進了陷阱裏的兔子,
周圍全是獵人和虎視眈眈的獵狗。
他完了,
徹底完了。
葉昭從牆邊站直了身體,背著手,慢悠悠地朝他走了過來。
他每走一步,劉四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葉昭走到他麵前,低頭看著他那張已經毫無血色的臉。
他緩緩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大半夜的不睡覺,偷偷摸摸的。”
“是不是在找……”
“這個小東西啊?”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和,
但在劉四聽來,卻像是來自地獄的魔鬼低語。
葉昭的兩根手指之間,正輕輕地夾著一枚東西。
在刺眼的燈光下,那東西閃著幽幽的金屬光澤——
是一枚完好無損的、嶄新的
化油器主油針。
看到那枚油針的一瞬間,
劉四那根緊繃到了極限的神經徹底斷了。
他所有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轟然倒塌。
他瞬間就明白了——
什麽狗屁“非侵入式聲波共振斷層掃描技術”!
什麽狗屁“吸收天地精華”!
全都是假的!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天衣無縫的陷阱!
這個姓葉的,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是自己幹的!
他根本不是什麽天才!
他是個魔鬼!
一個能看穿人心的魔鬼!
“撲通!”
劉四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手裏的螺絲刀和油針,叮叮當當地掉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