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全縣的英雄，一個人的災難
紅星縣。
趙興邦的縣長辦公室裏，那台黑色的紅旗牌電話機，今天就沒停過。
電話鈴聲，像是催命一樣，一個接著一個。
“喂？是趙縣長嗎？我是省財政廳的！關於你們那個‘特種動力研究所’的專項撥款，周廳長親自打了招呼，第一筆款子，下午就到！”
“趙興一飛衝天邦同誌！我是省人事廳的！你們需要哪方麵的人才？專家？教授？還是高技術等級的工人？隻要你們開口，我們全力協調！”
“老趙！是我啊！省機械公司的老李！聽說你們搞出了個大家夥？什麽時候有空，讓我過去開開眼界啊？”
趙興邦握著滾燙的話筒，腰杆挺得筆直，整個人紅光滿麵，仿佛年輕了十歲。
他感覺自己的人生，在今天，已經徹底達到了巔峰。
“哎呀，李廳長您太客氣了！我們也是在摸索階段，主要還是靠我們縣的葉昭顧問，他才是真正的核心！”
“王處長您放心！我們縣委縣政府，一定會全力支持葉顧問的工作和生活！他就是我們紅星縣的瑰寶！我們一定把他保護好！”
趙興邦對著電話，一套又一套的官話不要錢似的往外說，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他心裏樂開了花。
他知道，自己當初那個賭上政治前途的決定，賭對了！
他這次，真的抱上了一條前所未有的大金腿！不，這已經不是金大腿了，這簡直就是一艘能帶著整個紅星縣起飛的航空母艦！
很快，關於“紅星縣出了個神人，被省裏當成國寶，要錢給錢要人給人”的消息，就像是長了翅膀一樣，在小小的縣城裏迅速傳開了。
葉昭這個名字，一夜之間，就成了紅星縣最響亮，最傳奇的招牌。
而這位傳奇本人，對此，卻毫不知情。
他正因為那個該死的，比發動機還要燙手一百倍的“汽車底盤”，而煩惱得快要抓破頭皮。
他感覺自己的腦子就像是一團被貓玩過的毛線，亂七八糟，根本找不到頭緒。
不行，得出去換換腦子。
他決定去他常去的那個國營茶館，喝杯兩分錢的大碗茶，聽聽咿咿呀呀的評彈，順便，好好地，係統地，規劃一下自己接下來的“甩鍋大計”。
他換上自己最喜歡的那件椰子樹大褲衩，趿拉著人字拖，晃晃悠悠地出了門。
剛一腳踏進茶館的大門。
“嗡——”
裏麵原本嘈雜喧鬧，充滿了嗑瓜子聲、聊天聲、咳嗽聲的環境，突然之間，詭異地，安靜了半秒。
緊接著，茶館裏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喝茶的茶客，還是跑堂的夥計，甚至是角落裏那個正眯著眼睛拉二胡的老先生，都“唰”的一下，整整齊齊地，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那幾十道目光，混雜著好奇、敬畏、崇拜，還有一絲絲的討好，像無數盞探照燈，把他照得無所遁形。
葉昭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搞得一愣，剛邁進門檻的腳都頓在了半空中。
他感覺自己像是動物園裏一隻忘了穿褲子的猴，渾身上下都寫滿了不自在。
這是什麽情況？
我臉上長花了？還是我褲子穿反了？
短暫的寂靜之後，茶館裏爆發出了一陣更加熱烈的**。
“看！快看！是葉顧問！”
“活的！真的是葉顧問本人啊！比報紙上那張照片看著還年輕，還精神！”
“哎喲，我聽說啊，就是這位葉顧問，在省裏來的大領導麵前，隨便說了幾句話，省裏就批下來一個天大的項目！咱們縣的工人，以後都有福了！”
“哎呀！葉顧問！您怎麽站著呀！快！快來我這邊坐！我給您沏最好的碧螺春！”
茶館那個平日裏總是愛答不理的胖老板，此刻像是一隻聞到了腥味的貓，臉上堆滿了諂媚到有些油膩的笑容，一路小跑著就衝了過來，手裏還拿著一塊嶄新的，雪白的熱毛巾。
葉昭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終於明白了。
完了。
他的清閑生活。
他那可以隨意在街上閑逛，可以安安靜-靜地坐在角落裏喝茶聽書，可以不被人打擾的，寶貴的摸魚時光……
徹底，宣告破產了。
他走到哪裏，都會被人圍觀。
他走到哪裏，都會有人熱情地跟他打招呼，問候他。
甚至，還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工廠子弟的年輕人，激動地拿著一本《毛選》，衝上來想讓他給簽個名。
葉昭落荒而逃。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從那個讓他窒息的茶館裏逃了出來，一頭紮進了一條無人的，散發著潮濕黴味的小巷子裏。
他背靠著冰冷的磚牆，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煩躁地抓了抓自己的頭發。
他感覺自己就像是一隻被架在火上，刷滿了蜜糖的烤鴨。
所有人都用一種炙熱的，充滿了期待的目光看著他，等著他被烤得滋滋冒油，等著他散發出誘人的香氣。
可沒人問他，他這隻鴨子，到底想不想被烤！
他的人生終極目標，是躺平，是摸魚，是享受生活，是美女環繞！
不是當什麽狗屁的，受萬人敬仰的“英雄”！
這種走到哪裏都被人當成珍稀動物圍觀的日子，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日子，他媽的，是徹底沒法過了！
就在他鬱悶到想直接找塊豆腐一頭撞死，看看能不能觸發係統BUG，直接穿越回原來的世界的時候。
巷子口，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了。
縣長趙興邦，滿麵紅光，神采奕奕，正帶著他的秘書，伸長了脖子四處張望，嘴裏還扯著嗓子，大聲地喊著：
“葉顧問！我的葉大顧問！您在哪兒啊？可算找到您了！省裏來人了！點名道姓，非要見您不可啊！”
葉昭的心裏，“咯噔”一下。
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下意識地，就像一隻受驚的貓，猛地往巷子深處縮了縮，剛想找個垃圾堆躲起來。
就看到，巷子的另一頭。
一輛嶄新的，黑色的，擦得鋥光瓦亮，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伏爾加轎車，悄無聲息地，緩緩地，停了下來。
那流暢的車身線條，那氣派的造型，和這個破舊的小縣城，顯得格格不入。
車門，被從裏麵推開。
一條被嶄新的藍色工裝褲，包裹得筆直、緊繃、渾圓而修長的腿，邁了出來。
緊接著，是蘇晴月那張清冷，又帶著一種無比複雜表情的俏臉。
她來了。
帶著一份滾燙的任命書，和一個讓她羞於啟齒的任務，來了。
葉昭被堵在了巷子裏。
前有滿臉堆笑，熱情似火的趙興邦。
後有目光灼灼，來意不善的蘇晴月。
他絕望地發現。
自己，已經無路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