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蛇吞象
吉普車在坑窪的省道上顛簸,車輪卷起一路泥漿。
省城的風暴已經平息,錢衛華被連根拔起,南城的閻彪也進了號子等著吃花生米。
壓在先鋒廠頭頂的烏雲,散的幹幹淨淨。
路洲靠在副駕上閉目養神,趙鐵柱一邊開車一邊哼著跑調的流行歌,興奮的像剛打完勝仗的將軍。
路洲沒急著回去,這些天從南城到省城的來回奔波讓他有點吃不消,於是帶著趙鐵柱在省城的賓館休息了三天。
而且天天去高檔飯店,把趙鐵柱吃的那叫一個圓滑,對路洲佩服的不行。
回到廠子裏已經是第四天下午了。
大院裏熱火朝天。
老劉光著膀子,正指揮幾輛大卡車卸貨。
整整二十噸精梳棉紗,一捆捆碼放在防雨棚下像座雪白的小山。
“路老板回來了!”不知誰喊了一嗓子,全廠工人都停下手裏的活,自發鼓起掌來。
路洲跳下車,笑著跟眾人揮了揮手。
還沒等他喘口氣,辦公室的窗戶被推開,夏晚秋探出半個身子,晃了晃手裏的話筒:
“路董!德國打來的越洋長途!找你的!”
路洲三步並作兩步跨上二樓,接過話筒。
電話那頭傳來史密斯爽朗的笑聲:“路先生!你的手段令人敬佩,大洋貿易總部對你的效率非常滿意!
我們決定,將原本的試水訂單直接翻倍!隻要你們能按時交貨,以後的長期代理權就是先鋒廠的!”
“感謝史密斯先生的信任,合作愉快。”
老劉端個大茶缸湊過來,滿臉期待:“路董,洋人說啥了?”
“訂單翻倍了。”
“哎喲我的老天爺!”老劉腿一軟,不是高興而是愁苦:
“路董啊,咱們現在這幾台破機器,加上長明改的那些,滿打滿算也就幾十個縫紉工。
別說翻倍,就是原來的單子,大夥兒連軸轉也得幹到下個月啊!這產能根本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路洲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裏忙碌的工人:
“場地不夠就擴,機器不夠就買,人不夠就招。”
老劉苦笑:“說的輕巧,南城現在哪有現成的廠房和熟練工給咱們……”
“你去查查賬上還有多少現金。”路洲打斷他,目光深邃:“產能的事,我來解決。”
老劉歎了口氣,轉身去查賬了。
路洲下了樓,溜達進車間。
機器轟鳴聲中,路長明正趴在一台剛組裝好的縫紉機前調試走線。
夏晚秋站在一旁,手裏拿著筆記本認真記錄參數,時不時拿毛巾替他擦擦額頭上的汗。
兩人的肩膀偶爾碰到一起,夏晚秋的臉頰泛起一絲紅暈,路長明則是憨厚的傻笑兩聲,手裏的改錐都差點拿反。
路洲看著這一幕,心裏不禁泛起一陣奇妙的漣漪。
前世,自己是個連父母長什麽樣都不知道的孤兒。
現在,這對年輕男女就活生生站在自己麵前,雖然不能相認,但能親眼看著他們相知相戀,這種感覺比賺了一百萬美金還要滿足。
路洲走過去,敲了敲機台的鐵皮:
“夏老板,去對一下倉庫的棉紗賬目,長明,你過來,我跟你說點事。”
夏晚秋應了一聲,抱著本子出去了。
路長明放下改錐,拿棉紗頭擦了擦手上的機油:
“路老板,啥指示?是不是機器還要改?”
“不聊機器,聊點私事。”
路洲抽出一根煙遞給路長明,自己也點上一根:
“長明,這次危機關頭,夏老板可是豁出命跟咱們在一起!現在事情平了,你倆的喜酒,是不是該提上日程了?”
路長明愣了一下,那張常年風吹日曬的臉罕見的紅到了脖子根。
他撓撓亂糟糟的頭發:“路老板,要不再等等吧……”
“什麽意思?”路洲吐出煙圈,拍了拍他的肩膀,“她看你的眼神,恨不得把你融化了。
你一個大老爺們,總不能讓人家姑娘一直不明不白地跟著你耗吧?什麽時候把事辦了?”
路長明歎了口氣,蹲在地上抽了兩口悶煙:
“路老板,不瞞你說,我做夢都想娶她!可你看我現在腿瘸著,雖然有了點家底,但是時時刻刻都要防範小人。
不是我嚇你啊路老板,你知道不,很多有錢人都會遭嫉妒,有砸門的,有捅刀子的,還有子彈打腦袋的……
誰都想有錢,但有錢了就會遭到外人眼紅,自打我們做服裝開始,從地痞趙三,到侯勇,閻彪,周建國,再到錢衛華……
越來越多人來找事,平一個閻彪就會有第二個閻彪……
晚秋是個好女人,我總怕我連累她!
我想娶她,但是我也害怕,怕我保護不好她,怕委屈她。
我尋思著等這批德國單子做完,我攢點錢給她買個大件,再風風光光擺個十幾桌。”
路洲聽著這番樸實的話,心裏一陣發酸。
前世父母就是因為太苦太累才早早撒手人寰。
這一世,他絕不會讓這種事重演。
路洲掐滅煙頭,語氣堅定:“老路,錢和安全問題你不用操心,你隻管挑個黃道吉日,剩下的我來辦!
我要讓你們的婚禮,成為整個南城最風光的一場。”
“這怎麽行!路老板,你幫我的已經夠多了……”
“少廢話,聽我的就行!趕緊去修機器!”路洲笑罵了一句,轉身走出車間。
回到辦公室,老劉拿著賬本一路小跑過來:
“路董,算出來了,扣掉買原料的錢,咱們賬上現在還有十五萬現金的流動資金!”
在八十年代末,十五萬現金是一筆可以橫著走的巨款。
“夠了。”路洲眼中精光一閃:“老劉,南城最大的服裝廠是哪家?”
“那肯定是國營第一服裝廠啊!就在市中心,占地幾十畝,幾百台大機器,兩千多號工人!”
老劉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瞪大眼睛看著路洲:
“路董,你……你該不會是盯上他們了吧?”
“現成的廠房,現成的機器,現成的熟練工。”路洲敲著桌麵:“不吃他吃誰?”
老劉腦袋搖的像撥浪鼓:
“不可能的!一廠的廠長叫王長林,是個出了名的老頑固。
他最看不起咱們這種個體戶,說咱們是投機倒把,你想收購一廠,他寧可把機器砸了也不會簽字的!”
“老頑固?”路洲冷笑一聲:
“我聽說,一廠因為效益不好,倉庫裏壓的全是賣不出去的的確良,已經拖欠工人三個月工資了?”
“是有這事。”老劉點頭:“工人們怨聲載道,天天在廠裏鬧事呢。”
“工人餓著肚子,他王長林拿什麽硬氣?”路洲拿起桌上的車鑰匙:
“老劉,去財務室,提十萬塊現金裝在麻袋裏!叫鐵柱帶上三十個幹活最麻利的工人,換上幹淨衣服,跟我走!”
下午五點半,南城第一服裝廠。
伴隨著刺耳的下班鈴聲,生鏽的大鐵門被門衛拉開。
成百上千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從廠區裏湧出來。
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疲憊和愁容。
三個月沒發工資,家裏的米缸早就見了底,連菜市場的爛白菜都快買不起了。
“這日子沒法過了!明天咱們找廠長要去!”
“去有什麽用?王長林除了會開會念報紙,連個鋼鏰都變不出來。”
工人們推著破舊的自行車,罵罵咧咧走出大門。
就在這時,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穩穩停在了大門對麵的馬路牙子上。
車門推開,路洲走下車,趙鐵柱扛著一張紅漆折疊木桌,往馬路邊重重一頓。
幾個先鋒廠的工人抬著兩個沉甸甸的麻袋,放在木桌兩邊。
這反常的舉動立刻吸引了剛剛下班的一廠工人們。
大家紛紛停下腳步,好奇的圍過來。
“這不是前陣子被趕出去的那個路老板嗎?”有眼尖的工人認出了路洲。
路洲無視周圍的議論,拉開折疊椅坐下。
他看了一眼趙鐵柱:“拉鏈拉開。”
“唰——”
趙鐵柱一把拉開麻袋的拉鏈,抓住底部猛的往桌上一倒。
“嘩啦啦!”
一捆捆嶄新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十元麵額大團結,像瀑布一樣傾瀉在紅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錢山。
圍觀的一廠工人幾百雙眼睛直勾勾盯著桌上的錢,眼睛快長上去了。
在平均月工資隻有四五十塊錢的年代,十萬塊現金帶來的視覺衝擊力無異於一顆核彈。
路洲拿起一個鐵皮喇叭,按下開關。
“先鋒國際服飾一廠,今天發本月工資及超產獎金!”
路洲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街道,清晰傳進每一個一廠工人的耳朵裏。
“念到名字的,上來領錢,趙鐵柱!”
“到!”趙鐵柱挺起胸膛,大步走到桌前。
路洲拿起一捆大團結,拆開封條,熟練數出三十張,拍在趙鐵柱手裏。
“基礎工資八十,德國訂單突擊趕工獎兩百,帶班補貼二十,一共三百塊!拿好!”
趙鐵柱拿著那遝厚厚的鈔票,激動的手都在發抖,轉身故意向周圍的一廠工人們揚了揚:
“謝謝路老板!”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不可思議的驚呼。
“多少?三百塊?!我幹大半年也掙不來這麽多啊!”
“他就是個破修機器的,憑什麽拿那麽多錢?”
路洲沒有理會周圍的**,繼續念名字。
“李大強,縫紉一組,工資加獎金二百五!”
“張翠花,包裝組,工資加獎金二百二!”
每一個先鋒廠的工人走上前,領走的都是一廠工人幾個月甚至半年都賺不到的巨款。
那一張張笑開了花的臉,和一廠工人兜裏比臉還幹淨的窘境,形成了殘忍的對比。
沒有什麽是比同行暴富更傷人的。
一廠的工人們眼睛徹底紅了。
他們看著同在一個城市,甚至以前技術還不如自己的熟人,現在手裏攥著大把的鈔票,心裏的防線開始崩塌。
這招眼球經濟簡直比任何商業談判都要惡毒有效。
“路老板!你們廠還招人嗎?我八級工!”
人群中,一個憋紅了臉的中年漢子終於忍不住喊了出來。
這一聲喊,就像是點燃了火藥桶。
“路老板!我會踩縫紉機,踩了十年了!不要三百,給我一百就行!”
“我去你們廠!我明天就辭職!”
人群洶湧,幾乎要將那張紅木桌子掀翻。
“幹什麽!都聚在這裏幹什麽!造反嗎!”
就在局麵即將失控的時候,一聲憤怒的咆哮從大門內傳來。
國營一廠的廠長王長林,帶著幾個保衛科的人,氣急敗壞的推開人群衝了出來。
他看著桌上的現金,再看看自己手下群情激奮的工人,臉都綠了。
“路洲!你少在這裏搞資本那一套!”王長林指著路洲的鼻子破口大罵:
“跑到我們國營大廠門口發錢,你這是蠱惑人心!是挖牆角!馬上帶上你的臭錢給我滾!”
路洲坐在椅子上紋絲不動,他放下喇叭,似笑非笑的看著王長林。
“王廠長,馬路是公家的,我在這兒給我自己的員工發工資,哪條法律規定不行了?”路洲點了根煙,吸了一口:
“怎麽?眼紅啊?”
“你!”王長林氣的渾身發抖:“你這是擾亂生產秩序!我要去市裏告你!”
“你去告啊。”路洲一步步走到王長林麵前,眼神冷厲無情:
“我花我自己掙的外匯發獎金,光明正大。
倒是你王大廠長,頂著個國營的鐵飯碗,讓幾千號工人跟著你喝了三個月的西北風!
你那倉庫裏堆積如山的爛布沒人要,機器生鏽爛掉,你不僅不反思,還死抱著你那點可笑的官威不放!”
路洲轉過身指著身後的幾百名一廠工人,聲音拔高:
“你問問他們,是要跟著你這個廢物廠長繼續餓肚子,還是願意憑自己的手藝吃飯掙大錢!”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發工資!”剛才那個八級工帶頭怒吼。
“王長林下台!把廠子承包給路老板!”
“不發工資我們明天就罷工!”
工人們的怒火徹底被點燃,憤怒的聲浪像海嘯一樣將王長林淹沒。
那些原本還護著王長林的保衛科幹事,此刻也默默低下了頭。
畢竟,他們自己也有三個月沒發工資了。
王長林麵如死灰。
他看著這群曾經對他言聽計從的工人,突然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引以為傲的廠長權威,在路洲這十萬塊現金和絕對的利益麵前連個屁都算不上。
“你……你到底想怎麽樣?”王長林像鬥敗的公雞。
路洲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帶我去你的辦公室,把兼並合同簽了,這十萬塊錢,就當是你補發給工人們的遣散費。”
這不叫談判,這叫單方麵屠殺。
在絕對的資本和人心麵前,蛇吞象的奇跡在南城街頭粗暴直接的上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