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我活該
裏屋傳來腳步聲,大隊長掀開簾子:“鵬飛?你咋來了,今天不上班?”
“剛從縣裏回來,咱們聊聊正事——蘑菇是老底子,山貨才是將來。”陳鵬飛笑著開門見山。
“三叔,我在商業局認識了個南方朋友,他說想收一批山貨帶回去,大概得五六千斤。”陳鵬飛一邊喝水一邊說。
陳鐵栓眼睛瞪圓了:“還有這好事?都要點啥?”
“榛子、鬆子、蘑菇、野菜、核桃、木耳……咱們陳家村有的特產他都收。他說可以用紅薯換,一斤山貨換三斤紅薯。要是想要錢也成。”
“那還用說,咱得紅薯!”陳鐵栓一拍大腿,“要錢得票,咱還不如要實糧。你是不知道,村裏有的人家糧缸都快空了。鬆子這玩意,費牙不頂餓,家家都堆著沒人吃。”
陳鵬飛點了點頭,“那朋友有點急,說明天晚上就得回南方了。三叔你看咱們……”
陳鐵栓一聽,立馬站起身往外走:“那還等啥,趕緊張羅!”
“哎哎哎,三叔,等等!”陳鵬飛拉住他,“這事不是公家安排的,咱得低調處理。糧食這玩意,一下出幾千斤,要是傳出去容易惹麻煩。”
“放心,我知道分寸,不出村就是。”說完陳鐵栓提著褲子跑了,腳底下生風。
陳鵬飛搖頭:“這老頭子,動起真事來比年輕人還快。”
他騎著三輪車拐去王老頭家。
後院裏,王老頭正給菌包灑水,動作麻利。
“幹爺,我來了!”
“你這小子又下班了?”王老頭頭也不抬,繼續澆著水。
“對啊,這工作太輕鬆了,我這人嘛,沒活幹還真沒成就感。”
“得了便宜還賣乖。”老頭哼了一聲,“有多少人眼巴巴地看著你這崗位呢。”
“羨慕啥?真以為好幹啊。完不成任務,魏局長能踢我出來。”
“那老禿子敢?”
陳鵬飛無語,“敢叫魏局長禿子的,也就幹爺你了。”
王老頭得意一笑,表示默認。
陳鵬飛把收山貨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王老頭聽完後咂了咂嘴,“你這小子是真有門路啊。剛上兩天班,就能給村裏帶來這麽大的好事。以後村裏要是養林蛙、種大棚蘑菇……嘖嘖嘖,你在這兒一站,大家都得供起來。”
“別別別,幹爺你要害我啊,現在不興搞封建迷信。”
“滾!你就會插科打諢!”王老頭笑罵著抽了口煙。
爺倆邊侃邊笑,太陽升到了頭頂。
正說著,村口傳來咚咚的鑼聲——陳家村的“大會鑼”。
王老頭起身拍拍褲腿:“走,咱爺倆也去聽聽去。”
兩人一塊兒到了大隊部,早就坐了不少人。有人幹完活直接來了,有的家屬也帶著小板凳趕來。
陳鵬飛在人群中找到了陳老頭、劉秀華和周霞,又拉著王老頭坐在一邊,低聲把今天的事悄悄說了。
不一會兒,大隊長陳建祖帶著村會計和婦女主任從屋裏出來,在前頭坐下。
“各家各戶的人都來了吧?沒來的回頭轉告下。”陳建祖抬頭掃了一眼,“咱陳家村的陳鵬飛,現在在商業局上班這事,你們都知道了吧?”
“知道!”人群裏點頭的、嘀咕的、豎耳朵的都有。
甲:“那可是正經編製,這年頭誰家能有這麽一號人?”
乙:“是啊是啊,這小子將來有出息,咱們村也跟著漲臉。”
丙:“我聽說他們家有個表妹,年紀跟鵬飛差不多,屁股大,保準生兒子。要不改天帶過來給周霞瞅瞅。”
丁:“你拉倒吧,就你那外甥女,跟母夜叉一樣的脾氣,誰敢娶她?”
“你說誰是母夜叉?你再說一遍?”
眼看兩人就要掐起來,陳建祖猛拍桌子:“閉嘴!家裏的閑話留回家說,誰要再吵,直接請出去!”
全場一靜,沒人再出聲。
——氣氛剛剛熱起來,真正的大事還在後頭。
陳建祖站在大隊部門口,清了清嗓子,大聲道:
“大家都靜一靜,聽我說——”
場子一下安靜下來。
“陳鵬飛在商業局認識了一個來視察的南方領導,人家想從我們這邊收一批山貨帶回去。鵬飛托人、請吃飯、跑腿跑前後,才把這批采購權弄到我們陳家村!”
他停頓一下,看了眼下麵的村民,語氣加重,“這可是個機會,不是誰都有!”
“下午回去讓家裏人把能賣的山貨都翻出來,明天上午統一送到村部來。記住,是上午,過時不收!”
底下頓時炸了鍋,大家一邊低頭商量自家有啥山貨,一邊抬頭問:
“怎麽換?多少錢一斤?”
“用糧食換,一斤換三斤紅薯!”陳建祖語氣斬釘截鐵,“不換錢。你們又沒票,要錢幹啥?”
“那山貨都收啥?”又有人問。
坐一邊的村會計翻著本子,一邊念:
“榛子、鬆子、核桃、板栗、幹野菜、幹蘑菇、木耳這些都要。”
這時候有人高聲問:“鵬飛,那人參、鹿茸、虎骨、靈芝這些收不?”
陳鵬飛愣了一下,心裏“咯噔”一聲——他都忘了咱這山裏人手上可能藏著這玩意!
“都收!”陳鵬飛當即回道,“比較值錢的東西可以單獨找我談,我下午就在村部,專門處理這個。”
“蜂蜜收嗎?”
一個怯怯的聲音傳來,陳鵬飛順著聲音一看,是村裏那個叫大壯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眼神幹淨。他家情況村裏都知道,爹娘都在抗戰時犧牲了,就剩奶奶一人帶著他,靠幾箱土蜂勉強糊口。
“大壯,收!”陳鵬飛點了點頭,“你別走,等會我找你說話。”
大壯用力點了點頭。
這時,村裏一個年輕媳婦站起來開口:“大隊長,我娘家那邊……”
話還沒說完,坐一旁的婦女主任劉秀華直接打斷了她:
“咱村誰沒娘家?你有娘家,別人也有。人家就收幾千斤,咱村一百多戶,每戶百十斤都差不多。哪還能輪得上你娘家?”
她頓了頓,眼神一掃全場,聲音高了兩分:“我把話放這兒,誰家要是帶外村的親戚來參合這事,就說明你家不缺糧,那就別賣,把份讓給缺糧的。互相盯著,有人發現誰往村裏帶外人送山貨,來我這兒舉報——村裏獎勵二十斤玉米麵!”
場子一下子靜了,大夥眼神裏都多了點小算盤。
陳鵬飛在一旁看著,心說:這些幹部,一個個心細如發,招呼打得滴水不漏。
會後,村民們趕緊往家趕,開始翻箱倒櫃找山貨去了。
陳鵬飛把大壯喊到身邊,帶著他一起進了辦公室。
屋裏坐著陳鐵栓、會計和婦女主任劉秀華,三人正議論這事。
“三叔,會計叔,大娘。”陳鵬飛笑著打了招呼,他一向這麽叫,劉秀華雖是婦女主任,但本家裏輩分擺著呢。
劉秀華起身給他和大壯搬了兩個小板凳:“鵬飛啊,你是真給咱村長臉了。那蘑菇廠剛賺錢不久,這又搞來個山貨對換。村裏不少人家鍋都揭不開了。”
大壯一直低著頭,眼神落在地麵沒抬過。他家就屬於那“鍋揭不開”的那一類。
陳鵬飛看著他,眼神柔了些,語氣也緩:“大壯你別著急,一會我跟你奶說幾句,這回咱不讓你家吃虧。”
“大娘,我想請您幫我找五六個人搭把手。”陳鵬飛開口。
“找啥人,咱仨不就幫著了?還找人幹嘛。”劉秀華指了指身邊的大隊長和會計,豪氣地說道。
“您仨可不是幹這個的。”陳鵬飛一邊笑一邊擺手,“你們得負責記賬、把關質量。分揀、分類這種活兒,得請村裏人來幫。每袋山貨都得標注清楚,不能到時候人家一打開,一堆亂七八糟的,榛子混鬆子,野菜攪木耳,那還怎麽再來收?人家一次被惡心到,下次還找咱們?”
這話一出,三位村幹部紛紛點頭。
“行,講理。”會計說。
“對,下次還想賣就得整利索點。”陳建祖也點頭。
“鵬飛,你個臭小子,腦子是怎麽長的。”劉秀華笑著罵,“我這就找人。”
“麻煩大娘了。每個幫忙的,給二十斤紅薯。優先安排家裏困難的,您挑人,大壯給你跑腿。”
大壯一下子紅了眼圈,站得筆挺。
陳鵬飛輕輕拍了拍他肩膀:“跑完腿,就留下來幫忙。”
“嗯!”大壯重重點頭。
劉秀華帶著大壯去找人,會計去後屋準備收貨登記的本子、秤、筆墨這些東西,怕吃完飯就有村民送東西來。
辦公室就剩陳鵬飛和大隊長陳建祖,兩人靠著椅子坐著。
“三叔,我又琢磨出個主意。”陳鵬飛晃著腳,一臉悠哉。
“又來?你小子腦袋裏是不是裝了兩個算盤?每次一琢磨就是一條發家路!”陳建祖一邊說一邊抬手,“也不知道你咋不多想點咱們老陳家人。”
陳鵬飛眨了眨眼:“三叔你這想法有點危險,一會我就告訴我爺去。”
“誒誒誒——別啊!”陳建祖一下慫了,“你這臭小子,你像你爺!”
“這話我認。”陳鵬飛坐直了,“我說正經的,咱村要不試試養蜜蜂?你看蜂蜜在大城市賣得老貴了!”
“這事不行!”陳建祖皺眉,“公社不讓養,說影響莊稼授粉。”
“可商業局管得著咱啊。”陳鵬飛一笑,聲音壓低,“隻要是商業局安排的,公社插不了手。”
陳建祖一聽,笑出了聲:“你還真是……你知道怎麽養嗎?”
“不知道。”陳鵬飛理直氣壯地說,“但有人知道啊,大壯他家就知道。”
“你咋知道的?”陳建祖半信半疑。
“我幹爺告訴我的。”陳鵬飛指了指後院,“他說看他家老太太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偶爾接濟一下,聽說他家以前娘家就是養蜂的。”
“行,那商業局那邊能不能收?”
“不能收我費那嘴幹啥?”陳鵬飛翻了個白眼。
“啪!”陳建祖上來就給了他後腦勺一巴掌,“臭小子!沒大沒小的!”
“收就行。”他咧嘴,“隻要有人收,養就不是問題。”
陳鵬飛看著三叔:“你現在太忙了,蘑菇、林蛙兩頭跑,要不這個項目讓給隔壁趙家村?”
“讓你奶奶個猴!”陳建祖差點又一腳踹過去,“我忙得過來!村裏人現在誰不餓肚子,誰不呲著大板牙幹活?我再忙也不給別人村讓利去!”
說完真就踢了陳鵬飛一腳。
陳鵬飛一邊躲一邊嚷:“我嘴賤我活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