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恐懼
“許煙寧，許煙寧！醒醒！”
德川明日香的呼喚聲，不斷地在許煙寧的腦海中響起，可許煙寧眼中的場景，卻再一次不可避免地回到了夢境中，她抬起頭望向四周，那支將她家人殺死的軍隊，早已被許穆熙摧毀得不成樣子，而周圍的一切，似乎也都變了……
整個夢境空間，都在這一刻變了樣子，地麵上的廢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代表著嚴肅與滅亡的黑色，大地是黑的，天空是黑的，所有的一切全都被覆蓋上了一層黑色。許煙寧緩緩站起身來，一個身影正站在離她不遠的地方，麵對著那被摧毀得不成樣子的軍隊，靜靜地佇立著。
“穆熙……”
許煙寧吃力地從地上爬起，看向眼前的許穆熙，卻發現她早已變了模樣——白色的長發，亮金色的雙眸，以及那獨屬於少女的成熟高挑的身段，身上的紫色裙子也變成了白色的禮服，似乎象征著單純與美好，卻又顯得那麽詭異……
那正是許煙寧在“蒼穹”時看到的許穆熙，那個無比強大，又無比熟悉的少女……
“煙寧，許煙寧！聽得到我講話嗎？”
德川明日香的聲音再一次不知從何處傳來，許煙寧抬起頭，大聲回應著，希望能從德川明日香口中得知此時的情況。
“煙寧，記住我接下來說的每一句話。”
見許煙寧有了反應，德川明日香連忙把開門見山，把所有的話用最簡單的方式轉達出來。
“第一，這是你的夢，也不是你的夢，你的夢境很可能受到了不明磁場的幹擾。”
“第二，夢境中的一切生物，都是你的敵人，不要因為他們與你的關係就手下留情，盡可能消滅他們。”
“第三，你的任務有變，現在，我要你自己醒過來！”
“我會在外麵尋找幫你解開這個夢境的方法，但在這之前，你隻能靠你自己！”
話音剛落，德川明日香的聲音便瞬間消散，就連一點點的回音和氣息都沒有留下。許煙寧緩緩抬起頭，看向麵前的變得有些陌生的許穆熙，又看向了自己的雙刀。
所有一切……都是敵人嗎……
“許煙寧……”
正當許煙寧陷入糾結的時候，她的身後傳來了聲響，一個灰色短發的男子正拖著一把武士刀，步履蹣跚地向她走來，他的眼神充滿空洞，空洞之中又帶著仇恨——那正是當初白石佑子給許煙寧看的照片上的男人，那個被許煙寧殺死的，她的哥哥，白石佐太郎。
“為什麽……”
白石佐太郎的聲音，突然變得格外詭異，幾乎就不像是人能發出來的聲音，那聲音中夾雜著無盡的疑惑和怨恨，他不解地抬起頭，空洞的眼眶中放射出的幽森的光。
“為什麽要殺我……你不是也有妹妹嗎……為什麽……”
“為什麽？！”
幽森的怨念，在刹那間轉化成無盡的恨意。白石佐太郎爆發出刺耳的咆哮聲，舉起手中的武士刀，不由分說便向許煙寧斬去。許煙寧心頭一驚，下意識向後退縮了一步，避開了這一刀的斬擊。
這，難道是白石佐太郎的怨念嗎？
看著眼前這個曾經的對手，近在咫尺的身體破綻百出，隻要許煙寧一刀斬下，他就會徹底消失在眼前，可不知為何，許煙寧那提著刀的手卻遲遲無法落下……
他的怨念從何而來？還不是因為自己奪去了他的生命，毀掉了他的家庭麽？如果當初自己沒有殺了他，那麽白石佑子也就不會變成那樣一個複仇狂魔，也就不會死得那麽痛苦……
但是……
“對不起……”
許煙寧突然淡淡說道，手中刀鋒一轉，正手持刀一刀斬出，那白石佐太郎的身體瞬間便被一刀兩斷，以傷口為起點向兩邊逐漸消失，可即便在這最後一刻，白石佐太郎還是大聲地吼叫著，試圖用那最後的力量舉起武士刀，直到完全消散在空氣中……
“煙寧姐……”
還不等那白石佐太郎的身影完全消散，身後卻又一次傳來了聲音，許煙寧還以為又是什麽和白石佐太郎一樣曾被她殺死過的對手的怨魂，可當她一轉過頭去，卻頓時被愣在了原地，緊握著雙刀的手，竟開始顫抖起來……
在她的身後站著的，赫然是謝玄謝曉兄妹！隻不過此時的他們雙眼迷離，身體搖搖晃晃，和剛才的白石佐太郎一模一樣，如同行屍走肉一般，就連歎氣聲中都帶著一縷縷的哀怨……
“為什麽……為什麽不救我們……”
謝玄和謝曉同時朝著許煙寧發問道。
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卻好似利刃一般狠狠地戳在了許煙寧的心上——謝玄謝曉，這對跟隨她時間最長，最忠心耿耿的兄妹倆，一直都是許煙寧的心頭之痛，當他們慘死在白石佑子手下的時候，即便許煙寧就站在他們身旁，卻對此無計可施，隻能淚流滿麵地看著他們倒在自己麵前……
而且，他們的死，其實和許煙寧也有著莫大的關係，如果當初許煙寧沒有殺死白石佐太郎，白石佑子就不會向她尋仇，謝玄和謝曉，也就不會死得這般慘烈了……
“我……”
麵對著曾經的摯友，這對和她情同手足的兄妹，許煙寧再也下不去手，淚水從她的眼角滑落，雙手也緩緩鬆開，雙刀掉落在地，化作泡沫一般消散在空中。
即便這是在夢裏，許煙寧也無法直視這對被她間接害死的兄妹……
謝玄和謝曉發出刺耳的尖嘯聲，一把將許煙寧撲倒在地，雙眼發紅，大聲地質問著“為什麽”，許煙寧卻隻是淚流滿麵地看著他們，哪怕他們想要殺死自己，哪怕這隻是在夢裏，她也想借著這最後的機會好好看看他們的臉。
“對不起……曉曉……小玄……如果我能再強一點……”
許煙寧閉上了眼睛，小聲地懺悔著，但這並不能感化這些怨靈們的哀怨，他們依舊張開血盆大口，準備隨時將許煙寧吞噬殆盡。
“為什麽……”
詭異的聲音，突然從四麵八方傳來，許煙寧睜開了眼睛，可眼前的景象卻著實將她震驚了。她的四周，此時已經圍滿了一個個的“人”，他們哀怨著，哭泣著，向許煙寧質問著“為什麽”，他們的人數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把整個空間占滿，擠得水泄不通。
他們都是曾經死在許煙寧刀下的亡魂，以及那些亡魂的親朋好友們。正如當初許煙寧與白石佑子一戰所想的一樣，被許煙寧所殺死的人，遠遠不止表麵看上去的那麽多……
她每殺死一個人，都會導致一個甚至數個家庭的毀滅，也許這個人是家中所有老人的頂梁柱，也許他是妻子唯一的精神寄托，也許她是丈夫唯一的牽掛，也許他是家裏眾星捧月的孩子……死在她手上的每一個人，或許他們的都像白石佐太郎那樣，有著深愛自己的家人，是蟲子在黑暗中苦苦追尋，終於找到了的那一束光……
而她，則是將這一束光無情斬殺的人啊……
怨靈們咆哮著，哭泣著，瘋狂地向著許煙寧撲來，很快便將許煙寧吞沒。他們發瘋一般地質問著，向許煙寧討要著他們所失去的生命，恐怖在這個狹小的空間中逐漸蔓延……
當最後一個怨靈一頭紮進那茫茫靈海中的那一刻，一切卻都變了……
一道明亮的刀光從怨靈組成的人堆中閃過，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無數的怨靈化作泡影消散在空氣中，當最後的一個怨靈散去時，許煙寧早已從中站起，她抖落身上的塵土，那對早已消失的雙刀已經回到了她的手中，好似來自地獄的死神，正對著這群在煉獄中受盡折磨的亡魂進行著審判。
“我還以為，你會起不來呢。”
天空中傳來德川明日香的聲音，顯然她一直在監視著這空間中的一切。
“我知道，我有罪。”
許煙寧緩緩轉過身，麵朝著那一直在不遠處觀望著的，那個“許穆熙”。
“這是我的異能吧，從記憶深處尋找最恐懼的東西，將它們變成幻象投放出來，而我所恐懼的東西，正是這些曾被我殺害的生命，因為我的心中仍存有愧疚，也是這份愧疚，讓我們害怕他們。”
許煙寧頓了頓，手中的雙刀越發清晰，越發明亮，刀刃閃爍著冰冷的寒光，刀上的鮮血一點點地退去，露出戰刃本應有的鋒芒。
“但，也正是這份愧疚，讓我有了與一切搏殺的理由和勇氣。”
許煙寧猛地抬起頭來，盡管臉上仍有著淚痕，但眼神卻越發地堅毅，她直視著眼前的“許穆熙”，“許穆熙”也正用她那閃爍著金光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她，兩人所散發出的氣場，不禁讓整個空間變得搖搖欲墜，仿佛隨時要倒塌一般。
“而我最後的一份恐懼，便是來源於你，我的”妹妹“，對麽？”
話音剛落，許煙寧竟舉起了她的短刀，鋒利的刀刃直指“許穆熙”的臉！
“不論是幻想，是夢境，還是恐懼，我都會將它們一一斬殺，因為……”
許煙寧的短刀緩緩放下，身體逐漸彎曲，匍匐，做出了如同短跑運動員獨有的起跑姿勢，隨時準備著彈射衝鋒。
“因為，這是我必須贖清的罪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