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75:從傻麅子到叢林之王

第148章 三十年前的鬼名單

楊大柱不哆嗦了。

不是不怕了,是怕過了頭,反倒讓爐火把那口吊著的氣烘了回來。

眼神從散的、碎的,一點點擰到了一塊兒。

他從牆根底下手腳並用地爬出來,膝蓋蹭著地麵,屁股一拱一拱的,整個人往爐火旁邊挪了半尺。

離楊林鬆腳邊不到一步遠,才停。

沒人搭理他。

他也不吭聲,縮著脖子蹲那兒,兩隻手伸到爐門前烤著,眼珠子一個勁兒往楊林鬆臉上瞟。

那個眼神,楊林鬆太熟。

前世在部隊裏見過無數回。新兵蛋子頭一回挨炮,哭完嚎完,活著爬起來,第一件事就是拿這種眼神找老班長。

不是尊敬,是求活。

誰能讓他不死,他就跟誰。

楊林鬆沒多看他一眼。

這攤爛泥,還有用。

留著。

-

後院的門吱呀一聲。

阿三貓腰鑽進來,滿頭白霜,睫毛上掛著冰碴子,兩隻手死死絞著衣角。

他杵在門口,腦袋快戳到胸口了,嗓子跟灌了沙子似的:

“楊爺,我……我沒追上那兩輛車。它走的廢棄伐木道,等我瞅見燈光想往回躥,人家早沒影了。我……”

“坐下烤火。”

楊林鬆沒回頭,抬手往爐膛裏添了塊幹柴。

火苗躥起來,舔著鐵皮爐壁嗤嗤響。

“兩條腿跑不過四個輪子,沒暴露就是功勞。”

阿三愣了一下,鼻子一酸,狠吸了口氣把那股勁壓回去,走到爐邊蹲下了。

老劉頭磕了磕空煙袋鍋子,往窗外瞥了一眼,聲音壓得又低又啞:

“大炮那邊扛得住不?”

楊林鬆盯著跳動的火苗:

“粘得越久,上頭那幫人壓力越大。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拖他娘的!”

-

幾裏外,公社大院。

十多號婦女把辦公樓正門堵得水泄不通,白布條在風雪裏晃成一片。

哭聲、罵聲、拍門聲攪成一鍋粥,整條街都跟著顫。

台階上,兩個公社幹部額頭冒汗,嗓子喊到劈叉。

“都回去!組織上會查清楚的!”

沒人理。

張家嫂子一屁股坐在台階上,拍著大腿嚎:

“查清楚?人都抓走了,你跟老娘說查清楚?!”

領頭的幹部臉一沉,回頭一揮手。

十幾個持槍民兵從側門湧出來,槍托撞在凍土上哢哢響,一字排開,齊齊往人堆方向壓。

婦女堆裏的嚎叫聲矮了一截。

有人往後縮,有人反倒往前擠。

王大炮站在人群正中間。

一動沒動。

他瞅見那排槍口了。

一把扯開棉襖領子,紐扣崩飛兩顆,啪嗒落在凍土上。

裏麵皺巴巴的秋衣貼著前胸,鼓出一小塊。

他伸手進去,從貼身夾層裏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布包。

紅布。

洗得發白了,但還是紅的。

一層。

兩層。

三層。

布包打開。

一張發黃發脆的紙,四角都卷了,中間用硬紙板夾著,壓得平平整整。

當年,楊林鬆才十二歲,這張紙原本該交給他的監護人,可王大炮瞅著楊金貴兩口子那德行,愣是跟上頭打了報告,自個兒代為保管。

從楊林鬆找到老楊日記那一刻起,這張紙就沒離過身。

王大炮反手一拍,紙麵貼在領頭幹部的胸口上。

楊衛國烈士證明書。

鮮紅的大印蓋在正中間,年頭久了顏色暗了幾成,可那幾個字,一筆一劃清清楚楚。

領頭幹部低頭一看。

臉上的官架子跟被人一巴掌扇飛了似的。

伸出去的手縮回來,張開的嘴合上了,半個字卡在嗓子眼,上不來下不去。

他身後的民兵,槍口齊刷刷往下垂了兩寸。

前排一個年輕民兵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靴跟碾過凍土,發出一聲極輕的咯吱響。

王大炮把那張紙舉過頭頂。

兩條胳膊伸得筆直,虎口上的老繭磨得紙邊發響。

“看清楚了!”

嗓門劈了,聲音帶著鐵鏽味往外躥。

“烈士楊衛國!一等功臣!為國捐軀!他的親嫂子,被外頭來的人扣了頂現行反革命的帽子,拉走了!”

“誰敢動烈士的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槍口近在咫尺,一步都沒躲。

“今天就從我王大炮身上踩過去!”

全場悶死。

風卷著雪粒子打在臉上,刺得生疼。

沒人眨眼。

十幾個民兵端著槍杵在原地,槍口朝天,誰也不敢往前邁半步。

有個老民兵的眼眶紅了,別過臉去,喉結上下滾了兩回。

領頭幹部的手縮在袖子裏,臉上的血色一陣一陣地變,嘴唇動了三回,一個字沒蹦出來。

烈士。

這兩個字擱在這年月,比天還大。

誰碰誰死。

-

大隊部辦公室。

沈雨溪從懷裏掏出一疊紙。

紙質泛黃,邊角起毛,有幾處被蟲蛀出了小洞。

從熊神洞核心區的架子上找到的。

她把紙頁平鋪在桌麵上,動作很輕,怕稍一使勁就給揉碎了。

當她把第一頁翻過來,對著燈光,紙背麵透出一排模糊的水印。

“関東軍特務機関”。

七個字,豎排,嵌在紙紋裏。

老劉頭的煙袋鍋子從嘴裏掉下來,磕在凳子腿上,嗑嗒一聲。

周鐵山的脊背一寸一寸僵直了,兩隻手從大衣兜裏抽出來,攥成了拳頭。

這不是物資清單。

這是關東軍特務機關的內部文件!

沈雨溪沒抬頭。

手指順著豎排的油墨字跡一行一行往下劃。

字跡多處暈染,有的整段糊成黑塊,有的隻剩筆畫的殘影。

劃到第三頁中央,她的手指停了。

指尖穩穩地點在一個字上。

筆畫清晰。

墨色比周圍深了一個色號,沒被時間啃掉。

“鄭”。

屋裏沒人出聲,連爐膛裏的柴火都沒崩個火星子。

楊林鬆一聲不吭,眼睛盯在那個字上。

沈雨溪從兜裏抽出鉛筆。

那支跟了她一整個冬天的短鉛筆頭,筆芯磨得隻剩小半截。

她把筆芯側過來,貼著紙麵,順著“鄭”字下方那些被墨糊住的凹痕,一點一點塗抹。

鉛粉填進紙紋的溝壑裏,灰色的線條從泛黃的紙麵上一道一道浮了出來。

第一個字。

上頭一個“鴻”的右半邊,點橫撇的走勢對得嚴絲合縫。

再往下。

“協”。

“力”。

兩個字並排,清清楚楚。

旁邊一串數字和地名縮寫,墨色淡得幾乎看不見,可鉛筆拓過之後,凹痕暴露無遺。

“1943.10”。

“黒嶺”。

沈雨溪抬頭。

臉上一絲血色都沒有。

“日軍特務機關的協力者登錄格式。”

她的聲音很輕,可每個字砸在桌麵上都帶著回響。

“姓名、歸附時間、活動區域。這是用來鎖定核心聯絡對象的保密檔案。”

她把鉛筆擱在桌上。

手指頭還在抖。

“鄭鴻運。1943年10月。黑瞎子嶺。”

悶錘!

周鐵山的喉結上下滾了兩回,後槽牙咬得嘎嘣響,一個字沒說出來。

老劉頭蹲在牆根,兩隻手擱在膝蓋上,十根手指頭一根一根攥緊。

楊大柱縮在爐邊,脖子縮進領子裏,大氣都不敢出。

他雖然蠢,可不至於蠢到連“漢奸”兩個字都沒弄明白。

楊林鬆盯著那份文件。

眼睛裏的光冷得嚇人。

他沒動。

三秒。

五秒。

開口了。

“字太糊,光憑這張紙,釘不死他。”

沈雨溪一愣。

“1943年10月在黑瞎子嶺跟他一塊兒幹過活的協力者。”

楊林鬆一掌按在桌角上,五根手指頭嵌進木頭縫裏。

“還有沒有活著的?”

沒人接話。

“找到活人證,這口棺材才算釘上最後一顆釘子。”

他的目光落回那張紙上,一字一頓:

“文件上,還有啥名字?”

屋裏靜得能聽見雪粒子打窗戶的沙沙聲。

“能看清的字,全都記下來。”

沈雨溪深吸了一口氣,俯下身。

鉛筆頭抵在紙麵上,就著豆大的煤油燈光,一筆一劃地塗抹、辨認、抄錄。

爐膛裏的柴火終於有了響動,崩了一聲,火星子濺在地上,滅了。

沒人去添柴。

所有人的視線都在那支鉛筆上,鎖死在那張塵封了三十一年的紙上。

一個名字,又一個名字。

從泛黃的紙頁裏,一點一點爬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