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冬蛇
車過了第三個哨卡,楊林鬆鼻子動了一下。
極淡,比鬆針爛在泥裏的酸氣還輕幾分。
但這味道他在地底管道裏聞了幾百米,就是把鼻子削了也認不錯。
腐甜味。
他猛回頭。
帆布袋擱在後座正中間,袋口麻繩紮得死緊。
但袋麵在動。
不是車身顛的,一脹一縮,跟呼吸似的。
“停車!”
阿三沒問為啥。
方向盤一擰,刹車踩死。
吉普車在凍土上橫滑了三米多,右輪差半尺翻進路溝。
楊林鬆沒等車停穩。
肋骨叫了一聲,他咬著牙翻過椅背,單手扯開麻繩死結。
手電懟進去一照。
殘片焦黑的邊緣上,那顆米粒大小的氣泡沒了。
擱那兒的,是指甲蓋大一坨肉芽。
肉色,半透明,表麵滲著一層濕亮的**。
整個貼在殘片紙麵上。
兩根毛發粗細的觸須已經紮進紙張纖維裏頭,正往字跡最密的地方蔓延。
“1980年自動啟動”這行中文批注最後兩個字的墨跡,已經洇散模糊了。
楊林鬆抽出三棱軍刺。
手腕沒動。
指尖微調角度,刀尖以極慢極穩的速度,切入肉芽與紙麵的縫隙。
肉芽受了刺激。
沒縮。
幾根蛛絲般的觸須從底部分化出來,纏上軍刺的血槽,死命往上爬。
觸須挨著鋼麵的地方滋滋冒著細泡,分泌出更多黏液,要把刀身粘死在紙上。
指甲蓋大一坨肉,有求生本能,有攻擊性。
阿三從前座扭過頭瞅了一眼。
臉綠了。
楊林鬆手腕極輕一抖。
刀尖走那一下,比給趙老六斷指放血時還小心十倍。
弧線繞著字跡外緣走了半圈,像剔骨刀沿筋膜分離。
肉芽整個被撬起來了。
他閃電般甩手,那坨東西彈出車窗。
楊林鬆推門跳下車。
傘兵靴踩上凍土,對準地上那團肉色的東西,碾了三下。
第一下,還在扭。
第二下,裂了。
第三下,化成一攤黑水,滲進凍土縫裏。
徹底沒了動靜。
他重新上車,手電再照殘片。
核心字跡保住了。
“1980年”三個字清晰完整。
但“自動啟動”的“動”字下半截已經被啃掉一小角。
再晚十分鍾,這行字就徹底沒了。
他將殘片單獨夾進硬卡紙中間,與鉛牌和金牙徹底隔開。
窗外,黑水滲進的那塊凍土,正在冒著極細極細的熱氣。
楊林鬆盯著那塊土看了三秒。
“03號的離心機炸了,供能管道斷了。但它的種子沒死。一片指甲蓋大的黏液渣子,脫離母體還能自己長,自己吃。”
阿三兩手攥著方向盤,指節捏得嘎巴響,鬆開時十根手指頭都在哆嗦。
“那四年……可能用不了四年了。”
楊林鬆把帆布袋重新紮死,擱在自己腳邊。
“油門踩到底,天亮前必須到省裏。”
-
六個多鍾頭。
吉普車一頭紮進省城的時候,東邊天際剛擠出一條灰白的亮。
散發著焦糊味和腐甜臭氣的破吉普,在軍區大門口一個急刹。
輪胎啃著水泥地麵嘎地叫了一聲。
兩個荷槍實彈的哨兵衝上來,槍口壓低。
楊林鬆推開車門。
沒看槍口。
從貼身口袋掏出那張巴掌大的硬紙卡,和周鐵山蓋著紅章的特批通行證。
“找朱首長。紅星大隊,03號實驗場。”
哨兵看見卡片上的編碼。
左邊那個手一抖,槍口往下垂了兩寸。
右邊那個二話沒說,轉身往院裏跑。
-
二十分鍾後。
省軍區保密辦公室。
朱首長坐在辦公桌後麵。
五十出頭,兩鬢霜白,眉心一道深紋。
桌上擱著個龍泉青瓷龍紋茶杯,茶水裏飄著兩片碧螺春。
門推開的時候,他先聞到的是味兒。
焦糊味,血腥味,還有那種說不上來的腐甜。
甜到牙根發酸,裏頭裹著一股子餿勁兒。
然後他看到了人。
渾身焦黑。
脖子側麵一串水泡還在滲液。
頭發燒焦一片,臉上灰和血混在一塊兒,黑一道紅一道。
朱首長沒催。
窗戶推到最大,冷風灌進來。
他皺著眉,沉沉地看著楊林鬆。
楊林鬆上前一步。
啪。
001號鉛牌拍在桌上。
啪。
003號鉛牌。
第三樣。
他從帆布袋最深處摸出來,指尖輕輕擱在桌麵上。
一顆金牙。
黃澄澄的,被胃液腐蝕得發暗。
最後,那張殘片。
他極輕極穩地放在最上麵。
前三樣拍得重,手上帶著勁。
這一下,輕得像怕把紙弄碎了。
朱首長拿起鉛牌翻了個麵。
“1941年批次”。
窗光底下,字樣泛著冷光。
他眉頭皺深了一分。
拿起金牙時,手指頓了一下。
大拇指在牙冠磨損麵上蹭了一蹭,放下。
再拿起殘片,翻到背麵。
看到那行中文鋼筆字“黑瞎子嶺基地03號實驗場”。
他從抽屜裏翻出放大鏡,湊上去。
正麵俄文,背麵中文,來回翻了三遍。
茶杯碰翻了。
杯子從桌沿滾下去,磕在水泥地上,哐當一聲,碎了一地,茶水潑了一片。
朱首長沒看。
他放下放大鏡,緩緩坐回椅子。
雙手十指交叉,撐在桌麵上。
一分鍾。
辦公室裏隻有牆上老掛鍾的嘀嗒聲。
“1941年批次。”他終於開口。
站起身,走到牆邊。
一塊掛布被他拽下來,露出後麵一張標滿紅藍箭頭的大比例軍事地圖。
他手指點在黑瞎子嶺。
“你以為這是蘇聯人搞的?”
楊林鬆沒接話。
“不全是。”
朱首長的手指往南劃了三公分,停在一個被紅圈標注的地名上。
“1940年到1945年,關東軍在東北搞了不止一個731。黑瞎子嶺這一帶,駐紮過一支代號‘冬蛇’的秘密部隊。隸屬731分支機構。”
他的聲音壓到極低。
“他們抓了蘇軍邊境巡邏隊的戰俘做實驗材料。你在地底下看到的那些蘇聯老兵,就是這麽來的。”
楊林鬆的拳頭攥緊了。
指骨嘎巴嘎巴響。
“但不止蘇軍。”
朱首長轉過頭,盯著楊林鬆的眼睛。
“周圍村屯裏的老百姓,咱們自己人,成批成批被抓。”
楊林鬆想起了老王。
還有趙老六蹲在獵坑裏說的那句話,“鑲了顆金牙,逢人就咧嘴笑”。
老王是東北獵戶。
中國人。
被鬼子抓進去,改成了那種東西,在暗無天日的地底,又活了三十一年。
楊林鬆的後槽牙咬得咯咯響。
“1945年鬼子投降,關東軍撤得倉皇,來不及銷毀全部設施。”朱首長冷冷道。
“蘇軍打進來以後,接管了冬蛇遺留的實驗場和全部數據。”
他看著楊林鬆。
“他們沒有銷毀。”
頓了一下。
“現成的實驗體,現成的設備,現成的數據。丟了可惜,他們接著用。”
“換了鉛牌,換了編號,換了俄文記錄。但底下那些培養皿裏泡著的人,有一部分,從頭到尾就沒換過。”
“從1941年,一直泡到現在。”
楊林鬆沒出聲。
整個辦公室安靜了幾秒,隻有窗外的冷風嗖嗖灌進來。
朱首長走回桌前,按下內線電話。
“通知參謀部,啟動邊境生化防護應急方案,以軍區名義向總參發加急密電,申請對紅星大隊03號實驗場遺址進行徹底深層鑽探銷毀。”
他頓了一頓,又道:
“同時調取1945年關東軍冬蛇部隊的全部存檔情報,包括蘇方接管後的運轉記錄。”
聲音沉下去三分。
“我要知道01號和02號的設施,到底被轉移到了哪裏。”
放下電話,他看著楊林鬆。
“你的證據我收了。但01號的事,牽扯日軍遺留、蘇方秘密運轉、涉外軍事情報。不是我們軍區能扛得住的。”
“這盤棋,得總參來下。”
楊林鬆低頭,目光落在桌上那顆金牙上。
他伸手,把金牙從桌麵上拿起來,攥進掌心。
朱首長沒攔。
楊林鬆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
“朱首長。”
他沒回頭。
“03號地底下那些蘇聯老兵,臨死前都在喊一個俄語詞。”
“快跑。”
停了一停。
“他們不是在自言自語,他們是在提醒咱們。”
又停了一下。
“跑,已經來不及了。”
“得打。”
門合上。
走廊裏傘兵靴的腳步聲,一下一下,越走越遠。
朱首長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裏。
視線落在桌上那兩塊鉛牌和那張焦黑殘片上。
牆上的軍事地圖,國境線蜿蜒北去,標注“冬蛇”的紅圈旁邊,他用鉛筆重重畫了一個問號。
沒有答案。
桌角那部紅色電話的指示燈,閃了一下。
總參的加密回線,接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