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十二斤煤
“去八寶山,查那個骨灰盒。”楊林鬆抬眼看趙鐵鋒。
趙鐵鋒正往嘴裏塞最後一口饅頭,腮幫子一僵,饅頭沒嚼。
咽下去,喉結滾了一下。
“八寶山,安保什麽級別你心裏沒數?”他聲音壓低。
“骨灰安置處有專人值守,調閱記錄走民政係統最高審批。你我兩個東北來的,揣著一張慰問烈屬的破紙片去翻1972年的骨灰盒,這跟自己把腦袋往槍口上頂有啥區別?”
楊林鬆沒反駁。
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涼的。放下。
他食指蘸著缸底漏出來的水漬,在桌麵上劃了個圈。
“誰說要開蓋驗灰了?”
趙鐵鋒盯著那個水圈。
“死人不說話。”楊林鬆食指在圈裏頭點了一下,“但活人的流程會。”
水圈一抹,沒了。
“不查盒子。查當年燒這具‘屍體’的火化記錄。煤炭領用單,耐火磚更換表,經手人簽字。”
他靠回床頭,聲音沒什麽起伏。
“一具大活人推進爐子裏,燒成灰,得多少煤?多長時間?值班表上幾個人簽了字?這些數字在八寶山後勤庫裏趴著,沒人翻,沒人看。因為沒人覺得一張廢紙能要命。”
趙鐵鋒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他盯了楊林鬆兩秒,抄起軍大衣,出門了。
門帶上之前,他回頭丟了句話。
“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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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一小時四十分鍾。
門推開的時候帶進來一股煤煙味和凍土腥氣。趙鐵鋒左手插兜,右手脫鞋。軍靴內側鞋舌翻開,夾層裏抽出一張揉得皺巴巴的複寫紙。
紫藍色墨跡,數字密密麻麻。紙薄,透光能看見背麵的格子線。
“民政局後勤廢檔倉庫。”趙鐵鋒把紙攤在台燈底下。
“1972年11月,八寶山指定爐號的耗材清單。原件歸檔封存了,這張是當年複寫留底,廢紙簍裏撿的命。”
楊林鬆湊上去。
台燈二十五瓦,光黃得發悶,照在紙麵上跟抹了層油似的。紫藍字跡深淺不一,幾行被折痕碾得模糊了。
目光從第一行掃到最後一行。
停了。
左手食指釘在紙麵上。
“三號爐。”他念出聲。
趙鐵鋒彎腰看過來。
“燒一具成年男人,標準耗煤多少?”
趙鐵鋒脫口而出:“六十斤往上,骨頭才能燒透。大骨架的得七十。”
長津湖,朝鮮。零下四十度的天,凍硬了的遺體比活人還難燒。他經手過太多了。
楊林鬆食指往紙麵上重重一敲。
“十二斤。”
趙鐵鋒呼吸卡了一下。
“三號爐,1972年11月17日,煤炭領用:十二斤。”楊林鬆念完,手指沒挪。
“這點煤,連半個人都燒不化。”
屋裏沒聲了。
台燈燈絲在玻璃罩子裏嗡嗡打著顫。
“要麽盒子裏裝的不是一整個人。”趙鐵鋒嗓子發緊。
“要麽那天爐子裏推進去的,壓根不需要燒成灰。”楊林鬆接上。
他直起腰。
“簽字的人,查得到嗎?”
趙鐵鋒翻過複寫紙。紙背最下方,一個潦草的簽名。
“殯葬工,老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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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張紙條從趙鐵鋒鞋底裏摳出來,拍在桌上。
楊林鬆看了眼窗外,天還沒黑透。
“線斷了。”
趙鐵鋒往後靠了靠。
“但是。”他嗓音沉下去了,“老李死之前一個禮拜,跟他徒弟喝過一頓酒。”
楊林鬆抬頭。
“喝高了,說了句瘋話。徒弟當笑話聽了三年,上個月被我的人套出來的。”
趙鐵鋒把紙條翻到背麵,有鉛筆記的一行字。
楊林鬆低頭看。
“那天爐子裏推進去的不是棺材,是個半米見方的鐵箱子,焊得死死的。”
底下還有一句。
“推到底的時候,我聽見裏頭有東西在撓鐵皮。活的。”
楊林鬆的後背靠在牆上,後腦勺磕著牆皮,沒挪。
活的。
推進火化爐裏的,是一個焊死的鐵箱子。裏頭的東西,活著。
十二斤煤。不夠燒人,但夠把鐵箱子加熱到足夠的溫度。
不是焚屍,是滅活。
用爐溫,殺死鐵箱子裏那個還在動的東西。
“追悼會,骨灰盒,因公殉職的檔案。”楊林鬆開口了,嗓子幹得起皮,“全是幌子。”
趙鐵鋒坐在對麵,脊背繃直。
“有人在拿八寶山的爐子處理失敗品。”楊林鬆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國家級殯葬設施,最高安保,進出有記錄,火化有流程。一套追悼會的皮走完,誰都不會懷疑棺材裏頭裝的到底是什麽。”
他頓了頓。
“老李看見了,所以老李死了。”
手指在桌麵上叩了一下。
“這套流程跑得這麽順,一個人一台爐子一套假檔案。”他抬起眼。“你覺得,就用過這一回?”
趙鐵鋒沒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
兩個人心裏都清楚。一套順溜到這個份兒上的流程,絕不是一錘子買賣。
這是一條道。
鋪好了,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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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篤,篤。
三下。力道均勻,每一下間隔整整一秒。
趙鐵鋒已經貼到門側牆根,56式從軍大衣底下抽出來了。
右手拇指搭上保險,沒撥。
他扭頭看楊林鬆,用手語比畫:三人。
其中一個膠底鞋,步態極穩。
門外的聲音傳進來了。
嗓音溫和,音量不高不低。
“楊林鬆同誌,趙鐵鋒同誌,請開門。有樁案子需要兩位配合了解一下情況。”
趙鐵鋒的拇指壓上了保險扣。
楊林鬆一把按住他手背,搖了搖頭。
在京城,開槍就是死局。
楊林鬆轉身,拉開了門。
三個人。清一色深灰中山裝,風紀扣扣到最上麵一顆。
為首的中年人身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麵端正,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跟檔案照片上一模一樣。
死了三年的人。
還挺精神的。
中年人微微笑了一下,左手從兜裏掏出一本證件,翻開,國徽鋼印在走廊白熾燈底下反了一下光。
“打擾兩位休息了。”語氣客客氣氣,“不會耽誤太久。”
楊林鬆沒看證件。
他的目光落在中年人搭在門框上的左手。
無名指根部,有一圈極淺的勒痕。膚色比周圍淡了半個色號,皮膚表麵有輕微的褶皺。看得出來,他長期戴戒指,最近才摘掉。
不是這幾天才摘的。指節兩側還有細微的腫脹,皮底下的肉還沒完全消下去。
前世總參絕密簡報裏的那行字,像燒紅的鐵條燙在腦仁上:
“0號種子宿主基因融合中期,末端關節微腫,需摘除一切緊箍型飾物。”
中年人側了半步,右手往裏一引,掌心朝上,像是在讓路,又像是在堵路。
他靠近的那一瞬,袖口與領口的縫隙裏帶出一絲氣味。
不是酒精,不是滑石粉。
腐甜味。
淡到幾乎不存在,淡到任何一個正常人壓根聞不著。
但楊林鬆在黑瞎子嶺的地底下,聞了太多遍了。
他後槽牙咬死了。
攥在褲縫裏的左手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