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這肉,得分下去!
吳振邦的聲音在傍晚的微風裏顯得格外清晰,他看著王雄健,也看著不遠處那些豎著耳朵、滿眼期盼的村民。
“我做個主!”他提高了音量,
“這批麅子肉,是集體財產沒錯,但更是同誌們不顧個人安危、辛辛苦苦從損失的邊緣搶救回來的!”
“有功,就得賞!”
這話一出,人群裏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
賞?怎麽賞?大夥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這樣,”吳振邦伸出兩根手指,
“這肉,咱們一分為二。一半,上交公社,這是規矩,也是你們躍進社對公社的貢獻。剩下的一半……”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每一張緊張而渴望的臉。
“剩下的一半,就留在你們屯子!由你們陳平隊長負責,全部分給這次參與搶救工作的社員同誌們!”
“算是公社對大家的獎勵和慰問!讓大夥兒都解解饞,補補身子!”
“好!”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緊接著,整個場地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吳書記英明!”
“謝謝吳書記!”
村民們激動得臉都紅了,有些人甚至跳了起來。
一半的肉!那可是一千多斤啊!分到每家每戶,這個年關,可就好過太多了。
孩子們有肉吃,大人們也能沾點油水,這可是天大的喜事!
陳平激動得嘴唇都在哆嗦,他走到吳振邦麵前,一個勁兒地鞠躬:
“謝謝書記,謝謝書記!我代表躍進社全體社員,謝謝您的關心!”
吳振邦擺了擺手,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
看到老百姓發自內心的高興,他心裏那股因為麅子場失敗而帶來的憋悶,也消散了不少。
他知道,自己這個決定擔著風險,但值了。
一個冰冷的“先進”名頭,哪有老百姓一張張笑臉來得實在?
他看向王雄健,發現他隻是平靜地站在人群外圍,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仿佛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吳振邦心裏暗暗點頭,這個王雄健,真是個人物。
給他一個機會,他就能順著杆子往上爬,不但把事情辦成了,還把人心給收買了。
自己今天這個順水人情,賣得不虧。
“行了,都別嚷嚷了!”陳平得了實惠,腰杆也硬了,開始拿出隊長的派頭,指揮起來,
“天不早了,趕緊的!大壯,二愣子,你們幾個帶人去菜窖,把肉抬出來!咱們今天就連夜分肉!”
“好嘞!”
年輕的小夥子們嗷嗷叫著,撒腿就往菜窖跑,渾身都是使不完的勁兒。
孫大媽和鄭小雲幾個婦女也聚在一起,嘰嘰喳喳地商量著怎麽分才公平,誰家人口多,誰家勞力強,都得算計到。
整個屯子像是提前過年一樣,充滿了快活的氣氛。
吳振邦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心裏也感到一陣滿足。
他覺得自己今天做了一件正確的事。他正準備跟陳平再交代幾句就回公社。
突然,從屯子口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來一個人。
那人是公社的通訊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臉的焦急。
“吳……吳書記!”通訊員跑到跟前,扶著膝蓋,大口喘著氣,
“可算……可算找到您了!”
吳振邦眉頭一皺,心裏有種不好的預感:
“出什麽事了?這麽慌張?”
“不好了,書記!”通訊員好不容易緩過一口氣,急忙說道,
“縣裏……縣裏來人了!”
“一個工作組,由辦公室的周主任帶隊,說是要下來視察咱們公社的幾個先進試點!”
“點名……點名就要看躍進社的麅子養殖場!”
“什麽?!”
吳振邦的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怕什麽來什麽!
縣裏的周主任,是出了名的“鐵麵孔”,最恨下麵的人搞虛假匯報,弄虛作假。
小劉幹事之前吹上去的牛皮,現在要炸了!
而且要炸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周圍正在歡天喜地準備分肉的村民們,也聽到了這話,一個個都傻眼了。
剛才還熱火朝天的場麵,瞬間安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吳振邦。
陳平的腿肚子開始打顫,他六神無主地看著吳振邦,嘴裏喃喃道:“這……這可咋辦啊?書記,這可咋辦?”
是啊,咋辦?
現在把人帶到那片爛泥地去?
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嗎?
那不光是躍進社的笑話,更是整個公社的醜聞!
他吳振邦這個書記,也脫不了幹係!
一個念頭瞬間閃過吳振邦的腦海:拖!
找個理由,說路不好走,或者天太晚了,先把他們穩在公社,然後連夜組織人把養殖場那兒收拾一下。
至少……至少別那麽難看。
可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他自己給掐滅了。
他看了一眼旁邊那堆等著被抬出來分的麅子肉,又看了一眼王雄健。
他要是這麽做了,跟那個被他親手處理掉的小劉幹事,又有什麽區別?
他剛剛才在村民麵前樹立起一個實事求是的形象,難道一轉眼就要自己親手把它打碎?
吳振邦的內心在激烈地交戰。
冷汗,順著他的額角流了下來。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一個平靜的聲音響了起來。
“書記,躲是躲不過去的。”
說話的是王雄健。
他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到了吳振邦的身邊。
“周主任他們到哪兒了?”王雄健問那個通訊員。
“剛……剛到公社大院,車都還沒熄火,就讓我趕緊來找您了。”通訊員回答道。
“來得及。”王雄健點了點頭,然後轉向吳振邦,眼神清澈而堅定,
“書記,既然要來,就讓他們看。看真的,別看假的。”
“假的看多了,人就不知道真的長啥樣了。”
他的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吳振邦的心上。
是啊,假的看多了,連自己都快信了。
吳振邦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把胸中的所有猶豫和怯懦都吐出去。
他挺直了腰杆,那股子老革命的硬氣又回到了身上。
他看著王雄健,眼神裏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感激。
又是這個年輕人,在最關鍵的時候,把他從懸崖邊上拉了回來。
“你說得對!”吳振邦的聲音重新變得洪亮而有力,
“我們講究的就是一個實事求是!成績是成績,問題是問題,藏著掖著,算什麽本事!”
他轉頭對陳平下令:“陳平!”
“在!”陳平一個激靈,站直了身體。
“傳我的話!養殖場那兒,一個土坷垃都不準動!就讓它原樣擺在那兒!”
“啊?”陳平懵了。
“啊什麽啊!”吳振邦眼睛一瞪,
“還有,分肉的事兒也先停一停!等送走了縣裏的領導再說!”
村民們雖然有些失望,但沒人敢吭聲。
他們都意識到,更大的風暴要來了。
吳振邦不再理會眾人,他一把抓住王雄健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鐵鉗。
“王雄健,你跟我一起,去會會縣裏的領導!”
王雄健一愣,他沒想到吳振邦會拉上自己。
“書記,這……我去不合適吧?”
“沒什麽不合適的!”吳振邦斬釘截鐵地說,
“你不是說,假的看多了,人就不知道真的長啥樣了嗎?”
“今天,你就去當那個‘真的’!你得讓他們看看,我們山溝裏,到底是什麽人在幹事,是怎麽幹事的!”
說完,他不由分說,拉著王雄健就往屯子口走。
“通訊員,你前頭帶路!咱們走小路,去屯口截住他們!別讓他們自己摸過來了!”
通訊員應了一聲,趕緊跑在了前麵。
王雄健被吳振邦拽著,幾乎是小跑著前進。
他心裏苦笑一聲,得,這回是想躲也躲不掉了。
本來隻想安安穩穩過日子,結果一樁樁一件件,硬是把他往風口浪尖上推。
他回頭看了一眼,屯子裏的人都站在原地,像一尊尊泥塑,目送著他們遠去。
瓦倫蒂娜也站在人群裏,她的眼神裏沒有擔憂,隻有一種深深的信任。
王雄健收回目光,心裏反而踏實了。
不就是見縣裏的領導嗎?不就是說實話嗎?
這事兒,他擅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