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誰敢來試試?
來到五八年還不到倆月,王雄健腦子裏盤算的事兒卻已經排成了長隊。
黑瞎子溝那邊得走一趟,看看跳垛子那夥人臨死前說的“埋的東西”到底是啥。
要是真能有點硬通貨,將來跟北邊老毛子換東西的時候就能派上大用場。
跟鄂倫春人約好了開春後進山送貨,到時候他們會挪到西山那邊的河灣子。
聽說那地方水獺多,皮子好,價錢也比一般的皮貨高。
他們在那邊能待上幾個月,正好趁這功夫,把跟老毛子交易的道道給琢磨透了。
家後院那幾隻麅子,現在還處在摸索著養的階段。
頭等大事是保它活下來,下一步再研究咋把山裏的公麅子引下來配對。
這麽一來一回,才能把種群壯大起來,真正發揮出養殖的價值。
至於跳垛子到底死沒死透,趙鐵山心裏肯定還惦記著。
可就算他沒死,那夥人在大山裏藏了那麽多年,終究是個大隱患。
就是不知道趙鐵山為啥沒把這事兒跟上頭全撂了,估摸著還是跟他跟跳垛子那夥人的私人恩怨有關係。
眼下,最讓王雄健心裏頭熱乎的,還得是組建狩獵隊這事。
這不光是打獵,更是跟新建的紅旗農場搭上了線。
招人的事,他跟趙鐵山想法一樣,先從護林隊的老底子和屯裏有經驗的老獵手裏挑。
護林隊員槍法過硬,老獵人經驗老道,這樣的隊伍拉進山裏,才能幹出大活兒。
護林隊也不是一年到頭都在山裏鑽,農忙的時候一樣得下地掙工分,隻有林場那邊有需求了,才會組織進山。
可對王雄健來說,這好歹是把第一步給邁出去了。
……
初三。
天剛蒙蒙亮,村裏大喇叭就嗚嗚哇哇地響了起來,喊人去打穀場那邊參加狩獵隊選拔。
其實社裏要正經組建狩獵隊的消息,過年前就透出風聲了。
可大部分社員都抱著膀子看熱鬧,心裏頭直犯嘀咕。
畢竟打獵這活兒,聽著威風,幹起來可是遭罪。
風裏來雪裏去的,有時候一進山就得好幾天,家裏人天天提心吊膽不說,萬一碰上黑瞎子或者一腳踩空掉進哪個雪窟窿裏,死在哪兒都沒人知道。
再說前幾年屯子裏也組織過集體上山,二愣子的腿就是那時候被野豬獠牙給豁了道大口子。
養了大半年才好,到現在走路還有點瘸,出工隻能算半個工分。
這筆賬咋算咋不劃算。
王雄健也不費那口舌去解釋。
這事兒,就得自個兒樂意才行。
按他的計劃,狩獵隊最好能有個六到八個人。
兩杆新發的毛瑟快槍,配上五六杆老套筒,就能去收拾大點的鹿群、狼群。
甚至再往西邊深處走走,碰碰運氣看能不能遇上野豬群。
隻有這樣,才能保證紅旗農場的鮮肉供應。
要是這條路真能走通,就等於給全屯子人新開了條活路。
打穀場上人山人海,可九成都是來看熱鬧的。
真正站出來說要報名的,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就按屯裏一百多戶,四百多口人算,這比例也忒低了。
張德發湊到範建國跟前,一屁股坐到旁邊的石頭上。
“德發叔……”
範建國趕緊打招呼。
“建國,你小子,啥時候偷偷學會玩槍了?”
張德發樂嗬嗬地問。
來選拔的,一人給兩發子彈,能有一發上靶就算過關。
張德發兩槍中了一槍,還不如範建國兩槍全中,打得靶子直晃悠。
“嘿嘿……”
範建國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
“我叔教的。”
“你要進山,你爹你娘能放心?”
“那有啥不放心的?我都跟叔進山好幾回了。”
倆人正嘮著嗑,就聽見人群外頭一陣吵吵嚷嚷。
李六子黑著個臉,氣衝衝地往裏擠,他家媳婦在後頭死死拽著他胳膊。
旁邊有人看熱鬧不嫌事大,扯著嗓子喊。
“哎呀我說六子,你媳婦不讓你去,你就別去了唄,回家抱孩子多好。”
李六子回頭罵道。
“老子是報名打獵,又不是去拚命,你懂個屁……”
“你好好的工分不掙,非要去遭那個罪幹啥呀!”
李六子媳婦眼圈都紅了,聲音帶著哭腔。
“萬一出點啥事,你讓我們娘倆可咋活?”
李六子氣得脖子都粗了。
“你這嘴裏能不能吐點象牙出來?我這輩子不抽煙不喝酒,就好打獵這一口!”
“哎呀六子嫂子!”張德發大聲笑道。
“你就讓六子哥試試,指不定兩槍都脫靶了呢!”
“你個烏鴉嘴。”
李六子罵罵咧咧地甩開媳婦的手。
“我要是過不了,你也甭想去。”
“那憑啥啊?”張德發眼睛一瞪。
“我都過了,你攔也攔不住。”
“張德發!”
人群裏有人喊了一嗓子。
“你進山打獵,不怕你家那口子跟人跑啦?”
“我呸!”
一個嗓門洪亮的女人正好在人群裏,聽見有人拿她開涮,叉著腰就罵了回去。
“我等著俺家德發帶麅子肉回來呢,你個熊包,見過麅子長啥樣嗎?”
“見過啊,範衛東家後院不就養著幾隻嗎?”
“張德發,你是不是打算去偷兩隻回來交差啊?”
大夥兒頓時哄堂大笑。
張德發也不惱,衝著那女人嘿嘿一笑,倆人眼神一對,那股子默契勁兒誰都看得出來。
李六子大步流星地走到場子中間,從王雄健手裏接過兩發黃澄澄的子彈,又拎過一把毛瑟步槍,在手裏掂了掂。
“我操,這才叫家夥什兒……”他愛不釋手地摸著油亮的槍托。
“比咱那老套筒帶勁多了……”
王雄健問。
“六子哥,使得慣不?”
李六子咧嘴一笑。
“兄弟,瞧不起誰呢?你六子哥當年可是在朝鮮戰場上撂過人的。”
他走到射擊位置,動作麻利地把兩發子彈推進彈倉。
“喀拉”一聲,槍栓清脆,子彈上了膛。
“打哪個?”
“就那塊木板靶子。”
“太近了,不過癮。”
李六子擺擺手,扭頭衝著後頭看熱鬧的人群嚷嚷。
“大夥兒說,想讓我打個啥?”
張德發歎了口氣。
“六子,你這愛顯擺的毛病又犯了……”
“德發叔。”範建國納悶地問。
“六子叔槍法很厲害嗎?”
“何止是厲害?”
張德發壓低聲音說。
“他在部隊那會兒,是神槍手,專門打冷槍的。”
“行了,六子哥,準備好了沒?”
王雄健打斷他,抬手一指。
“看見沒,那棵大鬆樹,從下往上數第三個大枝杈,上頭掛著個鬆塔。”
“看見了。”
李六子美滋滋地端起槍,眯起一隻眼。
嘴裏還念念有詞。
“哎~瞅準了啊,那就他娘的是個美國鬼子的鋼盔~”
“砰”的一聲槍響。
隻見遠處那棵鬆樹上,鬆塔應聲炸開,碎成一團木屑。
“左邊那根小點的樹杈,看到沒。”
李六子嘴裏喊著,手指頭已經扣下了扳機。
“砰——”
那根細溜溜的樹杈,幹脆利落地斷成兩截,掉進雪裏。
“好!!!!”
人群裏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聲。
“我的天,六子哥,你這槍法神了。”
王雄健樂嗬嗬地接過李六子的槍,湊到他耳邊低聲說。
“回去跟嫂子說,進了狩獵隊的,以後每個月家裏都能分到肉。”
“真的假的?”李六子眼睛一亮,驚喜道。
“那咋不早說?”
“不早說,現在來的,才是真心想來的。”
王雄健笑道。
“哦……明白了明白了。”
李六子恍然大悟,豎起個大拇指。
“還是兄弟你腦子活。”
王雄健點點頭,衝著人群又喊了一嗓子。
“還有誰想試試?”
人群裏,一個幹瘦的老頭舉了舉手。
有人立馬喊道。
“老魏頭,你也來湊熱鬧?你個連槍栓都拉不開的,來幹啥?”
老魏頭嘿嘿笑著,露出一嘴大黃牙,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王雄健認得他,正是前些天吳振邦社長來測試自己時,跑來報告說屯子附近有野豬蹤跡的那位。
“我問一下,王隊長……”
王雄健趕緊攔住他。
“魏大爺,你可別這麽叫,叫我雄健就行。”
“哎呀,那……那哪成……”老魏頭搓著手笑道。
“雄健啊,這狩獵隊,非得會開槍不可嗎?”
“魏大爺,你以前是老獵戶吧?”
王雄健在選拔前,就把屯裏各家各戶的底細都摸了一遍。
除了那些會使槍的,屯裏的老獵戶也是他重點留意的對象,其中就有這個老魏頭。
“打了快一輩子了。”
老魏頭臉上笑得跟朵**似的。
“不過我沒開過槍。”
“那您都會啥?”王雄健問道。
“哎呀,那可多了去了……”
老魏頭掰著幹枯的手指頭,一口氣說道。
“春天哪兒的野菜最先冒芽,夏天哪片林子的蘑菇最肥,秋天哪棵樹的鬆子最滿,冬天哪種腳印是啥野物留下的。”
“還有,咋下套子不傷皮毛,咋抓兔子,咋掏野雞窩,咋挖人參,咋從雪堆裏看出黑瞎子在哪兒貓冬……”
“行行行行,大爺,不用再說了……”
王雄健滿臉笑容地打斷他。
“魏大爺,咱這護林隊,沒你可不行,你通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