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我幫你離
這些勸說的話,像是一根根細密的針,紮進了孫建梅的心裏。
她知道,村民們說的沒錯。
她不能因為自己一個人,連累整個娘家,連累對她這麽好的侄子。
她的身體不再發抖,那雙含著淚的眼睛裏,流露出一絲絕望的平靜。
孫建梅推開擋在身前的大哥,緩緩地走到了周民安麵前。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沙啞地說道。
“我跟你回去。”
這五個字,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
周民安的臉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孫建梅卻沒有看他,而是轉過身,淚眼婆娑地看著孫福,聲音裏帶著哀求。
“福子,讓盼兒在你家住上一段日子吧。”
“算姑求你了。”
這是她作為一個母親,能為女兒做的最後一點努力。
然而,周民安連她這點最後的念想都要無情地打碎。
他不屑地冷哼一聲,一把就抓住了周盼兒瘦弱的胳膊。
“想得美。”
周民安的臉上沒有一絲溫度,聲音更是淬了冰一樣。
“她是我周家的種,憑什麽留在你們孫家。”
他這輩子就指望著用這個女兒換一筆彩禮錢,好給他兒子娶媳婦。
怎麽可能讓孫家的人把他的搖錢樹給留下。
周民安的眼睛裏閃著貪婪又凶狠的光,他用力一拽,就將周盼兒從孫福身後粗暴地拖了出來。
女孩發出一聲驚恐的尖叫,瘦弱的身體根本無法抵抗。
“兩個都得跟我回去,一個都不能少。”
他今天要把人帶走,耶穌來了也攔不住。
院子裏的議論聲更大了,嗡嗡嗡的,像一群蒼蠅。
孫家村的村民們,雖然心裏都可憐孫建梅母女的遭遇,但也隻是可憐而已。
周民安的話再難聽,卻句句都占著理。
這是人家的家事,他們這些外人,哪裏有插嘴的份。
就連一直護著妹妹的孫大山和孫大河,此刻也隻能把拳頭攥得咯咯作響,滿臉憋屈地沉默著。
牙齒都快咬碎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們心裏比誰都清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規矩。
把出了嫁的妹子強留在娘家,這事說到天邊去,也是他們孫家不占理。
到時候周家的人鬧上門來,丟的還是他們孫家的臉。
眼看著周民安那隻肮髒的手就要抓住孫建梅的頭發,要把她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拖走。
孫福猛地伸出手,像一根鐵樁,死死地攔住了姑姑的去路。
他的身體擋在周民安麵前,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小山。
他沒有去看周民安,目光緊緊地,緊緊地盯著孫建梅那雙已經哭得紅腫,充滿了絕望和麻木的眼睛。
他沉聲問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膛裏擠出來的。
“姑,你告訴我,你是真心想跟他回去嗎。”
他的心在往下沉,沉得厲害。
他真的怕,怕姑姑受了這麽多年的苦,被這個畜生折磨得沒了人樣,心裏卻還對他有什麽割舍不下的感情。
如果真是那樣,那他今天做的這一切,就都成了一個笑話。
孫建梅看著侄子那雙寫滿了關切和擔憂的眼睛,心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她不想。
她一千個一萬個不想回去。
那個地方不是家,是地獄。
每天麵對的不是丈夫,是魔鬼。
再回去,她真的會被打死的。
可她不能說。
她不能為了自己,把侄子一家都拖下水。
她不能這麽自私。
孫建梅猛地避開了孫福的目光,她不敢再看那雙眼睛,她怕自己再看一眼,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就會瞬間崩潰。
她狠狠地咬住了自己的下嘴唇,用盡了全身的力氣,直到嚐到了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
疼痛,讓她保持了最後一絲清醒。
她含著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帶著血和肉,硬生生擠出來的。
“我,我願意回去。”
站在孫福身後的林巧巧,將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一個女人,她最懂一個女人在絕望時的眼神。
她看穿了姑姑那句謊言之下,所掩藏的,那濃得化不開的恐懼和哀求。
那根本不是願意,那是認命。
林巧巧的心也跟著揪了起來,她輕輕地拉了拉孫福的衣袖,將他拽到自己身邊。
她用隻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急切地,不容置疑地說道。
“當家的,姑姑是騙你的。”
“你別信她。”
“你看她那個樣子,手都在發抖,她要是真跟那個男人回去了,肯定要被打死的。”
對於這個善良慈愛的姑姑,還有那個乖巧懂事的表妹,林巧-巧是從心底裏喜歡。
她實在不忍心,就這樣眼睜睜地看著這對可憐的母女,被那個畜生重新推回火坑裏。
“你快想個辦法,無論如何,今天一定要把人留下來。”
林巧巧的話,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了孫福的心上。
它又像是一道閃電,劈開了他腦子裏所有的猶豫和顧忌。
他看著姑姑那張因為痛苦和隱忍而扭曲的臉。
他看著表妹那雙充滿了恐懼和哀求的眼睛。
他看著周民安那副小人得誌,醜惡到了極點的嘴臉。
他看著周圍那些村民,一張張事不關己,甚至還帶著幾分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
一股無法遏製的怒火,夾雜著巨大的心疼和決然,在他的胸膛裏轟然炸開。
去他媽的規矩。
去他媽的道理。
去他媽的閑言碎語。
今天,他孫福要是眼睜睜看著自己的親姑姑被帶走,推進火坑,那他這輩子都別想睡個安穩覺。
孫福猛地抬起頭,那雙一向溫和的漆黑眸子裏,此刻閃爍著駭人又決絕的光芒。
他死死地盯著周民安,像是盯著一個死人。
他一字一頓地,從嘴裏清清楚楚地吐出了兩個字。
“離婚。”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卻又重如千鈞。
它們就像是一道驚雷,在孫家這個小小的院子裏轟然炸響。
整個院子,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風停了,人聲沒了,就連樹上的蟬鳴都仿佛在這一刻被掐斷了脖子。
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徹徹底底地愣在了原地。
村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表情,比大白天見了鬼還要驚駭。
離婚。
我的老天爺。
他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次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兩個字。
在這個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女人從一而終是天理,就算被打死也得死在夫家的年代。
這兩個字,簡直就是大逆不道,聞所未聞,駭人聽聞。
周民安臉上那得意的笑容,也像是被冰凍了一樣,徹底僵住了。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就連孫建梅本人,都猛地抬起頭,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不敢置信地看著自己的侄子。
她甚至覺得,眼前的孫福,是不是被什麽不幹淨的東西附了身。
孫福沒有理會眾人的驚愕。
他無視了所有人。
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到了自己姑姑麵前。
他的目光堅定,聲音沉穩而又有力,像是一顆定心丸,狠狠地砸進了孫建梅那顆早已支離破碎的心裏。
“姑,你聽清楚了。”
“你不用怕,也不用顧慮任何人。”
“他周家不要你,我們孫家要你。”
“他周民安不養你,我孫福養你。”
“你要是不想跟他過了,你要是想離婚。”
孫福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
“我幫你離。”
“從今往後,有我一口吃的,就絕不會餓著你跟盼兒。”
“以後,我給你養老送終。”
他看著姑姑那雙充滿了震驚和淚水的眼睛,看著她因為激動而不斷顫抖的身體,問出了那個足以改變她一生命運的問題。
“你,願不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