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野狗木作
大隊部裏,氣氛熱烈得像過年。
屋正中坐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人,那是縣文化局的劉幹事。
他麵前的搪瓷缸子裏泡著高碎茶葉,手裏捧著兩本燙金的大紅證書。
村支書劉長根陪在一旁,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腰杆挺得筆直。
楊樹屯多少年沒來過縣裏的幹部了?這可是大麵子!
“報告!陳野帶到!”
虎子在門口喊了一嗓子,聲音洪亮。
陳野掀開門簾走了進來。
他特意換了身幹淨的藍布褂子,雖然舊,但洗得發白,領口扣得嚴嚴實實。頭發剛洗過,還在冒熱氣,整個人透著股精氣神。
“好!好一個小夥子!”
劉幹事放下茶缸,站起身,上下打量了陳野一番,“就是你,單槍匹馬抓了兩個A級通緝犯?還破獲了走私文物案?”
“順手的事。”
陳野不卑不亢,也沒點頭哈腰,“主要是我兄弟虎子勁兒大,還有支書指揮得當。”
這一句話,把虎子和劉長根都誇進去了。
劉長根感激地看了陳野一眼,心說這小子懂事,沒獨吞功勞。
“謙虛!這就是咱們勞動人民的本色!”
劉幹事展開第一本證書,朗聲念道:
“茲授予楊樹屯陳野同誌,見義勇為先進個人稱號!獎勵鋼筆一支,筆記本一個,現金五十元!”
掌聲雷動。
圍在門口窗戶看熱鬧的村民們巴掌都拍紅了。
這可是官方認證的英雄啊!以後誰還敢叫他二流子?
緊接著,劉幹事又拿起了第二本,神色更加鄭重:
“還有這個。鑒於陳野同誌設計的魯班枕工藝精湛,富有民族特色,已被省外貿局列為二類出口工藝品。縣裏決定,授予楊樹屯木器廠為縣級重點扶持鄉鎮企業!”
“另外,帶來的消息是:外商的五千個訂單,正式批下來了!首批預付款一千塊,已經在路上了!”
“轟!”
如果說剛才的獎狀隻是名譽,那這一千塊和出口企業的名頭,直接把村民們震暈了。
在這個工分剛取消、大家都還在土裏刨食的年代,一千塊?那是什麽概念?那是天文數字!
趙算盤擠在人群裏,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衝上去抱住陳野的大腿喊親爹。
陳野接過證書,臉上依舊掛著淡笑。
他知道,有了這兩張紙,他在楊樹屯,甚至在整個安興縣,算是徹底站穩了腳跟。
以後,沒人再敢隨便查他的廠子,也沒人敢輕易動他的人。
……
送走了劉幹事,陳野沒讓大家散。
他站在大隊部的台階上,手裏舉著那張重點扶持企業的紅紙,目光掃過底下烏壓壓的人群。
“鄉親們!”
陳野的聲音穿透寒風,響徹全場。
“獎狀是公家的,但這日子是咱們自己的。知青點的大院,村裏已經批給我了。”
“明天是個好日子,正月十九。咱們野狗木器廠,正式掛牌!開工!”
“明天中午,知青點大院,殺豬!吃席!”
“凡是願意來我廠裏幹活的,哪怕是隻想來看看的,都來!管飽!”
“好!”
歡呼聲震天動地。
殺豬吃席,這在農村是最高的禮遇,也是最強的動員令。
……
正月十九,宜開市,宜動土。
知青點大院煥然一新。
那扇破舊的大門被重新刷了紅漆,門楣上掛著一塊巨大的、用鐵樺木刻成的牌匾。
上麵沒有花裏胡哨的裝飾,隻有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透著股狂野的勁兒:
【野狗木作】
這是陳野親自刻的。
既然大家都叫他野狗,那他就把這個名字變成金字招牌。
野狗護食,野狗顧家,野狗不僅能咬人,也能守住這一方富貴。
院子裏,四口大鐵鍋一字排開,底下劈柴燒得正旺。
林紅纓係著圍裙,指揮著幾個婦女在切菜。
酸菜、白肉、血腸、凍豆腐、寬粉條……滿滿當當燉了四大鍋。那香味兒飄出二裏地,把全村的狗都饞哭了。
陳野站在院子中央的那棵老槐樹下。
樹上的吊死鬼機關早就拆了,樹幹上還綁了大紅花。
他麵前站著二十幾個精壯漢子,都是虎子精挑細選出來的。
“都聽好了!”
陳野背著手,目光如電,掃視著這群未來的工人。
“進了這個門,就得守我的規矩。”
“第一,手腳要幹淨。廠裏的木頭、工具,哪怕是一顆釘子,誰敢往家順,別怪我陳野翻臉不認人,直接送派出所!”
“第二,嘴巴要嚴。咱們做的是出口的手藝,有些活兒不能往外說。誰要是吃裏扒外,把手藝漏給外村人……”
陳野從旁邊拿起那把之前從土夫子手裏繳獲的工兵鏟,猛地往地上一插。
“哢嚓!”
凍土被鏟開一道深溝。
“這就是下場!”
眾人心中一凜。
他們知道,陳野平日裏笑嗬嗬的,但這“野狗”發起狠來,是真的敢咬人。
“第三……”
陳野語氣緩和下來,看了一眼旁邊正眼巴巴看著他的趙算盤。
“趙叔。”
“哎!廠長您吩咐!”趙算盤趕緊跑過來,腰彎得像隻大蝦米。
“你是會計,算賬是把好手。”
陳野指了指旁邊的桌子,“從今天起,你負責記工分、發工資。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賬目要是有一分錢對不上,或者你敢吃拿卡要……”
“不用我動手,全村老少爺們就能把你家鍋砸了。”
“不敢!絕對不敢!”趙算盤冷汗都下來了,“我拿腦袋擔保,賬目絕對清清楚楚!”
“行了。”
陳野一揮手,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規矩立完了,現在……開席!”
“哦!”
工人們歡呼著衝向飯桌。
大塊吃肉,大碗喝酒。
熱氣騰騰的殺豬菜,映紅了每一張臉。
這是楊樹屯幾十年來最熱鬧的一天,也是這個貧窮的小山村,第一次嚐到了工業化帶來的甜頭。
陳野端著酒碗,看著這熱火朝天的場麵,心裏那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回頭,看見林紅纓正站在灶台邊,擦著額頭的汗,手腕上的上海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兩人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對未來的憧憬。
然而,就在大家都沉浸在喜悅中時。
大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吱吱嘎嘎的獨輪車聲。
一個穿著破棉襖、戴著狗皮帽子的老頭,推著一輛獨輪車,費勁地擠進了人群。
車上,捆著一把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太師椅。
那椅子通體紫黑,雕工精美,一看就是老物件。但奇怪的是,這椅子的一條腿斷了,用紅繩綁著。而且,隔著老遠,就能感覺到這椅子上透著一股涼氣。
“陳師傅……陳師傅在嗎?”
老頭聲音沙啞,一臉的苦相。
虎子正在啃骨頭,看見有人來,上去攔了一下:“大爺,今兒廠子開業吃席,不接活兒。修東西改天來吧。”
“不行啊……”
老頭都要急哭了,“這椅子……這椅子它咬人啊!我孫子昨晚坐了一下,屁股上就被咬掉了一塊肉!而且……而且這椅子半夜自己往炕上爬!”
咬人的椅子?
半夜爬炕?
原本熱鬧的院子,瞬間安靜了下來。
村民們剛才還紅光滿麵的臉,一下子變得煞白。大家下意識地往後退,給那輛獨輪車讓出了一塊空地。
陳野放下了酒碗。
他擦了擦嘴,慢慢走到那輛獨輪車前。
【魯班書·觀氣】開啟。
隻見那把紫黑色的太師椅上,纏繞著一絲絲若有若無的黑氣。
而在椅子的座麵下,也就是束腰的位置,隱隱約約,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呼吸。
“有點意思。”
陳野眯起眼,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扶手。
觸手滑膩,不像是木頭,倒像是摸在了一塊死豬皮上。
“大爺,別急。”
陳野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這椅子留下。今兒個大喜的日子,不見血。但這東西既然來了,咱們野狗木作,就接這個活兒。”
他轉頭對虎子說:
“把它抬到東廂房,用墨線封上。誰也不許碰。”
“今晚,咱們給這把椅子,好好把把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