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童男童女
正月二十,夜幕像一口黑鍋,嚴絲合縫地扣在了楊樹屯的頭頂上。
老李頭的靈棚就搭在自家院子裏。
雖然有陳野操持,但這喪事辦得還是透著股寒酸。
沒兒沒女,守靈的隻有幾個村裏的老光棍,為了混頓酒喝才湊過來的。
靈棚正中,一口薄皮柏木棺材架在兩條長凳上。
棺材前擺著供桌,長明燈的火苗隻有豆粒大,被穿堂風吹得忽明忽暗,把守靈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像是在牆上亂舞的鬼影。
那兩對從老紮那買來的紙紮童男童女,就分列在棺材兩旁。
紅紅綠綠的紙衣裳,慘白的小臉,臉蛋上還得塗兩團圓圓的胭脂紅。
它們手裏舉著哭喪棒和金,元寶,在昏暗的燈光下,怎麽看怎麽覺得那笑容有點……僵硬。
“三哥,我這心裏咋突突呢?”
虎子裹著軍大衣,蹲在火盆邊燒紙錢,眼睛總是忍不住往那幾個紙人身上瞟。
“你覺不覺得……那紙紮的小人兒,剛才好像……看我了?”
陳野正坐在旁邊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掃了一下那兩對紙人。
沒動。
但他敏銳地發現,那個童女紙人的腳尖,原本是朝外的,現在怎麽稍微往裏撇了一點?就像是……想往棺材跟前湊?
“別瞎說。”
陳野從懷裏掏出幾枚銅錢,扔進火盆裏,壓住紙灰。
“今晚是頭七前回煞,陰氣重。老李頭是淹死的,水鬼屬陰,最容易招惹是非。都精神點,別讓貓狗進院子。”
話音剛落。
“啪嗒。”
一聲輕響。
像是有什麽濕漉漉的東西,掉在了地上。
“啥動靜?”虎子猛地抬頭。
幾個喝得迷迷糊糊的守靈人也醒了:“是不是下雨了?”
“啪嗒、啪嗒。”
聲音越來越密,而且是從棺材底下傳出來的。
陳野心頭一跳,猛地站起身,幾步跨到棺材前,舉起手裏的馬燈往下一照。
全場死寂。
隻見那架著棺材的長凳下麵,不知何時,竟然積了一灘水。
那是黑水。
散發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河腥味和腐爛的水草味。
而這黑水,正順著棺材底板的縫隙,一滴一滴地往下淌,速度越來越快,甚至連成了線!
“媽呀!棺材漏了!”
趙算盤嚇得嗓子都劈了,“這是屍變啊!老李頭要出來喝水了!”
“閉嘴!”
陳野大喝一聲,“拿鋸末子來!把水吸幹!誰也不許跑!跑了陽氣一散,大家都得死!”
這一嗓子鎮住了場麵。
虎子哆哆嗦嗦地鏟來一鍬鋸末子,蓋在那黑水上。
可那黑水像是無窮無盡一樣,瞬間就把鋸末子染透了,還在往外蔓延,甚至開始向那幾個守靈人的腳下流去。
與此同時。
“嘻嘻……”
一陣極細、極尖的笑聲,突兀地在靈棚裏響了起來。
所有人渾身汗毛炸立。
誰在笑?
陳野猛地轉頭,看向那兩對紙紮童男童女。
這一看,饒是他膽子大,也覺得頭皮發麻。
隻見那四個紙人,不知何時,竟然真的轉過身來了!
它們原本隻是稍微撇著的腳,現在徹底轉了過來,正麵麵對著棺材。
而它們臉上那原本畫上去的眼睛,此時竟然……流下了兩行血淚!
那是紅色的顏料?還是真的血?
順著慘白的紙臉往下流,劃過那僵硬的笑容,顯得無比猙獰。
“三哥……它們……它們過來了!”虎子帶著哭腔喊道。
風一吹,那輕飄飄的紙人竟然真的往前飄了幾步,像是要撲到棺材上去!
“找死!”
陳野知道不能再等了。
這不是老李頭屍變,這是外煞入侵!
這些紙人身上帶著老紮那個紙紮鋪裏的邪氣,它們是來引煞的!它們想把老李頭那口怨氣給勾出來!
“虎子!拉墨鬥!”
陳野一把從懷裏掏出那個鯉魚墨鬥,將線頭甩給虎子。
“圍著棺材彈!彈天羅地網!”
虎子接住線頭,兩人動作極快,一左一右,繞著棺材飛奔。
“啪!啪!啪!”
浸滿朱砂和公雞血的墨線,在棺材蓋、棺材幫上彈出一道道鮮紅的印記。
縱橫交錯,瞬間就在棺材上織成了一張紅網。
隨著墨線彈下。
“砰!”
棺材裏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巨響!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狠狠撞了一下棺材蓋,震得上麵的長明燈都滅了。
“壓住!別讓它出來!”
陳野扔了墨鬥,直接跳上了棺材蓋,盤腿坐下,氣沉丹田,大喝一聲:
“魯班在此!百無禁忌!鎮!”
“砰、砰……”
棺材裏的撞擊聲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徹底消失。
而那不斷流淌的黑水,也像是被掐斷了源頭,慢慢止住了。
靈棚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眾人的喘息聲。
陳野從棺材上跳下來,渾身已被冷汗濕透。
他沒管棺材,而是徑直走向那四個紙人。
此時,那四個紙人雖然不動了,但臉上的血淚還在流,看著格外滲人。
陳野掏出打火機。
“這些東西,留不得。”
“轟——”
火焰騰起。
紙人遇火即燃。
但在燃燒的過程中,這四個紙人竟然發出了吱吱的叫聲,像是活物被燒死時的慘叫。
而在那灰燼中,陳野竟然看到了一縷……黑色的頭發?
那是真的頭發,被藏在紙人的身體裏。
陳野用木棍撥弄著灰燼,臉色陰沉到了極點。
“頭發引魂,血淚開路。”
“這紙人裏,被人下了引魂咒。”
趙算盤嚇得癱在地上:“陳師傅……這是誰幹的缺德事啊?這是要讓老李頭不得超生啊!”
陳野看著那堆灰燼,目光投向了村北的方向——那是老紮紙紮鋪的方向。
“除了那個瘋老頭,還能有誰?”
陳野握緊了拳頭。
他白天看到的那個紅衣紙人……那個點睛的閨女……
看來,老紮不僅是瘋了。
他是想用全村的死人,去養他那個紙閨女!
“虎子。”
陳野聲音冰冷。
“天亮之後,帶上家夥。咱們再去一趟紙紮鋪。”
“老李頭這事兒平了,但根兒在那邊。不把那個紅衣紙人燒了,楊樹屯以後再死人,都得詐屍。”
夜風呼嘯,卷起地上的紙灰,打著旋兒飛向夜空。
像是在給這詭異的夜晚,畫上一個未完的句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