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獵手的華爾茲
“深海匕首”號,指揮艙。
空氣恒定在冰冷的二十一度,帶著一股密封金屬與再生氧混合的,無機質的氣味。
絕對的安靜。
一頭頂級掠食者在巢穴中打盹時,那種令人窒息的安靜。
卡洛斯艦長斜靠在為他量身打造的指揮椅裏,姿態閑散。
他麵前的巨幅戰術麵板上,那道來自東方的“歌聲”被拆解成數百個維度,數據流瀑布般無聲地傾瀉。
他沒去看那些繁雜的參數。
他在“聽”。
用那雙灰色的眼睛,去“聽”那條數據曲線的每一次起伏,每一次喘息。
“能量輸出穩定在極窄閾值內,毫無發散。”
聲呐官漢斯的聲音從內線傳來,語調裏有種獵犬嗅到血腥後的亢奮。
“它的每一次脈動,都標準得能寫進教科書,與‘歌譜’的描述分毫不差。”
卡洛斯的手指在扶手上輕叩,不疾不徐。
一下。
又一下。
一頭雄獅在審視落入陷阱的獵物時,尾巴尖無意識地拍打著地麵。
那條曲線,太工整了。
工整得可笑。
一個初學走路的嬰孩,生怕摔倒,每一步都走得戰戰兢兢,既滑稽又可憐。
它在拚盡全力,向整片大洋廣播自己的殘疾。
它在哀嚎。
卡洛斯的唇角,勾起一道極淡的,冰冷的弧線。
這下,可以完全確定了。
這不是陷阱。
這是絕望。
是那頭曾經不可一世的東方巨獸,在經曆了一次錐心刺骨的失敗後,病急亂投醫,犯下的最愚蠢、也最致命的錯誤。
他們自以為找到了病灶。
殊不知,他們隻是把一道皮外傷,親手撕裂成深可見骨、血流不止的巨大創口。
而他,卡洛斯,正是被這濃鬱的血腥味引來的,最專業的送葬人。
“確認信號源。”
卡洛斯的聲音不高,卻在指揮艙的靜默中具備不容抗拒的穿透力。
“身份確認,‘龍吟’號。”
漢斯的聲音透著一股鐵釘釘入木板的決絕。
“聲紋特征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點八。”
夠了。
卡洛斯的敲擊停了。
他緩緩坐直,那副原本慵懶的軀體,瞬間繃成一張滿弦的戰弓。
整個指揮艙的空氣,因他一個簡單的動作,性質陡然生變。
安逸的寧靜被撕碎。
取而代之的,是刀鋒即將飲血時,那種讓空氣都凝固的寒意。
“命令。”
卡洛斯拿起送話器,那雙灰眸裏再無半分閑散,隻剩下機器般的冷酷與精準。
“關閉所有非必要設備,反應堆轉入靜默循環。”
“‘匕首’,幽靈潛航。”
嗡——
一聲極輕的切換音。
指揮艙內,除了戰術麵板流淌的光暈,所有輔助照明盡數熄滅。
空氣循環係統的噪聲被壓到了最低。
那頭名為“深海匕首”的鋼鐵巨鯊,斂起了所有爪牙與聲息,將自己徹底融入無邊的黑暗與死寂。
它消失了。
從這片大洋的背景音中,蒸發得無影無蹤。
一道沒有重量、沒有溫度、沒有聲音的死亡陰影,悄然滑向八百海裏之外,那首絕望又誘人的悲歌。
航行是枯燥的。
但在“深海匕首”的指揮艙裏,時間失去了刻度。
唯有距離在不斷歸零。
五百海裏。
三百海裏。
一百海裏。
那首東方的“歌聲”依舊固執地傳來,沒有絲毫改變。
一個忠誠到愚蠢的燈塔,堅定地為自己的掘墓人,指引著方向。
“目標毫無察覺。”
漢斯的聲音裏,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輕蔑。
“他們甚至還在嚐試微調航速,似乎想找個能讓歌聲減弱的舒適區。”
“真是……天真得可愛。”
卡洛斯沒作聲。
他隻是盯著戰術麵板上那個代表“龍吟”號的紅色光點,那眼神,是在看一隻被蛛網死死黏住,還在徒勞撲騰的飛蛾。
他甚至能勾勒出對方指揮艙裏的畫麵。
一群焦頭爛額的工程師圍著儀器,為噪音的些許變化而激烈爭吵。
一個固執到絕望的總設計師,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這種可笑的微操上。
可悲。
“距離三十海裏。”
“抵達最佳攻擊陣位。”
舵手的報告,像一枚音叉,敲響了這場狩獵的終章。
是時候了。
卡洛斯抬起手。
指揮艙裏,所有人的呼吸都在這刻停滯。
他們注視著自己的艦長,眼神裏是狼群對頭狼的,絕對信賴與狂熱。
他們是這片深海的王。
而他們的王,即將下達判決。
卡洛斯的手,卻懸停在半空。
他凝視著屏幕上的光點,那雙灰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屬於藝術家,對完美作品的偏執。
立刻攻擊?
當然。
以“匕首”的性能,加上他親自挑選的最新型號線導魚雷,命中率超過九成。
但這,不夠。
不夠華麗。
那不叫獵殺,叫屠宰。
一個頂級的獵手,享受的不是結果,是過程。
是將利刃抵在獵物喉管上,感受它最後一次心跳的,極致掌控。
他要再近一點。
近到能看清它每一顆因恐懼而戰栗的螺絲。
近到讓它在魚雷出膛的瞬間,便徹底喪失任何掙紮的餘地。
他要的,是一場無可挑剔、足以載入教科書的,完美獵殺。
用一場最絢爛的死亡,為這首愚蠢的悲歌,畫上休止符。
“航向不變,航速降至三節。”
卡洛斯的聲音裏,有種貓戲老鼠的優雅。
“我們要給朋友,一個驚喜。”
無人質疑。
命令被分毫不差地執行。
“深海匕首”的速度再次放緩,如同一片沒有生命的枯葉,順著洋流,向獵物做最後的,無聲漂移。
二十海裏。
十海裏。
五海裏。
一個足以讓任何潛艇教科書都斥之為瘋狂的,自殺式距離。
一個常規魚雷的引信,都可能來不及解鎖的距離。
卡洛斯臉上的笑意,卻愈發濃鬱。
他已經能“聽”到那頭巨獸體內,因共振而發出的,瀕死的金屬呻吟。
“夠了。”
他輕聲說,像情人的耳語。
他拿起了紅色的,代表最高攻擊權限的送話器。
他不再看屏幕。
他的腦中,魚雷穿過冰冷海水,精準地鑽入對方螺旋槳,然後轟然起爆的畫麵,已經上演了千百遍。
那將是一場何其壯麗的,鋼鐵葬禮。
“魚雷艙,注水。”
指令下達,冷靜,平穩。
指揮艙裏,響起**注入管道的微弱嘶嘶聲。
死神在磨亮自己的鐮刀。
“目標鎖定。”
“航向參數,最終確認。”
“準備……”
卡洛斯頓住,他微微揚起下巴,一個即將登台的指揮家,舉起了無形的指揮棒。
他用一種近乎詠歎的語調,下達了最後的指令。
“送我們的東方朋友,去見海神。”
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
就在他沉醉於自己導演的,這場完美獵殺的前奏時。
他不知道。
他每一次平穩的心跳。
他下達的每一道自信的指令。
魚雷艙注水時,那一聲聲細微的,連他自己都忽略的流體噪音。
甚至,他此刻因興奮而加速的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萬分之一的微小變化……
都已化作一串串最精準的數據。
穿透了數百米的冰冷海水。
被另一雙來自深淵的,安靜的耳朵,聽得一清二楚。
分毫不差。
獵人,終於亮出了自己的獠牙。
他自以為勝券在握。
“深海匕首”號,一號魚雷發射管的外部艙蓋,在無聲的液壓驅動下,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幾乎無法被察覺的開啟聲。
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