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獵物的影子
三天後。
華夏微電子研究所,大禮堂。
一條紅色的巨幅橫幅從天花板上掛下來,燙金的大字晃得人眼暈——“熱烈慶祝‘龍芯工程’取得曆史性突破暨表彰大會”。
空氣裏有股子水仙花的香氣,新鮮,但聞久了有點膩。
第一排坐著研究所的頭頭腦腦,還有幾個從京城趕來的,一身中山裝,不怒自威。
他們臉上的笑,是真的,那種石頭落了地的踏實。
高華站在發言台後麵,西裝筆挺,頭發用發蠟梳得油光鋥亮,能照出人影。
他幾乎不看手裏的稿子,聲音通過麥克風放大,在整個禮堂裏回**,洪亮,有力,帶著一股子死裏逃生後的亢奮。
“……內鬼王磊,已於昨日移交!等待他的,將是人民與法律最嚴正的審判!”
“物理破壞的隱患被排除!邏輯後門的炸彈被拆除!龍芯,在經曆了風雨之後,終於迎來了它真正的、純粹的新生!”
台下,掌聲炸了。
雷鳴一樣。
所有研究員,那些熬紅了眼,甚至偷偷哭過的,此刻都把胸膛挺得筆直,巴掌拍得通紅。
他們的眼眶也紅了,臉上是藏不住的驕傲。
這是他們的勝利。
“從明天開始,‘龍芯工程’,全麵恢複生產!我們失去的時間,要用雙倍的汗水,奪回來!”
轟!
歡呼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
沒人注意。
在慶功宴最偏僻的角落,李向東麵無表情地喝光了杯子裏的白開水。
他旁邊的蘇晴,掛著一副得體的微笑,可那雙握著筷子的手,指節繃得死緊,一片煞白。
陳岩更是連角落都懶得待,他找了個抽煙的由頭,一個人杵在走廊的陰影裏,任憑冷風吹著那張沒有任何溫度的臉。
勝利的凱歌,灌進他們耳朵裏,隻剩下一片嘈雜的噪音。
荒誕。
……
第二天。
新的生產指令下達。
一台台光刻機、蝕刻機、清洗設備,進入二十四小時連軸轉的狀態。
穿著白色無塵服的研究員們,像是上滿了發條,一絲不苟地盯著儀器,眼神裏是劫後餘生才有的光。
每一片在流水線上滑過的晶圓,都像共和國在半導體這條路上,踩下的一個堅實的腳印。
一切,都好起來了。
一切,都充滿了希望。
夜,十一點。
研究所,B區。
後勤通道和廢料處理係統所在地。
白天的喧鬧徹底褪去,隻剩下幾盞半死不活的防爆燈,在牆上投下幾塊慘白的光斑。
空氣裏混著機油、消毒水和某種化學試劑的味道,嗆人。
一道黑影,貼著牆根,閃了過去,沒發出一點聲音。
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
陳岩手下的人,像幾縷融進夜裏的青煙,無聲無息地滲進了這片被人遺忘的角落。
他們的動作,幹淨,利落,沒有半點多餘。
廢料處理間的總控室。
陳岩親自上手。
他擰開設備外殼的一顆螺絲,旁邊立刻有人遞上一枚一模一樣的。隻是這一枚,內裏被掏空,藏著一粒比米粒還小的攝像頭。
他旋緊螺絲,攝像頭的角度,分毫不差,正好將整個物理分揀台盡收眼底。
另一組人,在廢液管道的某個拐角,貼上了一小片“口香糖”。
那是一枚高靈敏度拾音器。
從外麵看,就是一坨被人隨手黏上去的汙漬。
不到十分鍾。
一張無形的網,就這麽織好了。
陳岩退出總控室,戴上一隻黑色的單邊耳機。
“一組就位。”
“二組就位。”
“外圍,就位。”
耳機裏,傳來幾聲極輕的回應,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一組,五個人,就貓在廢料處理間旁邊一間廢棄的配電室裏。
一牆之隔。
二組,是一輛看不出牌照的黑色伏爾加,車身蒙著一層灰,悄悄地停在研究所後門外三百米的一個巷子口。
獵物一出籠,他們就會像餓狼一樣,死死咬上去。
陳岩的視線,越過黑暗,投向了遠處燈火通明的實驗大樓。
那邊,是科學的殿堂。
這邊,是殺機四伏的獵場。
兩個世界,在同一個夜裏,被一條無形的線,切得清清楚楚。
招待所的房間裏。
李向東和蘇晴並排坐在監控屏幕前。
屏幕被分割成四個畫麵。
廢料分揀台。
後勤通道全景。
還有兩個,是那輛伏爾加傳回來的、死氣沉沉的街景。
房間裏安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
蘇晴給李向東的杯子裏續滿了熱水,她的手很穩。
經曆過這麽多事,她已經能在這片能把人逼瘋的寂靜裏,控製住自己的呼吸。
李向東沒看她,他所有的精神,都釘死在那幾片靜止的畫麵上。
時間。
一分。
一秒。
在屏幕的右下角,冰冷地跳動著。
十二點。
一點。
兩點。
屏幕上的畫麵,依舊紋絲不動。
除了風吹動樹影,像鬼爪子在牆上撓,再沒半點活物。
配電室裏的一組,已經兩個多小時沒傳回任何動靜。
所有人都成了石頭。
蘇晴的呼吸,到底還是亂了一拍。
這種等待,比真刀真槍地幹一場,更熬人。
就在這時。
李向東的耳機裏,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被電流吞掉的雜音。
“觀察哨。”
李向東的身子,猛地繃緊了。
“目標,出宿舍樓。”
屏幕上,依舊平靜如死。
但李向東和蘇晴都知道,那隻在黑暗裏藏了太久,也狡猾了太久的獵物,出窩了。
五分鍾後。
“目標,進後勤倉。”
又過了兩分鍾。
耳機裏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壓不住的緊繃。
“目標已上車,正前往B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