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病骨
蘇晴一把扶住他的胳膊,入手一片冰涼,還有壓不住的輕顫。
“向東!”
她聲音都變了調。
陳岩那張萬年不變的臉上,也繃不住了,滿是驚疑。
他眼睜睜看著李向東的臉色,就那麽幾秒鍾,從活人變成了死人。
那不是裝的。
那是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恐懼。
李向東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硬生生把腦子裏那山崩地裂的哀嚎給摁了下去。
他沒有解釋。
他一抬頭,那雙眼睛裏已經掀起了滔天巨浪。
“什麽時候走?”
他的聲音又低又啞,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陳岩一愣。
“什麽?”
“去龍脊。”
李向東的視線穿過陳岩的肩膀,釘在了窗外那片風雪裏。
“現在,馬上。”
……
三個小時後。
一架通體灰白、沒有任何標識的運輸機,一頭紮進風雪,撞入了漆黑的雲層。
巨大的渦輪轟鳴聲,把機艙內外的一切都隔絕了。
冰冷的金屬艙壁上,凝著一層白霜。
蘇晴換了身利索的工裝,長發在腦後紮成高馬尾,正借著艙裏昏暗的燈光,一頁頁翻著厚厚的技術資料。
她眉頭緊鎖,神情專注,白皙的手指時不時在某個數據上重重劃過,腦子裏正在飛速地演算著什麽。
陳岩坐在李向東對麵。
他沒看資料,而是展開了一張巨大的折疊地圖,鋪在兩人中間的簡易桌板上。
地圖上,紅藍鉛筆標滿了密密麻麻的等高線和水文信息。
他的手指,很重,戳在了西南腹地那片連綿的群山裏。
“這兒。”
轟鳴聲裏,陳岩的聲音壓得又低又穩。
“就是咱們國家的脊梁骨。”
他抬起頭,掃了一眼李向東和蘇晴。
“它現在病了,病得還很蹊蹺。”
他從牛皮紙袋裏抽出一份工程簡介,推了過去。
“龍脊工程,內部代號曙光7401。”
“建國以來,最大的一項水利工程。”
“這不隻是個水電站。”
陳岩的語氣裏,有種狂熱的崇拜。
“按計劃,它能一勞永逸地解決下遊幾個省的洪水。更要命的是,它是國家‘西電東送’的第一根頂梁柱。”
“有了它,東南沿海一半的燈都能亮起來,咱們憋著勁要搞的工業,才有最底層的電。”
“三代人,上萬個工程師、科學家、工人,把一輩子都扔在了那片大山裏。”
蘇晴翻資料的手停了一下。
她能從那一行行冰冷的數據背後,讀出一種滾燙的,屬於一個時代的熱情。
李向東安靜地聽著。
他知道,陳岩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上輩子,這座大壩是寫進教科書的豐碑,是國家的一張臉。
可現在,這張臉,好像要花了。
“問題出在混凝土上。”
陳岩話鋒一轉,機艙裏的空氣都冷了幾分。
“三個月前開始,大壩主體澆築的混凝土,強度抽檢連續五次不達標。”
“這等於說,一個人的骨頭,爛了。”
“整個工程,已經停擺了。”
“不可能。”
蘇晴猛地抬頭,斬釘截鐵。
“這種級別的工程,配方和原料都是死的,怎麽可能連續出問題?”
“這也是我們想不通的地方。”
陳岩臉上全是苦澀。
“工程總指揮,石鐵山,石老。國內第一代水利專家,當年跟毛子修過三門峽,給國家幹了一輩子活兒。他的技術,沒人敢放個屁。”
“但那脾氣……”
陳岩頓了頓,似乎在找詞兒。
“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
“石老已經打了報告,把問題定性為本地砂石質量下降。他要求立刻停用,改從一千五百公裏外的蘭江調運。”
“你知道那是什麽概念嗎?”
陳岩盯著李向東。
“工期至少拖後一年半,預算超支是個無底洞。最關鍵的,國家整個能源部署,全都要被打亂。”
“我們懷疑,這不是天災,是人禍。”
蘇晴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翻資料的速度更快了。
一串串複雜的化學式和物理參數,在她腦中瘋狂碰撞、組合,想從這團迷霧裏找出一點光。
李向東卻閉上了眼。
他靠著冰冷的艙壁,任由飛機的震動傳遍全身。
他沒去看那些複雜的報告。
最真實的報告,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裏。
那一聲聲來自大壩內部的,絕望的哀鳴。
飛機開始下降,機身微微傾斜。
穿過厚厚的雲層,刺眼的晨光瞬間湧入。
一片宏偉到讓人失語的景象,狠狠撞進了舷窗。
晨曦裏,群山如黛。
一條玉帶般的江河,在群山的縫隙中奔騰。
而在那最險峻的峽穀間,一道巨大到超乎想象的白色堤壩,如一尊沉默的巨人,橫斷江流,連接兩岸。
那股改天換地的氣魄,簡直不似人力所能為。
這就是龍脊。
是數萬人的心血,是一個國家的夢想。
可李向東的視線剛跟那座白色巨壩對上——
轟!
那被硬生生壓下去的哀鳴,這次直接衝垮了他腦子裏的所有防線!
這一次,他“聽”得更清楚了。
不再是模糊的悲鳴。
他能“聽”出,大壩中段,靠近泄洪口的位置,主承重鋼筋網正承受著最恐怖的壓力。
他能“聽”到,混凝土內部,無數細小的裂縫,正無聲地蔓延。
他“聽”見了水的憤怒。
億萬噸江水被鎖在高空,正用一種看不見的方式,腐蝕、滲透、瓦解著這座巨人的骨架!
李向東的身體猛地繃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捏得發白。
他的臉色,比窗外的雲層還要慘白。
“向東?”
蘇晴察覺到他的不對勁,關切地問。
陳岩的視線也投了過來。
李向東睜開眼。
那雙眼睛裏,什麽驚濤駭浪都沒了,隻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死寂。
他沒回答任何人,隻是抬起手,食指隔著冰冷的舷窗,穩穩地指向了下方那座白色巨人的腰腹。
他的聲音不大,卻一錘一錘地,砸在陳岩和蘇晴的心上。
“問題不在砂石。”
他一字一頓。
“是水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