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糖
夜,深了。
龍脊峽穀的風,像一頭找不到歸宿的野獸,在窗外嗚咽,衝撞。
招待所的房間裏,隻開了一盞昏黃的台燈。
李向東坐在床沿,背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他沒有看書,也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整個人沉浸在一種外人無法理解的寂靜裏。
門被輕輕推開。
蘇晴和陳岩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帶進一股寒氣。
“那個老頑固,氣死我了!”
蘇晴一進來,就壓低聲音,憤憤不平。
“什麽年代了,還搞一言堂!連驗證的機會都不給!”
陳岩的臉色也極為難看,他走到李向東麵前,聲音裏滿是歉意。
“向東,是我沒處理好。”
李向東抬起頭,臉上沒有半點被驅逐的沮喪。
“不怪你,陳隊。”
他搖了搖頭。
“石老那種人,為國家奉獻了一輩子,他的驕傲,就是他的信仰。要打破他的信仰,光靠嘴說是沒用的。”
“那怎麽辦?我們就這麽幹等著?”
蘇晴急了。
李向東的視線,越過他們,投向了窗外那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證據,在工地上。”
陳岩的瞳孔微微一動。
“你想去廢料場?”
他瞬間就明白了李向東的想法。
那些澆築失敗的混凝土,全都被當成廢料,堆在了工地最深處的一個山坳裏。
“那裏二十四小時有人巡邏。”
陳岩沉聲道。
“石老下了死命令,在問題查清之前,任何人不準靠近,防止有人破壞現場。”
李向東站起身,活動了一下手腳。
“我不是去破壞現場。”
他的聲音平靜而有力。
“我是去尋找真相。”
陳岩看著他那雙平靜卻燃燒著火焰的眼睛,沉默了足足半分鍾。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揉得發皺的草圖,在桌上攤開。
上麵用鉛筆,畫著幾條歪歪扭扭的路線和幾個打叉的標記。
“這是工地的巡邏路線圖。”
陳岩的手指,點在了地圖一角的一個空白區域。
“晚上十一點到十一點半,是警衛換崗的時間,會有十五分鍾的空當。”
“路,我隻能幫你到這兒了。”
……
寒風如刀。
李向東像一隻狸貓,無聲地穿行在鋼鐵叢林的陰影裏。
高聳的塔吊和腳手架,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獸骨架,投下大片大片扭曲的影子。
他完美地避開了所有探照燈的光柱,將陳岩給的路線圖,牢牢刻在了腦子裏。
很快,他翻過一道土坡,來到了一處偏僻的山坳。
一股混雜著石灰、塵土和水汽的冰冷氣味,撲麵而來。
眼前,是一座由無數混凝土碎塊堆積而成的,真正的山。
這些大小不一的灰色石塊,本該是巨龍身上最堅硬的鱗甲,如今卻像一堆無人問津的墓碑,在月光下泛著慘白的光。
這裏,就是龍脊大壩的墳場。
李向東沒有猶豫,一腳踏了進去。
腳下的碎石嶙峋,走一步,就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彎下腰,將手掌,輕輕貼在了一塊離他最近的廢料上。
閉上眼。
轟——
無數嘈雜、混亂、充滿了暴躁與不甘的哀鳴,瞬間湧入他的腦海!
“我裂開了……”
“不夠硬!我站不起來!”
“為什麽……為什麽我的骨頭是軟的……”
成千上萬塊廢料的聲音,匯聚成了一股毀滅性的精神風暴,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
李向東的臉色一白,悶哼一聲,額頭上瞬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這比在大亞灣聆聽一台機器要難上千百倍。
這裏的每一塊石頭,都在發出絕望的呐喊。
他必須從這片死亡的合唱中,找到那個最關鍵的,最獨特的音符。
他強忍著腦中針紮般的刺痛,一步一步,艱難地向著廢料山深處走去。
他的手,像一台最精密的探測器,不斷地撫過一塊又一塊冰冷的混凝土。
他篩選著,分辨著。
終於,他在山體中部,停下了腳步。
他的麵前,是一塊足有一人高的巨大廢料。
這塊廢料的斷裂處,呈現出一種極不正常的疏鬆結構,仿佛一塊發酵過度的麵包。
在所有哀鳴的聲音中,它的聲音,最淒厲,最清晰。
就是它了。
李向東深吸一口氣,將腦中所有雜念全部摒除。
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按在了那粗糙冰冷的表麵上。
那一瞬間,他仿佛不是在觸摸一塊石頭。
而是在觸摸一頭瀕死巨龍身上,那道最致命的傷口。
他在心裏,用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回應著那股絕望的哀鳴。
別哭。
告訴我,是誰傷害了你?
轟!!!
仿佛是聽到了他的回應,那塊廢料的“意識”,在一瞬間與他完全連接!
所有雜音,潮水般退去。
隻剩下一股清晰無比的,帶著無盡委屈的意念,直接烙印在了他的腦海深處。
“我被閹割了……”
“我的骨頭是軟的……”
“那不是水……那是甜的……是糖的味道……”
“我沒有力氣……”
糖!
李向東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裏,所有的疲憊和痛苦都消失了,隻剩下一片銳利如刀的寒光!
他瞬間明白了。
問題不在任何複雜的化學添加劑,也不是什麽高深的技術漏洞。
而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最常見,也最不可能出現在這裏的——糖!
水泥遇水會發生水化反應,生成水化矽酸鈣凝膠,這是混凝土強度的來源。
而糖,會包裹住水泥顆粒,極大地延緩甚至阻止這個水化過程!
這等於是在水泥的血管裏,注射了致命的凝血劑!
讓本該堅硬如鋼的骨骼,變成了一堆酥脆的爛骨頭!
這是謀殺!
是對國家動脈的一場,蓄意的,無聲的謀殺!
他沒有片刻停留,轉身就走,動作比來時更快,更急。
當他帶著一身寒氣衝回招待所房間時,蘇晴正焦急地踱著步。
看到他平安回來,蘇晴剛鬆了口氣,卻被他臉上那股冰冷的煞氣驚住了。
“向東,你……”
“蘇晴。”
李向東打斷了她,聲音因為極致的壓抑而顯得有些沙啞。
他走到桌邊,拿起鉛筆,在紙上飛快地寫下了一個字。
糖。
他抬起頭,直視著蘇晴的眼睛,一字一頓。
“水泥裏麵,加了糖。”
蘇晴愣住了,漂亮的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這個答案,太荒謬了,荒謬到像一個拙劣的玩笑。
可她看著李向東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腦子裏那根名為“科學”的弦,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無數關於水泥水化熱、有機物對凝結時間影響的化學方程式,在她腦中瘋狂閃現、重組。
幾秒鍾後。
她臉上的錯愕,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驚駭與興奮的,異樣的光彩。
“聚羥基化合物……羥基吸附……生成覆蓋膜……抑製鈣離子濃度……”
她喃喃自語,語速越來越快,眼神也越來越亮。
猛然間,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鉛筆和草稿紙。
“這在理論上,是完全可能的!”
她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胸口微微起伏,那張美麗的臉上,浮現出一種屬於科研人員獨有的,即將觸及真相的狂熱。
她抬起頭,看著李向東,那雙明亮的眼睛裏,仿佛有星辰在燃燒。
“給我一夜時間。”
“我能把它算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