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天威
那不是雷。
那是一種從大地骨髓深處翻湧而出的,沉悶而連貫的咆哮。
仿佛有一頭被囚禁了億萬年的遠古巨獸,正在從上遊無盡的黑暗中蘇醒,掙脫了所有的鎖鏈,朝著龍脊峽穀,發起了它遲來的,毀滅性的衝鋒。
總控製室內,剛剛升起的,那份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敬意,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擊碎。
空氣,重新凝固。
不,是比凝固更加可怕的,一種被抽成真空的死寂。
所有人的臉上,血色褪盡。
他們僵硬地轉動脖子,如同生了鏽的機械,不約而同地,望向了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外。
望向了那片聲音傳來的,黑暗的遠方。
石鐵山猛地推開扶著他的副手,幾步衝回了總控製台。
他那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在了主監控屏幕上,那代表著上遊一百公裏外,前哨水文站的信號格。
信號格,一片刺目的猩紅。
下麵隻有一行冰冷的小字。
【信號中斷】
“快!”
石鐵山的聲音,嘶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切換所有備用線路!我要知道上遊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的嘶吼,像是一塊巨石砸入死水。
整個控製室瞬間從僵直中驚醒,繼而爆發出了一陣更加混亂的嘈雜!
電話鈴聲,鍵盤敲擊聲,工程師們帶著顫音的報告聲,交織成了一曲末日降臨前的,絕望序曲。
李向東沒有動。
他隻是站在窗前,凝望著遠方。
在他的感知中,那磅礴的轟鳴,正在以一種無可阻擋的速度,飛快逼近。
他甚至能聽到,那聲音的前鋒,已經撕裂了沿途的一切。
山峰在它麵前,是脆弱的積木。
森林在它麵前,是纖細的火柴。
它來了。
那條在水天相接處,原本模糊不清的白線,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粗,變高!
它不再是一條線。
它是一堵牆!
一堵連接了天地,由純粹的,狂暴的,毀滅性的水流,構築而成的移動城牆!
“來了!”
不知是誰,發出了一聲淒厲的尖叫。
下一秒。
轟——!!!
仿佛整顆星球都狠狠地撞在了大壩之上!
整個指揮部,連同它腳下那堅實的岩層,都發生了一次劇烈的,如同地震般的跳動!
天花板上的燈管,在瘋狂的閃爍中,接二連三地爆裂!
無數的圖紙和文件,從桌上被震飛,在瞬間陷入半暗的控製室裏,如下了一場白色的雪。
一名年輕的技術員腳下不穩,一屁股摔倒在地,臉上寫滿了無法理解的驚駭。
蘇晴死死抓住身前的控製台邊緣,才沒有被這股巨力掀翻。
她臉色蒼白如紙,看著身旁那台精密應力分析儀的指針,瞬間被打到了一個從未出現過的,代表著“極度危險”的紅色區域!
她所有的計算,所有的模型,在那股純粹的,不講任何道理的,來自大自然的偉力麵前,都顯得那麽的蒼白無力。
李向東的身體,重重地撞在了身後的牆壁上。
他沒有去管身上的疼痛。
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那場無聲的,卻又無比慘烈的“聆聽”之中。
大壩,在哀嚎。
不是呻吟,不是悲鳴,而是那種被活生生撕裂時,發出的,最淒厲,最絕望的哀嚎!
他聽見了。
聽見了大壩最深處,那些被澆築在混凝土裏的鋼筋,正在發出不堪重負的,瀕臨崩斷的尖嘯!
他聽見了。
聽見了十二扇泄洪閘門,在洪峰的正麵拍擊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他甚至聽見了。
聽見了那三十六個被拆除了引信的空洞,此刻正因為外部恐怖的壓力,而成為了整座山體上,最脆弱的傷疤!
它們正在被撕扯!被擠壓!
整座大壩,整座山,都在這毀天滅地的一擊之下,發出了瀕死的顫抖!
“水位!”
石鐵山死死抓住桌沿,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捏得慘白,他對著水位監測員,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報水位!”
那名監測員嘴唇哆嗦著,看著屏幕上那條瘋狂向上飆升的紅色讀數,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
“超……超過警戒水位!”
“超過曆史最高水位!”
“還在漲!天哪!還在漲!”
屏幕上,那條代表著水位的紅線,像一頭發了瘋的毒蛇,以一種不合常理的速度,吞噬著所有的刻度。
它輕易地越過了代表“安全”的綠區。
毫不費力地衝破了代表“警戒”的黃區。
然後,一頭撞進了那片代表著“潰壩風險”的,血紅色的禁區!
所有人的心,都隨著那條紅線,被提到了嗓子眼。
時間,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
每一秒,都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控製室裏,隻剩下那名監測員,因為恐懼而變得尖銳的,斷斷續續的報數聲。
“距……距離大壩設計極限……還差……五十厘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完了。
這個念頭,同時在數百人的腦海中,浮現出來。
石鐵山鬆開了抓住桌沿的手。
這位倔強了一輩子的總工程師,這位把一生都獻給了共和國水利事業的老人,在這一刻,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沒有再去看那個即將宣判死刑的數字。
他隻是用一種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對著他眼前這座正在承受著末日天威的,他此生最驕傲的作品,喃喃自語。
“挺住啊……”
“我的孩子……”
五厘米!
李向東的牙關,已經咬出了血。
在他的感知裏,大壩的哀嚎,已經攀升到了一個頂點!
特別是五號泄洪閘和七號泄洪閘下方的基座,那兩處剛剛經曆過“外科手術”的區域,已經出現了肉眼無法看見的,蛛網般的細微裂紋!
它們挺不住了!
隻要再多一根稻草!
隻要洪峰的峰值,再持續哪怕三秒鍾!
一切,都將化為烏有!
然而。
就在那條紅線,即將觸碰到那根代表著絕對死亡的,最終的刻度線時。
就在李向東的感知中,那瀕臨崩斷的尖嘯即將化作現實的瞬間。
它,停住了。
就像一輛失控的列車,在墜下懸崖前的最後一毫米,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死死地按住了。
整個世界,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控製室裏,那令人窒息的報數聲,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個一動不動的數字。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一秒。
十秒。
一分鍾。
那根懸在所有人頭頂的,名為“死亡”的達摩克利斯之劍,沒有落下。
那條紅線,在距離大壩設計極限,不足三厘米的地方,停止了它瘋狂的衝鋒。
洪峰的峰值,正在過去。
之前,由蘇晴嘔心瀝血計算出的極限泄洪方案,為大壩騰出的那三十五億立方米的庫容,像一塊巨大的海綿,堪堪吸住了洪峰最致命的衝擊。
在最驚心動魄的毫厘之間,守住了最後的防線!
忽然。
屏幕上的數字,輕輕地,跳動了一下。
向下。
隻是一厘米。
卻像一聲天籟!
又是一厘米!
那條代表著毀滅的紅線,開始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姿態,緩緩地,向後退去。
退出了那片血紅的禁區。
指揮部裏,依舊是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像,怔怔地看著屏幕,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直到。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發出了壓抑的,如同小獸般的嗚咽。
這聲嗚咽,像一個開關。
瞬間,引爆了積壓在所有人胸口,那份足以將人逼瘋的恐懼與絕望。
先是一個人,接著是十個人,然後是上百人!
先是低聲的抽泣,然後是嚎啕的大哭,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匯聚成了一股劫後餘生的,震耳欲聾的,響徹了整個龍脊峽穀的歡呼!
“挺住啦——!”
“我們挺住啦!!!”
“萬歲!!!”
人們擁抱著,嘶吼著,將手中的圖紙、帽子、一切能扔的東西,都拋向了空中。
淚水,混著汗水,在每一張疲憊不堪的臉上,縱情流淌。
那是勝利的歡呼。
更是,生命的禮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