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天羅地網,收!
紅旗飯店。
正午的陽光,將飯店門口那塊燙金的招牌照得有些晃眼。
店裏人聲鼎沸,推杯換盞,劃拳猜令,一派八十年代國營飯店特有的,粗獷而熱烈的景象。
二樓靠窗的位置,坐著兩個吃飯慢得出奇的男人。
一盤花生米,一瓶老白幹,兩人從十一點坐到了現在,酒沒喝多少,花生米卻一顆都沒見少。
他們的視線,總是有意無意地,掠過樓下那條人來人往的馬路。
街角,一個新來的修鞋匠,叮叮當當地敲著鞋底,那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卻總會在某些特定的人影走過時,出現一絲微不可查的停頓。
整個紅旗飯店,像一張悄然張開的巨網。
而這張網的中心,正等待著那條自以為已經逃出生天的魚。
一號車間裏,李向東正拿著一塊沾了機油的棉紗,不急不緩地擦拭著一台老舊的C620車床。
他的動作一絲不苟,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可他的耳朵,卻像最精密的雷達,將周圍所有細碎的議論聲,盡數捕捉,過濾,然後重組。
“聽說了嗎?張強那小子,放出來了!”
“啥?真的假的?證據確鑿啊,怎麽就放了?”
“媽的,這世道……沒天理了!”
李向東的動作沒有絲毫變化,隻是擦拭機床導軌的力道,微微加重了幾分。
就在這時,一陣囂張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張強回來了。
他嘴裏叼著根煙,雙手插兜,下巴抬得快要翹到天上去,大搖大擺地從車間主幹道上走過。
他甚至故意撞了一下某個正在搬運零件的工人的肩膀,然後輕蔑地吐了一口濃痰,連一句道歉都沒有。
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像是在對整個車間的人進行一場無聲的挑釁。
他走到車間角落裏那部公用電話前,拿起話筒,用後背擋住嘴,飛快地撥了幾個號碼。
電話很快接通。
“喂?”
張強的聲音壓得極低,卻掩飾不住那股子劫後餘生的得意與貪婪。
“是我。”
“風聲過去了,沒事了。”
“我的那份兒,什麽時候給我?”
掛斷電話,張強臉上那得意的笑容再也無法掩飾,他哼著小曲,旁若無人地走出了車間。
幾乎就在他掛斷電話的瞬間。
街角,那名修鞋匠手中的錘子,以一種獨特的,三長兩短的節奏,重重地敲擊在了鞋底上。
二樓,那兩個喝了半天酒的男人對視一眼,其中一人悄然起身,將幾張毛票壓在桌上,不急不緩地走下了樓。
一道無聲的指令,通過這些最原始的方式,迅速傳遞。
魚,咬鉤了。
……
下午兩點。
紅旗飯店三樓,天字號包廂。
張強坐立不安地搓著手,時不時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門口。
半個小時後,包廂的門被推開。
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他正是之前與德國人接洽的那名“采購員”。
“劉科長,您可算來了。”
張強連忙站起身,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
“坐。”
被稱為“劉科長”的男人隻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自顧自地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看張強,而是警惕地掃視了一圈包廂,甚至起身檢查了一下窗戶。
“事情,都辦妥了?”
他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壓力。
“妥了妥了!”
張強連忙哈著腰,“那幫蠢貨查了半天,屁都沒查出來!現在所有人都以為是意外,頂多就是劉金福那頭蠢豬監管不力!”
“很好。”
劉科長點了點頭,似乎很滿意。
然而,他下一句話,卻讓張強的臉色微微一變。
“臨時改一下,去地字號包廂,我訂了那裏。”
“暗號也換了,改成‘窗外有喜鵲’。”
張強愣了一下,雖然不解,但還是不敢有任何異議,連忙點頭哈腰地跟在後麵。
他們並不知道。
就在他們走出天字號包廂的瞬間,幾道隱藏在各個角落的身影,立刻通過手勢和眼神,進行了一次無聲的交流。
飯店後廚,一名正在切菜的廚師動作一頓,隨即快步走到一部內線電話旁。
“錢隊,魚換窩了,地字三號。”
電話那頭,隻傳來一個沉穩的聲音。
“知道了。”
“讓小王過去,水管該漏了。”
幾分鍾後。
張強和劉科長剛在地字三號包廂坐下,屁股還沒坐熱。
一名穿著工作服的服務員便滿臉歉意地敲開了門。
“兩位領導,真是不好意思。”
服務員指了指天花板上一個正在滲水的角落。
“樓上水管爆了,這屋待不了了。我給您二位換到隔壁的‘牡丹廳’去,那邊敞亮,還清淨,今天所有的消費,我們飯店給您免單!”
劉科長眉頭一皺,臉上閃過一絲不悅與警惕。
可他抬頭看了看那確實在滴水的天花板,又看了看服務員那誠惶誠恐的模樣,終究還是沒發現什麽破綻。
“帶路吧。”
他有些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於是,在服務員的“巧妙”引導下,兩條已經察覺到危險,卻又自以為擺脫了追蹤的魚,乖乖地,遊進了那個為他們量身定做的,絕殺之網。
牡丹廳。
兩人落座,劉科長再次警惕地檢查了一圈,確認沒有問題後,才從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個鼓鼓囊囊的牛皮紙信封,推到了張強麵前。
“你的。”
張強的眼睛瞬間就直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顫抖著手,迫不及待地就要去拿。
“等等。”
劉科長按住了信封。
“S-800的後續怎麽樣了?什麽時候能重新調試?”
“快了快了!”
張強連忙回答,“我姐夫說,最多兩天。到時候,隻要一通電……”
他做了一個爆炸的手勢,臉上露出猙獰的笑容。
“保證讓它變成一堆廢鐵!到時候,咱們這個破壞……啊不,這個任務,就算徹底完成了!”
劉科長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鬆開了手。
張強一把將信封抓了過去,貪婪地打開,看著裏麵那一遝厚厚的,嶄新的大團結,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他並不知道。
就在隔壁。
一台盤式錄音機的磁帶,正在緩緩轉動。
耳機裏,他們剛才的每一句對話,每一個字,都被清晰地,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一名麵容剛毅,眼神銳利如鷹的便衣刑警,緩緩摘下耳機,對著身後幾名早已蓄勢待發的隊員,做了一個簡單的,冰冷的手勢。
收網。
下一秒。
“轟——!”
一聲巨響!
牡丹廳那扇結實的包廂門,被人用一種極其粗暴的方式,從外麵一腳踹開!
門板四分五裂,木屑橫飛!
“不許動!警察!”
一聲石破天驚的暴喝,震得整個包廂嗡嗡作響。
緊接著,四五道矯健的身影,如同下山的猛虎,閃電般衝了進來!
張強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信封脫手飛出,嶄新的鈔票如同雪片般,洋洋灑灑地飄了一地。
他雙腿一軟,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整個人直接癱倒在了椅子上,一股騷臭的**,瞬間浸濕了褲襠。
而那名“劉科長”,反應卻快得驚人!
在門被踹開的瞬間,他眼中閃過一抹凶光,手腕一翻,一柄閃爍著寒芒的匕首,已經出現在了手中,毫不猶豫地朝著衝在最前麵的那名刑警咽喉刺去!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那名帶隊的刑警眼中沒有半分波瀾,身體隻是微微一側,便精準地避開了那致命一擊。
緊接著,他手腕一探,如同鐵鉗般,死死扣住了對方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擰!
“哢嚓!”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響起!
劉科長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嚎,匕首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那名刑警沒有絲毫停頓,一記凶狠的膝撞,重重地頂在他的腹部。
“砰!”
劉科長整個人如同煮熟的大蝦,瞬間弓起了身子,一口酸水混雜著膽汁,狂噴而出。
緊接著,冰冷的,帶著國家威嚴的手銬,死死地鎖住了他的雙手。
整個過程,兔起鶻落,幹淨利落,不過三秒。
人贓並獲。
……
市局,審訊室。
一盞刺眼的白熾燈,照著張強那張毫無血色的臉。
當那段清晰無比的錄音,從擴音器裏緩緩播放出來時,他最後一道心理防線,徹底崩潰。
“我說!我全說!”
他哭得涕泗橫流,竹筒倒豆子一般,將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得一清二楚。
“是……是我姐夫!工段長王勝利!”
“是他讓我這麽幹的!他說事成之後,不但我兒子能進廠,還能分我一套房……”
幾乎就在他開口指認的同一時間。
紅星廠,工段長辦公室。
王勝利正翹著二郎腿,美滋滋地泡著一杯上好的龍井,盤算著等劉金福徹底倒台後,自己該如何運作,才能坐上那個車間主任的位子。
“砰!”
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
幾名身穿製服,神情冷峻的公安,走了進來。
王勝利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你……你們幹什麽?”
為首的公安沒有廢話,隻是亮出了一張逮捕令,和一副冰冷的手銬。
“王勝利,你被捕了。”
“哢嚓。”
手銬落下的聲音,清脆而決絕。
紅星廠內,那顆隱藏最深的毒瘤,被以一種雷霆萬鈞之勢,連根拔起!
消息傳出,全廠震動。
然而,風暴,卻並未就此平息。
深夜,一間更加戒備森嚴的審訊室裏。
那個代號“劉科長”的敵特,在經曆了長達十幾個小時的拉鋸戰後,精神終於出現了鬆動。
一名看起來級別很高的老偵查員,沒有問他任何關於紅星廠的問題。
他隻是將一張模糊的照片,放在了桌上。
那名一直死硬到底的敵特,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種深可見骨的恐懼。
他死死地盯著那名老偵查員,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終,用一種近乎於夢囈般的聲音,吐出了一個代號。
“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