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餘波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紅星機械廠的大門,就被堵死了。
一輛接一輛的伏爾加、上海牌小轎車,車身上刷著五花八門的廠名,跟不要錢的鐵皮罐頭似的,把廠區門口到主幹道的路擠得水泄不通。
車門一開,挺著肚子的領導、戴著厚眼鏡片的技術員、扛著相機的記者,烏泱泱地湧了出來。
所有人的目標都隻有一個:李向東。
《江城日報》頭版頭條,用最粗的黑體字刊登了一篇報道:《十八歲學徒工,一雙慧眼挽救國家數百萬財產!》。
李向東這個名字,一夜之間,飛遍了全市的工業係統。
而風暴中心的李向東,卻把自己關進了新辦公室。
他推掉了所有采訪,謝絕了一切交流,對外隻說一句話:“能力不足,還在學習。”
窗明幾淨。
王德發親自給他搬來一張厚實的辦公桌,看著他埋頭在油膩圖紙裏的樣子,點上一支煙,聲音壓得很沉。
“小子,記住,槍打出頭鳥。”
李向東抬起頭,接過煙,卻沒有點燃。
他隻是點了點頭。
他將自己徹底鎖死在這間辦公室裏,一頭紮進了那堆從德國人手裏要來的,全套S-800技術資料裏,廢寢忘食。
對外,他營造出了一副不善交際、隻對技術癡迷的“書呆子”形象。
這是他目前最好的保護色。
然而,風暴的發酵,比任何人想的都快。
第三天上午,一支規格高到嚇人的聯合工作組,直接空降紅星廠。
帶隊的,是主管全市工業的副市長,成員則來自市工業局、科委、技監局等數個核心部門。
名義上,是慰問和表彰。
實際上,是要將這場風波的每一個細節,都徹底搞清楚。
紅星廠,小會議室。
煙霧嗆人,高級茶葉和“中華”香煙混合的氣味,濃得化不開。這就是權力的味道。
李向東坐在王德發的下首,對麵,是一排正襟危坐的各路領導。
“小李同誌,不要緊張嘛。”
分管工業的周副市長率先開口,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今天請你來,就是想聽聽,你當初是怎麽發現問題的?這種敏銳的觀察力,很不簡單呐。”
所有人的注視,都落在了李向東的身上。
李向東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身子。
“報告各位領導,其實沒什麽特別的。”
他的聲音平靜,帶著幾分技術人員特有的木訥。
“我就是喜歡瞎琢磨,廠裏的老師傅都說我魔怔。那天我就是覺得潤滑油滴得快了點,就想起了以前在市裏舊書攤,淘到的一本五六年的《蘇聯機床與工具》雜誌影印本。”
這個說辭,他早已在心裏演練了無數遍。
“那上麵,正好記載了一個因為導軌密封圈老化,導致潤滑油滲漏,最終燒毀主軸的案例。”
“我就是覺得兩個情況有點像,本著對設備負責的態度,就鬥膽跟王廠長提了一句,後麵的事情,其實都是王廠長力排眾議,堅持徹查的結果。”
他巧妙地將所有功勞,都推回給了王德發,將自己的行為,定義為一次基於書本知識的,偶然的“靈光一閃”。
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自己知識的來源,又表現出了一個年輕人應有的謙遜,更捧了頂頭上司一手。
周副市長滿意地點了點頭,看向王德發的眼神裏,多了幾分讚許。
“不錯,有鑽研精神,還不驕不躁,是個好苗子。”
接下來,科委的領導問了幾個關於塗色檢測法的技術細節,工業局的領導則關心S-800後續的修複方案。
李向東都對答如流,將一切都控製在“一個熱愛學習、善於思考的天才學徒工”的人設範疇之內。
會議室裏的氣氛,逐漸變得輕鬆起來。
可李向東的全部注意力,卻都被角落裏一個男人吸走了。
一個從會議開始到現在,一言不發,連麵前的茶杯都沒碰一下的男人。
他穿著一身最普通的灰色幹部服,職位牌上隻寫著“市辦,科員”四個字。
他看起來四十歲上下,麵容普通,屬於扔進人堆裏就找不著的那種。
可他有一雙眼睛。
不像人眼。
更像鷹。
從李向東走進會議室的第一秒開始,那雙眼睛就落在了他的身上,再也沒有移開過。
那不是審視。
是解剖。
當李向東的回答引來滿堂喝彩時,所有人都在點頭微笑,隻有那個男人,依舊麵無表情,那鷹隼般的注視,沒有絲毫波動。
這個人,有問題。
李向東的心裏,警鈴微響。
上午的會議結束,中間休息十五分鍾。
李向東借口去打開水,離開了會議室。
走廊盡頭,開水房裏熱氣騰騰。
他剛拎起一個暖水瓶,準備灌水。
一個身影,無聲地出現在了他的身後。
是那個男人。
他手裏也拎著一個搪瓷茶杯,像是“恰好”也來打開水。
“小李同誌。”
男人的聲音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李向東轉過身,點了點頭。
“領導好。”
男人沒有看他,隻是自顧自地擰開茶杯蓋,對著水龍頭慢條斯理地衝洗著。
水流嘩嘩作響。
他像是隨口閑聊一般,問出了一個問題。
“你報告裏提到的金屬疲勞聲,很有意思。”
他的動作沒停,視線也一直落在自己的茶杯上。
“告訴我,在沒有頻譜分析儀的情況下,你是怎麽把它和普通的軸承磨損聲,精準區分開的?”
李向東的後心,瞬間竄起一股涼氣。
這個問題,太毒了。
它不是問題,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捅向了他那完美人設的唯一罩門。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擰緊了暖瓶塞,將暖瓶放在地上,整個過程不急不緩。
他抬起頭,迎著那個男人看似隨意的注視,臉上依舊是那副憨直的,技術宅特有的表情。
“領導,您問得太專業,我哪懂那個。”
他先是憨厚一笑,撓了撓頭。
“我當時也沒想那麽多,就是覺得那聲兒不對勁。”
“普通的機器磨損,聲音是‘嗡嗡嗡’或者‘哢啦哢啦’的,是連續的,有規律的。”
“可我那天聽到的聲音,不是。它是一陣一陣的,有時候有,有時候沒有。而且那聲音很脆,很高,就像……就像冬天你拿一根小冰溜子,用指甲輕輕把它掰斷時的那種聲音。”
“我就是覺得,這聲音,不像是磨出來的,更像是……什麽東西在悄悄地裂開。”
“所以我就鬥膽猜測,是金屬疲勞。”
一番話,半真半假。
他將自己前世最頂尖的聲學工程知識,用最樸素,最接地氣,甚至帶著點“土味”的語言,重新包裝,然後拋了出去。
男人衝洗茶杯的動作停了。
他緩緩擰上水龍頭,走廊裏瞬間恢複了寂靜。
他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盯在李向東臉上。
李向東坦然地與他對視,眼神清澈,沒有半分閃躲。
數秒之後。
男人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一個字。
他拎著茶杯,轉身,邁開腳步,朝著會議室的方向走去。
與李向東擦肩而過。
直到那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李向東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濕了一片。
他回到會場。
周副市長正和藹可親地與王德發交談,科委的領導在翻閱著文件,一切如常。
李向東卻端起桌上那杯溫熱的茶水,抿了一口,一股寒意,從胃裏,一直鑽進骨頭縫。
那個男人的身份,絕不簡單。
他被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