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魚骨
一個月後。
秋風從窗戶縫裏鑽進來,帶起一陣涼意,悄悄浸透了紅星廠的每個角落。
李向東的生活,進入了一種外人看來無比安穩的軌道。
白天,他是技術攻關小組的李副組長。
那間窗明幾淨的獨立辦公室,已經成了廠裏所有年輕技術員又敬又怕的聖地。
他不需要再搞什麽聽診器號脈的玄乎玩意兒。
單憑那手精準判斷老舊車床電容老化的絕活,就讓所有技術派的老油條們,徹底閉上了那張喜歡挑刺的嘴。
他用最硬核,也最不講道理的實力,給自己贏得了絕對的話語權。
可一到晚上,當宿舍的房門被從裏麵反鎖,整個世界便隻剩下他,和那盞昏黃的台燈。
他會下意識地,用指尖輕輕撫過書桌最下麵那個上了鎖的抽屜。
裏麵,沒有錢,沒有國庫券。
隻有一個牛皮紙檔案袋。
工盾。
聽風者。
這兩個詞,是烙在他骨頭上的印記,壓在他的胸口,讓他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沉甸甸的重量。
這是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比S-800那致命的尖叫更讓他心悸,比五百塊的巨額獎金更讓他血脈賁張。
他很清楚,自己早就不是那個隻想帶著姐姐過好日子的重生者了。
他是一柄被國家選中的,藏於鞘中的刀。
隻等著出鞘見血的那一天。
這天下午,李向東剛從車間回來,準備繼續啃那本厚得能砸死人的《材料力學》。
辦公室的門,響了。
咚、咚、咚。
沒有前奏,沒有試探,三聲沉穩有力的動靜,像是直接敲在了他的心髒上。
李向東的身體,瞬間繃直。
他拉開門。
是陳岩。
他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灰色幹部服,臉上沒有半分多餘的表情,就像一個路過的,再尋常不過的機關幹部。
可他一走進這間屋子,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莫名緊繃了起來。
“有任務。”
陳岩沒有半句寒暄,開門見山。
他將一個用油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體放在桌上,然後反手關上了門,甚至親自檢查了一下門鎖。
那股冰冷的肅殺之氣,瞬間填滿了整個空間。
“在下達任務之前,我需要再跟你確認一次。”
陳岩轉過身,那雙鷹隼般的眼睛,死死地鎖著李向東。
“工盾與幽靈的鬥爭,不是請客吃飯,不是技術交流,更不是你們工廠裏的技術比武。”
他放低了聲音,每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鑿出來的。
“那是用鮮血和生命在鋪路。”
“失敗,就意味著國家財產的巨大損失,意味著我們幾代人的心血付諸東流,甚至意味著我們的人,會無聲無息地消失。”
“你所麵對的,將是這個世界上最狡猾,最不擇手段,也最瘋狂的一群敵人。”
“現在,你還有最後一次選擇退出的機會。”
李向東沒有說話。
他隻是走上前,當著陳岩的麵,拉開了那個上了鎖的抽屜,將那個絕密的檔案袋,拿了出來,平平整整地放在了桌麵上。
行動,就是最好的回答。
陳岩那張緊繃的臉,線條終於出現了一絲微不可查的鬆動。
“很好。”
他不再廢話,伸手解開了桌上那個油布包。
嘩啦——
一張巨大的藍色圖紙,在辦公桌上鋪開,幾乎占滿了整個桌麵。
那是一艘戰艦。
一艘線條流暢,艦艏高高昂起,充滿了力量與速度感的現代化驅逐艦結構總圖!
李向東的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滯了。
“051B型導彈驅逐艦。”
陳岩的手指,輕輕地落在了圖紙的艦身龍骨位置。
“我們海軍下一代的主力戰艦,我們的國之重器。”
“也是我們工盾,目前最高級別的守護目標。”
他的手指,在圖紙上緩緩劃過,動作輕柔,卻帶著一股千鈞之力。
“設計,論證,全部完成。但是現在,整個項目,全麵停滯。”
陳岩的臉色,沉了下去。
“原因,出在了鋼材上。”
他從口袋裏,掏出兩塊巴掌大小的,表麵布滿奇異斷裂紋的鋼塊樣品,放在了圖紙上。
“為了這艘戰艦,鞍鋼的同誌們,聯合了國內十幾家頂尖的冶金研究所,耗時三年,攻克了上百個技術難關,終於研發出了一種全新的,代號‘903’的特種合金鋼。”
“它的所有指標,都全麵超越了我們現役的任何一種軍用鋼材。”
“但是……”
陳岩拿起其中一塊樣品,聲音裏透出一股深深的無力。
“在進入實際建造階段後,我們發現了一個無法解釋的問題。”
“這種鋼材,在進行焊接和冷彎加工時,會毫無征兆地,出現這種致命的脆性斷裂。”
李向東拿起另一塊樣品,入手冰冷而沉重。
他用指尖,在那如同魚鱗般層層剝離的斷口上,輕輕劃過。
“沒有規律?”
“完全沒有。”
陳岩的回答,斬釘截鐵。
“我們組織了國內最頂尖的五十多位冶金專家,成立了最高專家組,在鞍鋼的實驗室裏,住了整整兩個月。”
“他們檢查了煉鋼的每一個環節,每一個數據,都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他們甚至把煉出來的鋼水,分成了上百個批次,進行交叉對比試驗。”
“結果,一無所獲。”
“這種斷裂,完全是隨機的。有時候,同一爐煉出來的兩塊鋼板,緊挨著切割下來,一塊堅韌如神兵,另一塊,卻脆弱得用錘子一敲就碎。”
“所有的儀器,所有的理論,全部失效。”
陳岩看著李向東,那雙眼睛裏,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近乎於求助的意味。
“專家組的結論是,我們的冶金基礎理論,可能存在著我們尚未探明的盲區。”
“但我,不信。”
“我不信巧合,更不信鬼魂。”
“當所有科學都無法解釋的時候,那背後,就一定藏著一隻看不見的手。”
“一隻幽靈的手。”
李向東放下了手中的鋼塊。
他的心髒,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
他明白了。
當所有精密的儀器,所有頂級的專家,所有成熟的理論,都陷入絕境的時候。
就輪到他這個不科學的,登場了。
陳岩看著他,那雙眼睛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
他用一種近乎於命令的,不容置疑的口吻,下達了指令。
“李向東同誌。”
“我現在,正式向你下達,你作為工盾觀察員的第一個任務。”
“從現在起,你將作為濱城冶金學院的實習研究員,加入專家組,前往濱城造船廠,以及鞍鋼的生產一線。”
“你的任務隻有一個。”
“在不暴露你真實能力的前提下,動用你的一切手段,給我找出這批鋼材裏,那個真正的鬼!”
“找到它,然後,把它給我,揪出來!”
一股滾燙的熱流,從李向東的胸口,轟然炸開,瞬間衝向四肢百骸。
“這次任務,保密等級,絕密。”
陳岩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了現實。
“為了方便你行動,也為了掩護你的身份,這次任務,有一個獨立的行動代號。”
他伸出手指,在圖紙上那根支撐著整艘戰艦的脊梁上,重重一點。
“魚骨。”
“它既是支撐起這艘巨艦的脊梁,也是我們要從那堆看似完美的魚肉裏,挑出來的那根,最致命的刺。”
李向東猛地抬頭。
他看著陳岩,看著那張寫滿了國家與使命的臉。
他沒有說話。
隻是猛地並攏雙腳,挺直了腰杆,用盡全身的力氣,吼出了兩個字。
“是!”
聲音不大,卻鏗鏘如鐵,在這小小的房間裏,激起一陣無聲的回響。
這是他,作為聽風者的第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