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五分鍾
那首交響樂,太嘹亮了。
嘹亮到震耳欲聾。
每一個零件的歡唱,每一條線路的共鳴,都像是在用盡全力,去掩蓋一個並不存在的錯誤。
這本身,就是最大的錯誤。
李向東站在發射塔下,任由戈壁灘的冷風吹透他的衣衫。
他心中的那份冰冷,卻比這深夜的風,要寒上千百倍。
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去觸碰它。
用最直接,最原始,也是最危險的方式。
……
指揮中心,燈火通明。
巨大的倒計時牌上,鮮紅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每一次跳動,都像是在敲擊著所有人的心髒。
當李向東提出那個請求時,整個指揮大廳瞬間安靜了。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什麽?”
陳岩第一個反應過來,他一把抓住李向東的手臂,壓低了聲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瘋了?發射前一小時,燃料已經全部加注完畢!那不是一座塔,那是一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
蘇晴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
她上前一步,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向東,這不合規矩,太危險了。”
李向東沒有解釋他那荒謬的直覺。
他隻是看著陳岩,眼神平靜得可怕。
“我必須進去,最後一次。”
這份申請,像一顆深水炸彈,在指揮中心裏炸開了鍋。
“胡鬧!簡直是胡鬧!這是對所有規程最嚴重的踐踏!”
一位負責安全的主管氣得滿臉通紅。
“他以為他是誰?這是拿所有人的心血和國家財產開玩笑!”
另一位工程師拍著桌子,情緒激動。
反對的聲音,如潮水般湧來。
這份寫著“申請進入發射塔二級平台進行最後一次物理接觸檢查”的報告,最終還是被送到了馬振華的辦公桌上。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剛剛才被“不科學”的方式拯救了一次的老人,會當場把這份報告撕得粉碎。
然而。
馬振華沒有。
他隻是拿起那張薄薄的紙,沉默地看著。
整個指揮中心,鴉雀無聲。
所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那位老人身上,等待著那場預料之中的雷霆震怒。
一分鍾。
三分鍾。
五分鍾。
馬振華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渾濁的雙眼,透過巨大的落地窗,望向遠處那座靜默矗立,沐浴在探照燈光下的鋼鐵巨獸。
他的腦海裏,那顆被磁化了的,小小的螺絲。
那條在模擬程序中,詭異卻又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錯誤的彈道軌跡。
還有眼前這個年輕人,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平靜的眼睛。
規程。
科學。
直覺。
這三種東西,在他的腦海裏,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
最終。
他緩緩拿起了桌上那台紅色的,擁有最高權限的內部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安全主管急切而憤怒的聲音。
“馬總!您可不能同意!這完全違反了……”
“我不管規程!”
馬振華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瞬間斬斷了對方的話。
老人站起身,挺直了那已經有些佝僂的脊梁,對著話筒,一字一句地說道。
“如果火箭掉下來,規程就是一張廢紙。”
“清空二級平台,給他五分鍾!”
說完,他“啪”的一聲,掛斷了電話。
……
沉重的鉛門在身後關閉。
李向東獨自一人,站在了那頭鋼鐵巨獸的腰腹旁。
距離太近了。
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外殼上每一顆鉚釘冰冷的輪廓。
近到他能感受到,那數百萬行代碼與數百噸燃料混合在一起,從金屬外殼內部滲透出來的,微微的震顫和冰涼的溫度。
這不再是一首交響樂。
這是一頭巨獸沉穩而有力的心跳。
他伸出手,緩緩地,將手掌貼了上去。
冰冷。
堅硬。
在那之下,是奔騰不息的力量。
李向東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精神力,擰成一股最鋒利的鋼針,不顧一切地,朝著那片和諧的海洋深處,狠狠刺了下去!
嗡——
完美。
依舊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完美。
渦輪泵在低吟。
陀螺儀在呼吸。
燃料在沉睡。
沒有雜音。
沒有瑕疵。
李向東的額角,開始滲出冷汗。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
不!
他咬緊牙關,將感知再一次下沉,越過那些堅固的機械結構,越過那些奔流的**。
他將目標,鎖定在了這頭巨獸的“神經中樞”之上。
那數以萬計,密如蛛網的控製電纜!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道無形的電流,在那些錯綜複雜的線路中瘋狂穿梭,搜尋。
一秒。
兩秒。
就在他幾乎要被那龐雜的信息流衝垮意識,準備放棄的那一瞬間。
他捕捉到了。
他的感知,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那不是故障的尖叫,也不是疲勞的呻吟。
那是一句低語。
一句微弱到幾乎不存在,一閃即逝的雜音。
它不屬於這首完美的交響樂。
“我……”
那個聲音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就瞬間消失了,仿佛從未出現過。
李向東的身體劇烈一震,猛地想再次捕捉。
可那片由無數電纜組成的神經之海,又恢複了那片死水般的和諧與平靜。
再也找不到了。
無論他如何催動精神力,如何瘋狂地搜尋,那句謊言的低語,都再也沒有出現過。
就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連半點漣漪都未曾留下。
嗚——嗚——嗚——!
刺耳的警報聲,在平台上驟然響起。
五分鍾時間到。
厚重的金屬門被從外麵拉開,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走了進來,不由分說地架住了他的胳膊。
“時間到,請立刻離開!”
李向東被他們拖拽著,一步步遠離那枚巨大的火箭。
他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頭靜默的鋼鐵巨獸。
它依舊完美。
依舊和諧。
依舊充滿了對飛天的渴望。
可李向東的心中,卻是一片冰冷。
他知道。
那個最致命的殺手,就藏在它的神經裏。
它剛剛,對自己撒了一個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