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信息鐵幕
第二天上午,大會休會。
持續了整整一夜的亢奮與激動,還未從代表團每個人的臉上完全褪去。
然而,一場比任何技術陷阱都更加詭異,更加迅猛的風暴,毫無征兆地,在全球範圍內,呼嘯而至。
最先發現異常的,是負責輿情監控的年輕幹事。
他端著咖啡,像往常一樣瀏覽著各大主流媒體的網站頭版,臉上的輕鬆愜意,在短短三秒鍾內,凝固成了見鬼般的驚駭。
“鄭……鄭團長!”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了調。
“出事了!”
房間裏,正在與羅沛霖總工討論著什麽的鄭建國,聞聲轉過頭來。
隻看了一眼屏幕,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便驟然收緊。
《泰晤士報》頭版頭條。
【日內瓦的陰謀家:來自東方的失敗者,正試圖用謊言綁架世界】
《紐約時報》頭版頭條。
【真相與謊言:一千億的善意援助,與一個古老帝國的卑劣誹謗】
《法蘭克福匯報》頭版頭條。
【警惕!金融恐怖主義正在抬頭!】
一瞬間,仿佛全世界所有主流媒體,都收到了同一個指令。
他們用驚人一致的口徑,將華夏代表團描繪成了一群因為技術競賽失敗,而懷恨在心,轉而用惡毒的金融陰謀論,來瘋狂攻擊全球工業發展基金的跳梁小醜。
報道將他們昨夜與非洲代表們的會麵,定性為一場卑劣的,旨在分裂發展中國家陣營的政治煽動。
而最致命的,是那些報道下麵,配著的一張張照片。
照片的像素很低,拍攝角度也極其刁鑽,顯然是出自遠距離的偷拍。
畫麵上,阿德巴約,以及其他幾位非洲代表的身影,在深夜的酒店走廊裏,顯得模糊而又鬼祟。
他們進出華夏代表團房間的每一個瞬間,都被定格。
照片下方,一行血紅色的圖注,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了所有人的眼睛。
【秘密的深夜造訪,這背後,是理念的交流,還是金錢的交易?】
“操!”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從門口傳來。
王浩雙眼赤紅,死死盯著屏幕上的照片和文字,他的胸膛劇烈起伏,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雄獅。
他什麽都沒說,猛地轉過身,大步流星地就往外衝。
“王浩!”
陳岩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一步跨出,鋼鐵般的手臂死死攔在了他的胸前。
“你幹什麽去!”
“找他們對質!”
王浩的牙齒咬得咯咯作響,他指著外麵,聲音因為憤怒而嘶啞。
“我要當著所有記者的麵,問問他們!問問那幫狗娘養的雜種!還要不要臉!”
“然後呢?”
陳岩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溫度。
“讓他們拍下你失去理智,當眾咆哮的樣子,坐實我們惱羞成怒的罪名嗎?”
這句話,像一桶冰水,從王浩的頭頂,狠狠澆下。
他那衝到極限的怒火,被這殘酷的現實,強行遏製。
他站在原地,身體因為無法宣泄的憤怒而劇烈顫抖,指關節因為用力,捏得一片慘白。
屈辱。
一種百口莫辯的,被當眾潑滿汙水的,極致的屈辱,瞬間淹沒了他。
輿論風暴的效果,立竿見影。
蘇晴放在桌上的那部內部加密電話,開始此起彼伏地響起。
然而,她接起第一個電話,對方隻用一句“信號不好,晚點再說”,便匆匆掛斷。
第二個電話,直接轉入了語音信箱。
第三個,第四個……
無一例外。
昨天深夜,那些還緊緊握著他們的手,高喊著站在一起的盟友們,此刻,全都變成了失聯的幽靈。
那條剛剛建立起來的,脆弱的統一戰線,在這場鋪天蓋地的輿論絞殺麵前,連一聲悲鳴都來不及發出,便已然處在了崩潰的邊緣。
“我來試試!”
蘇晴不信邪,她迅速打開筆記本電腦,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化作一片殘影。
她要將昨夜那個金融模型的推演過程,將那份殖民契約的真相,發布出去。
她不相信,在鐵一般的數學邏輯麵前,謊言還能站得住腳。
幾秒鍾後,一篇邏輯嚴密,附帶著完整數據模型的澄清長文,被她編輯完成。
她按下了發送鍵。
然而。
屏幕上沒有出現發送成功的提示。
隻彈出了一個冰冷的,紅色的警告框。
【網絡連接異常,信息發送失敗。】
蘇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立刻切換線路,動用最高權限,試圖繞過物理封鎖。
可無論她嚐試多少次,結果都是一樣。
失敗。
失敗。
還是失敗。
他們,被一張由資本和權力,編織起來的,無形的信息鐵幕,徹底籠罩了。
他們被關進了一個透明的,隔音的玻璃監獄。
可以看見外麵的世界。
可以看見那些指著他們鼻子,肆意辱罵的嘴臉。
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就在這時,酒店大堂的巨幅液晶電視上,插播了一條緊急新聞。
畫麵裏,史密斯博士在一大群記者的簇擁下,出現在了鏡頭前。
他臉上帶著痛心疾首的,如同聖徒般悲憫的表情。
“對於華夏代表團的一些不理智行為,我個人,深感失望與痛心。”
他的聲音,通過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日內瓦。
“星辰協議,與全球工業發展基金,其唯一的目的,就是幫助那些還在困境中掙紮的朋友們,盡快地,過上更好的生活。”
“我們張開的是擁抱,帶來的是麵包。”
他停頓了一下,那雙藍色的眼睛裏,甚至擠出了一絲悲傷的濕潤。
“我無法理解,為什麽會有人,要用如此惡毒的謊言,去攻擊一份純粹的善意。”
“這不僅是對我們的侮辱。”
“更是對全世界所有渴望發展的人民的,一種不負責任!”
電視畫麵裏,閃光燈瘋狂地閃爍著。
史密斯那張偽善的臉,被映照得如同神祇。
而房間裏,華夏代表團的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徹骨的寒意。
他們贏了技術。
他們策反了盟友。
可對方,甚至懶得再跟他們在規則的棋盤上糾纏。
掀桌子。
用最雄厚的資本,控製最主流的媒體,發動最無恥的輿論攻擊。
直接從人格上,從道義上,將你徹底抹殺!
這已經不是戰爭。
這是一場,不講任何道理的,降維打擊。
電話,終於響了。
是阿德巴約用一部一次性的衛星電話,艱難地,打進來的。
他的聲音,充滿了前所未有的疲憊與壓力。
“鄭團長……對不起。”
“我們國內……已經炸開鍋了。”
“那些親西方的議員,拿著報紙,正在議會裏對總統發難,指責我們被華夏收買,出賣國家利益……”
“我們……我們快頂不住了。”
鄭建國沒有說話。
他隻是安靜地聽著。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後,傳來阿德巴約無比艱難的聲音。
“我們……可能需要……重新考慮一下……”
嘟。
電話,掛斷了。
酒店的套房裏,陷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壓抑,更加令人絕望的寂靜。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了進來,在昂貴的地毯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可房間裏的每一個人,都感覺自己,正身處在不見天日的,萬米深海之下。
被無邊的黑暗與冰冷的海水,從四麵八方,死死擠壓。
無法呼吸。
無法動彈。
甚至,無法呼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