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無形之網
沒有告別。
沒有誓師。
那扇朱紅色的木門在他們身後合上,隔絕了京城的最後一絲暖意。
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專機,早已在西郊機場的跑道盡頭,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靜默地等待著。
七個人,魚貫登機。
機艙內,沒有空乘,隻有一排排冰冷的座椅。
引擎的轟鳴聲,是唯一的語言。
飛機刺破夜幕,鑽入濃厚的雲層,將身下那座沉睡的城市,連同那份剛剛被攪碎的溫馨,徹底甩在身後。
機艙內,靜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
新組建的七人專案組,像七座沉默的雕像,各自陷在自己的座位裏。
劉樹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模仿著開鎖的動作。
石磊在擦拭一柄造型猙獰的軍用匕首,動作專注得像是在撫摸情人的皮膚。
肖穎靠在窗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無盡的黑暗,整個人仿佛已經與夜色融為一體。
全真在看一份德文資料,金絲眼鏡的鏡片上,反射著閱讀燈冰冷的光。
蘇晴靠在李向東的肩上,已經睡著了。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即便在睡夢中,也帶著一絲無法舒展的疲憊。
李向東替她拉了拉身上的毯子,動作輕柔。
他的目光,從蘇晴的臉,移到了陳岩的身上。
陳岩沒有睡。
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機艙前方,一動不動。
那張被昏暗燈光勾勒出的側臉,堅硬得像一塊花崗岩。
李向東知道,他在想什麽。
從踏出四合院的那一刻起,他們就不再是李向東,蘇晴,陳岩。
他們是工盾的利刃。
而利刃一旦出鞘,便再無歸途。
除非,飲血。
……
飛機降落在西柏林,滕珀爾霍夫機場。
這座曾經見證過帝國興亡的機場,在清晨的薄霧中,顯得肅穆而蒼涼。
一行人沒有走正常的旅客通道。
一位等候已久的大使館工作人員,領著他們,穿過了一條內部的外交通道。
在海關的最後一道關卡前,一位麵容嚴肅的德國官員攔住了他們。
他仔細核對著每個人的外交證件,動作一絲不苟。
他的對講機裏,傳來一陣陣夾雜著電流聲的德語指令。
一切,都顯得正常而專業。
李向東站在隊伍的最後,低著頭,像一個尋常的隨行人員。
但在那一瞬間。
他的耳朵裏,捕捉到了一絲不一樣的頻率。
那名官員的對講機裏,除了清晰的,調度車輛的德語指令外。
還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仿佛從另一個頻道滲透進來的雜音。
那不是電流聲。
那是一種聲音的情緒。
一種匯報的,確認的,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鬆了口氣的情緒。
就像一隻貓,在暗中盯了許久之後,終於看到老鼠鑽進了預設好的籠子。
李向東麵無表情地繼續向前走。
他的心髒,卻緩緩地,沉了下去。
他們才剛剛落地。
甚至還沒有踏出機場。
一張無形的網,就已經悄然罩下。
......
大使館的安全屋,位於夏洛滕堡區一棟毫不起眼的公寓樓裏。
這裏看上去,就像任何一個普通德國家庭的住所。
但牆壁裏,夾著防彈鋼板和信號屏蔽層。
陳岩將眾人安頓好,沒有片刻停留。
“我和全真出去一趟。”
“你們留在原地,等我們消息。”
說完,他與全真換上一身更正式的風衣,走出了公寓。
門,在身後輕輕合上。
兩個小時後。
門再次被推開。
全真和陳岩回來了。
全真臉上的職業化微笑已經不見了,取而代的,是一種不加掩飾的疲憊。
陳岩則一言不發。
他隻是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的一角,看著樓下街道上穿行的車輛,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即將噴發的火山。
屋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
“怎麽樣?”
蘇晴輕聲問。
全真摘下眼鏡,用手指用力按了按眉心。
“我們去見了聯邦情報局的聯絡官,一個叫克勞斯的家夥。”
“我向他提出了協查克倫伯格銀行破產檔案的官方請求。”
全真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非常有禮貌。”
“臉上一直掛著那種最標準,最無可挑剔的日耳曼式微笑。”
“他告訴我,他個人非常樂意提供幫助,但這件事,非常複雜。”
“銀行檔案屬於曆史遺留問題,受聯邦資產法與曆史檔案保護法的雙重監管。想要調閱,需要先通過議會內部的聽證會,拿到授權,然後再由聯邦曆史真相委員會進行審批。”
“整個流程,最快也需要六個月。”
全真頓了頓,將眼鏡重新戴上,鏡片後的那絲精光,已經變成了徹底的冰冷。
“我和他用德語聊了半個小時。”
“從歌德的詩,聊到貝多芬的交響樂,再聊到兩德統一的未來。”
“我試探了所有可能的突破口。”
“但他的立場,就像一塊花崗岩,油鹽不進。”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符合程序,都無懈可擊。”
“但每一個字組合起來的意思,隻有一個。”
全真看向眾人,緩緩吐出兩個字。
“沒門。”
會麵,無果而終。
這比最壞的情況,還要壞。
拖延,本身就是一種最強硬的拒絕。
對方甚至懶得用一個虛假的謊言來敷衍他們。
陳岩終於從窗邊轉過身。
他那張被柏林陰沉天色映照得愈發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徑直走到客廳的電話機旁,拿起了聽筒。
必須立刻向局長匯報。
他們從踏上這片土地的第一秒開始,就落入了對方精心布置的陷阱。
官方渠道,已經被徹底堵死。
然而。
就在陳岩的手指,即將觸碰到撥號盤的瞬間。
一隻手,按住了他。
是李向東。
陳岩抬起頭,不解地看著他。
李向東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死死地鎖在那台黑色的,老式撥盤電話機上。
他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在拿起聽筒的那一刻,一股熟悉的,卻又帶著異樣質感的雜音,順著電話線,直接撞進了他的精神世界。
那不是正常的電流“嗡嗡”聲。
那是一種……寄生的聲音。
它像一條微不可見的寄生蟲,悄無聲息地吸附在正常的通訊線路上,貪婪地,安靜地,吞噬著所有可能流經此地的信息。
它的情緒,冰冷,專注,且充滿了耐心。
這是一個竊聽器。
一個被安裝得極其巧妙,甚至連大使館內部的定期排查,都未能發現的,高級貨。
李向東緩緩地,對陳岩搖了搖頭。
然後,他鬆開手,伸出食指,在旁邊茶幾的杯子裏,沾了一點水。
冰冷的指尖,在深色的木質桌麵上,緩緩劃過。
水漬,勾勒出兩個清晰的字。
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