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鋼鐵悲鳴
三號試車台,像一座被天火燒塌了的廟。
空氣裏那股子燃油沒燒幹淨的嗆味兒,混著鐵水被強行冷卻後的腥氣,野蠻地往鼻腔裏頭鑽,熏得人眼淚都快下來了。
這地方,就是一座鋼鐵的墳場。
巨大的發動機基座被炸得四分五裂,焦黑的水泥塊翻卷著,露出裏頭一根根扭曲猙獰的鋼筋。
地上,鋪滿了屍骸。
那些曾經代表著共和國航空工業最高水平的精密零件,此刻都成了一堆擰巴的,閃著詭異藍紫色光澤的廢鐵。
有的像被看不見的巨人攥成了一團,有的被撕開,成了鋒利的口子,深深地紮進地裏。
每一塊碎片,都在嘶吼,都在訴說爆炸那一瞬間的慘。
李向東就站在這片廢墟前。
那股子從招待所裏就捅進他腦仁的劇痛,這會兒放大了百倍,千倍,像無數根燒紅了的鋼針,在他顱腔裏頭瘋狂地攪。
他胸口悶得發慌,每一次喘氣,都像在吸滾燙的鐵砂。
這不是幻覺。
是這片地,這堆廢鐵,在用最絕望的方式,向他哭。
就在這片能把人憋死的寂靜裏。
一道身影,從試車台後頭那片還沒散盡的煙霧裏,走了出來。
他個子不高,穿著身洗得褪了色的藍布工裝,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來的小臂上全是虯結的肌肉和深淺不一的燙疤。
他一出來,周圍那些原本在忙活的技術員和工人,動作全停了。
所有人,都跟被按了暫停鍵似的,下意識地低下頭,給他讓開一條道。
那人誰也沒看。
他徑直走到那堆最大的發動機殘骸跟前,蹲下,用那雙布滿了黑油和老繭的手,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邊緣跟狗牙似的葉片。
他站起身,轉了過來。
李向東終於看清了他的臉。
一張被風霜和油汙刻滿了道道的臉,下巴上全是青灰色的胡茬,那雙眼睛,又渾又紅,裏頭卻亮得嚇人。
那裏麵,是連續失敗燒出來的暴躁,是地盤被人闖進來的不耐煩,更是種把骨頭都熬幹了的累。
秦振國。
“秦總工。”
他身後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年輕人,小聲提醒了一句。
秦振國沒搭理他。
他的眼神,像兩把在火裏淬過的錐子,越過所有人,直直地釘在了蘇晴的臉上。
“京城來的材料學博士?”
他開了口,聲音又沙又啞,像在拿砂紙磨鐵。
他一步步走過來,把手裏那塊鋒利的葉片,跟扔垃圾似的,扔在了蘇晴的腳前頭。
哐當!
一聲脆響,把現場的死寂砸了個口子。
“告訴我。”
秦振國用下巴指了指那塊碎片,那口氣裏沒一丁點的客氣,全是考問。
“它為什麽會斷?”
“現在,馬上。”
蘇晴的身子,一下就僵了。
她那張一向沒什麽血色的臉,這會兒更是白得嚇人。
讓她現場給出金相分析結論?
這不是考問!
這是糟踐人!是明晃晃的,不給你留半點臉麵的下馬威!
周圍那些技術員的眼神,全都飄了過來,裏頭有同情,有好奇,更多的是一種看熱鬧的冷漠。
秦振國看她不吭聲,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甚至懶得再多看蘇晴一眼,眼神在人群裏掃了一圈,最後落在了李向東身上。
那眼神裏,連輕蔑都懶得給,隻有純粹的無視。
他扭過頭,衝著身後的秘書,用一種使喚學徒工的口氣,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讓那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小年輕,站遠點兒。”
“這地方碎片多,別一不留神把腳給劃了,我可擔不起這個責。”
這話一落。
李向東的血,轟的一下,從腳底板直接衝上了腦門!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地掐進了肉裏。
那股子尖銳的疼,讓他把那口即將噴出來的火,硬生生地給咽了回去。
他清楚,在這兒,任何一句頂撞,都是自找難看。
他鬆開了拳頭。
然後,他真的聽話地,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一個更不紮眼的角落裏。
他成了一塊最沒人在意的背景板。
可也正是這個位置,讓他徹底甩開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抬起頭,那雙眼睛裏所有的火氣都退了下去,隻剩下一片貪婪的,近乎冷酷的專注。
他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攝像機。
殘骸的分布圖,爆炸衝擊波的方向,碎片濺射的扇麵角度,每一塊扭曲金屬上的斷口紋路……
所有的一切,都被他用一種超越極限的速度,吸收,記錄,在腦子裏飛快地搭起一個三維的,可以無限放大和回放的爆炸現場!
就在李向東沉浸在自己世界裏的時候。
蘇晴,開口了。
她挺直了背,像一棵在狂風裏死也不肯彎腰的小白楊。
“秦總工。”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在沒有電子顯微鏡,沒有光譜分析儀,沒有進行完整的應力測試之前。”
“任何隻靠眼睛看就得出的結論,都是對科學的褻瀆,也是對這台發動機,對為它犧牲的同誌們,最大的不負責任。”
“我需要實驗室。”
“我需要數據。”
“不然,我一個字都不會說。”
這番話,砸在地上都有聲。
她守住了自己作為一個科學家,最後的,也是最核心的臉麵。
秦振國聽完,先是愣了一下。
隨即,他像是聽見了這輩子最好笑的笑話,低聲笑了起來。
那笑聲裏,全是刻薄和不加掩飾的譏諷。
“實驗室?數據?”
他抬起那隻沾滿油汙的手,指著這片鋼鐵墳場。
“這就是你們的實驗室!”
“這就是你們的數據!”
“要是連這點東西都看不明白,還得躲回那些瓶瓶罐罐裏找答案,那我他媽要你們這幫從京城來的專家,有個屁用!”
他猛地收了笑,臉上的表情,變得猙獰。
“我不管你們是什麽博士,還是什麽狗屁顧問!”
“我給你們三天時間!”
他伸出三根沾著黑油的手指,幾乎要戳到蘇晴的鼻子上。
“三天之內,找不出來問題在哪兒!”
“你們就立刻,馬上,給我滾回京城去!”
說完,他不再理會臉色慘白的蘇晴,轉身,頭也不回地,重新走進了那片煙霧裏。
像一頭巡視完領地,對闖進來的耗子發出最後通牒的猛虎。
不歡而散。
陳岩走過來,拍了拍蘇晴的肩膀,什麽也沒說。
那個戴黑框眼鏡的秘書,走到他們跟前,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是公式化的冷漠。
“三位,請回吧。”
“我們走。”
陳岩從牙縫裏擠出三個字,拉了一把還傻站著的蘇晴。
就在他們轉身,準備離開這片讓人喘不過氣的傷心地時。
李向東的腳,突然停住了。
他慢慢地,回過了頭。
他的眼神,穿過了那一片狼藉,越過了那些猙獰的廢鐵。
最後,落在了墳場最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裏。
那裏,靜靜地躺著一塊被爆炸的衝擊波,崩飛到最遠處的,沾滿了泥土的金屬碎片。
那是一塊壓氣機盤的殘片。
在別人眼裏,它和周圍成千上萬塊廢鐵,沒什麽兩樣。
可在李向東的耳朵裏。
這片墳場中,所有撕心裂肺的,不甘的悲鳴。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憤怒,所有的質問。
那無數道尖嘯的,混亂的音符,在這一刻,都找到了它們的源頭。
它們,都指向了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