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魔鬼的腳本
陳岩臉上肌肉瞬間繃緊。
他看著眼前這個比自己小了快十歲的青年,一時間竟分不清,這個計劃本身和提出這個計劃的人,到底哪個更瘋狂。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陳岩的聲音壓得極低,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那是‘昆侖’!是我們所有人拿命換來的希望!你拿它當誘餌?一旦失手,我們連後悔的資格都沒有!”
他的每一個字,都透著一股來自專業特工的,對風險的本能抗拒。
“所以,不能失手。”
李向東的回答,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物理定律。
他轉過身,月光在他年輕的側臉上投下一片冰冷的陰影。
“‘鍾表匠’不是孫誌高那種莽夫,他是個藝術家,一個追求完美的罪犯。他既然發來了邀請函,就說明他的作品已經完成,並且自信無人能破。”
李向東的視線,投向遠處那座燈火通明的試車台。
“他要的,不是一次簡單的爆炸。他要的是在萬眾矚目,在我們所有人的希望達到頂點的那一刻,再將這份希望,用最華麗的方式,徹底撕碎。”
“這是一種精神上的虐殺。”
“也正是這種病態的儀式感,給了我們唯一的機會。”
李向東收回視線,看著陳岩。
“我們必須讓他以為,他贏了。讓他親眼看著自己的作品,一步步走向輝煌的終點。隻有在他最得意,最放鬆,按下那個引爆煙花的按鈕時,我們才能抓住他的尾巴。”
陳岩沉默了。
他那雙在黑暗中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李向東,像是在重新評估眼前這個被他親手招進來的“聽風者”。
他聞到了一股同類的氣息。
一種為了達成目標,不惜將自己也一同擺上賭桌的,瘋狂的,屬於獵人的氣息。
“好。”
陳岩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我陪你賭這一把。”
“說吧,他會用什麽手法?定時裝置?還是混在燃料裏的化學催化劑?我現在就去安排人手,把整個試車台,連帶那台發動機,拆成零件,一寸一寸地過篩子!”
“沒用的。”
李向東搖頭,否定了這種最直接的排查方式。
“從葉片到螺絲,從燃料到冷卻液,所有進入試車台的實體物件,都經過了蘇晴和你的人的雙重檢驗。物理層麵,他找不到任何下手的機會。”
陳岩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他憑什麽引爆?”
李向東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當所有有形的門都被堵死之後,敵人隻會從一個地方進來。”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無形之處。”
“鍾表匠要破壞的,不是發動機的硬件。”
“而是它的靈魂。”
他看著一臉不解的陳岩,說出了一個讓這位資深特工感到陌生的詞匯。
“是代碼。”
……
中央控製室。
幾十台服務器的指示燈在微弱地閃爍,風扇發出的嗡嗡聲,是這裏唯一的聲音。
這裏是“昆侖”的大腦,儲存著驅動那台鋼鐵巨獸運轉的所有核心程序。
李向東以“試車前最後一次檢查程序穩定性”為由,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秦振國沒有絲毫懷疑,甚至還特意囑咐,任何人不得打擾。
李向東關上了厚重的金屬門,將整個世界隔絕在外。
他沒有走向控製台,而是徑直走到了那排冰冷的,立著軍綠色鐵皮外殼的服務器機櫃前。
他伸出手。
那隻創造了“龍牙”,畫出了未來圖紙的手,此刻,輕輕地,貼在了主服務器冰冷的機箱外殼上。
他閉上了眼睛。
嗡——!
一瞬間,整個物理世界都消失了!
他的意識,像一股無形的電流,順著他的指尖,瞬間沉入了那片由無數個0和1構成的,浩瀚無垠的數字海洋!
正常的程序代碼,在他耳中,是一首宏偉的,充滿了秩序與和諧的交響樂。
每一個指令,每一個函數,都像一個訓練有素的樂手,在精準地,演奏著自己的樂章。
它們共同構成了一曲名為“昆侖”的,磅礴的,屬於工業的讚歌。
李向東的精神力,化作一艘無形的潛艇,在這片數據的海洋中,極速下潛。
他過濾掉那些華麗的主旋律,開始專注於那些最細微,最不起眼的背景音。
係統日誌、備份文件、冗餘的注釋代碼……
這些地方,就像海洋深處那些無人問津的角落,最容易藏汙納垢。
他“聽”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就在他的精神力即將消耗殆盡時。
他聽到了。
在那片和諧的交響樂章的背景裏,他聽到了一個極其微弱,極其隱蔽的,不和諧的音符。
那不是噪音。
它把自己偽裝得很好,像是一個樂手在換氣時,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瑕疵。
它藏在一個被標記為“曆史溫度數據備份”的係統日誌文件裏。
它的邏輯,狡猾到了極點。
它不會主動攻擊,不會發出任何警報。
它隻會在一個特定的條件下,被激活。
——當發動機轉速,第一次突破七萬轉的臨界點時。
激活之後,它也隻會做一件事。
它會像一個最頂尖的鍾表匠,精準地,劫持通往控製台的溫度與壓力數據流。
然後,將這兩個最關鍵的數據,永遠地,鎖死在一個絕對安全的數值上。
李向東瞬間明白了“鍾表匠”那堪稱完美的謀殺計劃。
他看見了。
他看見了明天的試車現場。
當秦振國和所有工程師,激動地看著屏幕上那“完美”的數據,下達繼續提升功率的指令時。
“昆侖”的內部,早已因為超溫超壓,變成了一個即將爆炸的,高壓鍋爐。
操作員,會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親手將自己創造的孩子,推向毀滅的深淵。
而那個“鍾表匠”,會像一個欣賞傑作的藝術家,在人群中,靜靜地,欣賞著那朵由鋼鐵、烈焰和絕望構成的,最燦爛的煙花。
一股冰冷到極點的殺意,從李向東的身體深處,轟然炸開!
他猛地睜開眼,收回了手。
那張年輕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那雙眸子裏,卻像是凝結了萬載寒冰。
能夠接觸到核心控製代碼,並擁有修改權限的人。
能夠寫出如此狡猾,又對整個係統了如指掌的後門程序的人。
整個132廠,符合這些條件的,隻有一個人。
那個平日裏沉默寡言,工作兢兢業業,從不與人爭執,甚至有些不合群的軟件工程師。
張工。
李向東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外,陳岩像一尊雕像,靠在牆邊,指間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煙。
看到李向東出來,他立刻將煙掐斷,迎了上去。
李向東沒有停步,徑直從他身邊走過,隻用兩個人才能聽見的音量,在他耳邊,留下了一句話。
陳岩的身體,在聽到那句話的瞬間,猛地一僵。
他那雙永遠波瀾不驚的眼睛裏,先是閃過一絲無法置信的震驚,隨即,那震驚就迅速被一種更加冰冷,更加狠厲的殺意所取代。
他看著李向東那單薄卻又無比沉穩的背影,終於明白,這個年輕人所謂的“葬禮”,究竟要如何上演。
李向東走到了秦振國的辦公室門口。
他沒有進去,隻是隔著門,對陳岩說。
“告訴秦總工,明天試車,我要親自操作。”
他頓了頓,轉過頭,那雙眼睛在走廊昏暗的燈光下,亮得嚇人。
“另外,讓你的人,盯死張工。”
“在他按下那個確認上傳最終調試參數的回車鍵之前。”
“不要驚動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