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來自深海的尖嘯
紅星廠,一號車間。
巨大的天窗下,光柱混著浮塵,斜斜打在一台嶄新的龐然大物上。機器還裹著油紙,滲出機油的獨特氣味。
那是一台從京城調來的高精度臥式鏜床,隻是安靜地停在那裏,就散發出一股讓所有老師傅都心頭發緊的壓力。
“地基的應力計算我看過了,數據沒問題。”
李向東拿著圖紙,手指在上麵一個承重點敲了敲。
“但是,主軸校準不能用老法子,得上激光準直儀。”
他聲音不高,周圍卻瞬間鴉雀無聲。
王德發,趙鐵柱,還有車間裏所有叫得上號的技術大拿,幾十號人裏三層外三層圍著,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比開生產大會聽得都專注。
“激、激光?那是個啥?”
趙鐵柱撓了撓頭,他那蒲扇大的手,在這台精密機器麵前,局促得不知該往哪兒放。
李向東笑了。
“一把看不見的尺子。”
“無限長,絕對直。”
這個說法,讓所有老師傅的眼睛都直了。
絕對直的尺子!
那精度,得高到天上去了!
王德發看著被人群簇擁在中心的李向東,看著他從容不迫地講解著一個個技術要點,那張老臉上,是壓不住的欣慰。
這個年輕人,往紅星廠這潭死水裏,扔下的不是石子。
是炸藥。
……
傍晚。
李向東推開家門,飯菜的香氣混著一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撲麵而來。
廚房裏,有不成調的哼唱聲,很輕快。
他探頭看去。
姐姐李麗華係著圍裙,背對著他,坐在小馬紮上擇菜。
她身上穿著一件嶄新的淡藍色連衣裙,料子在燈光下泛著柔光,把她的身形襯得很好看。
那是他硬拉著她去百貨大樓買的。
李向東就那麽靠在門框上,沒出聲。
他聽著那跑調的歌,聞著那飯菜的香,看著那條新裙子。
在132廠經曆的那些凶險,好像都被這屋子裏的煙火氣給燙平了,熨帖了。
廚房裏的歌聲停了。
李麗華回頭。
看到門口的弟弟,她先是一愣,臉頰有點紅,不大好意思地站起身,拍了拍裙子。
“回來啦?趕緊洗手,飯馬上好。”
聲音裏,是泡在蜜裏的軟和甜。
李向東笑著點頭。
他剛轉過身。
咚。
咚咚。
敲門聲。
不急不緩,卻把這屋子裏的安寧,砸出了裂縫。
李麗華有些奇怪。
“誰啊?這麽晚了。”
李向東臉上的笑,在聽見敲門聲的瞬間,就沒了。
他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一個不修邊幅的身影。
陳岩。
還是那副德行,但那張總是懶洋洋的臉上,此刻卻繃得死緊。
他的視線越過李向東,在屋裏溫暖的燈光和穿著新裙子的李麗華身上停了一瞬。
那眼神裏,有一閃而過的歉意。
然後,他看向李向東,聲音壓得極低,沒有半點情緒。
“跟我走。”
……
一間陌生的安全屋,窗戶被厚鐵板焊死。
空氣裏,是金屬和灰塵的冷味。
屋子正中,一張鐵桌,三把椅子。
李向東和蘇晴並排坐著。
蘇晴顯然也是被緊急帶來的,身上還穿著實驗室的白大褂,臉上寫滿了不解。
陳岩一句廢話都沒有。
他從軍綠色的帆布包裏,拿出一個黑色的軍用錄音機,外殼上全是劃痕,重重地放在鐵桌上。
他看了一眼李向東,又看了一眼蘇晴。
然後,伸出手指,重重按下播放鍵。
刺啦——
一陣電流的噪音。
隨即,一種聲音從揚聲器裏鑽了出來。
那不是任何已知的聲響。
它沒有固定的頻率,時而尖銳,刮得人耳膜生疼;時而又變得沉悶,像是從極深的淤泥裏傳出的蠕動。
這聲音不經耳朵,它是一根針,直接紮進腦子裏,蠻橫地攪動著一切。
蘇晴的臉,在聽到聲音的第一秒,就白了。
她猛地按住太陽穴,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亂了。
這東西,不講道理,不科學。
它是一種純粹的,來自未知處的惡意。
李向東的反應更劇烈。
在他這裏,那根本不是聲音。
是瀕死金屬的哀鳴。
是海水被暴力撕開的尖叫。
是人在窒息的黑暗裏,最後的不甘和詛咒。
是死亡本身的回響。
李向東猛地站了起來,鐵椅子在水泥地上劃出刺耳的尖嘯。
他臉上,第一次沒了血色。
“關掉!”
他低吼。
陳岩立刻按下停止鍵。
折磨人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子裏死寂一片,隻剩下蘇晴壓抑又急促的喘息。
“這是什麽?”
李向東的嗓子幹得發啞。
陳岩沉默了片刻,從口袋裏摸出包壓扁的煙,抽出一根,卻沒點,隻是在指間無意識地撚著。
“我們最新一代的攻擊核潛艇,‘龍吟’號,在極限提速時,螺旋槳錄下的聲音。”
他頓了頓,抬起頭,那雙半眯的眼睛裏,是化不開的陰霾。
“隻要它想跑快點,就等於在五千米深海裏敲鑼打鼓,告訴所有人——我在這兒。”
“一個活靶子。”
“為了找到這個聲音的源頭,過去三個月,我們犧牲了兩名最頂尖的試航員。”
“不是事故。”
陳岩的聲音冷得掉渣。
“他們是在反複聽這種聲音之後,精神崩潰,在潛艇裏,自己動的手。”
轟!
最後這句話,在李向東和蘇晴的腦子裏炸開。
蘇晴慘白的臉上,滿是駭然。
李向東的拳頭攥得死緊,指節一片慘白。
“總設計師呢?”
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深海龍王’,龍文濤。”
陳岩吐出一個在海軍序列裏,分量極重的名字。
“他跟132廠的秦老虎一樣,都是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不信命,不信邪。”
“他都要把辦公室搬到‘龍吟’號上了,不解決問題,不下艇。”
陳岩把那根撚爛的煙扔在桌上。
“所以,我需要你。”
……
夜,更深了。
李向東回家時,姐姐還沒睡。
飯菜在鍋裏溫著,她坐在燈下,手裏捧著書,眼神卻總往門口瞟。
看到他回來,她懸著的心才落了地。
“回來了?餓不餓?我給你熱飯。”
“姐,不吃了。”
李向東走到她麵前,看著她眼裏的擔憂,心裏堵得慌。
他撒了個謊。
“廠裏有點緊急的技術問題,要去趟外地,做個支援。”
“要多久?”
“快,幾天就回。”
李麗華不說話了。
她看著弟弟故作輕鬆的臉,看著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她什麽都沒問。
她隻是站起身,默默地,開始給他收拾行李。
幾件換洗衣服,一條幹淨毛巾,還有一包她白天剛買的,他愛吃的桃酥。
李向東站在一旁,看著她忙碌的背影,看著那條淡藍色連衣裙在燈下晃動。
他想守住的,就是這個。
所以,再深的海,再惡的鬼,他都得去會會。
淩晨四點。
一架沒有標識的運輸機在轟鳴中衝破夜幕。
李向東、蘇晴、陳岩三人,坐在冰冷的機艙裏。
舷窗外,是漸漸遠去的,城市零落的燈火。
其中有一盞,是為他亮的。
他得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