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許清誠的心結
下午,許清誠拎著幾罐麥乳精、幾盒桃酥點心和幾個水果罐頭去了宋家。
宋家在雲嶺大隊的最東頭,離他家約莫有二裏路,他走了幾分鍾就到了。
跟大多數鄉下人家一樣,宋家的大門也是木門,隻有薄薄的一指厚,院牆是石頭和泥壘成的,隻有半人高,牆頭上沒有片瓦。
許清誠來到門口,正要抬手敲門,就聽門裏傳來宋老太太中氣十足的罵聲。
“老三那個王八蛋不是沒死嗎,怎麽回來了也不來看看我,是不是要等到我死了他才會來送我?”
“娘,他三叔上午才到家,肯定要先跟弟妹和孩子們說說話,說不準下午就過來看你了,以前三叔回家哪次沒來過咱家?”
“大嫂,你在這裏裝什麽好人,這次咱家跟那個賤人鬧翻了,這次他回來,那賤人指不定在他麵前說咱家多少壞話呢,說不準能勸他跟咱娘脫離關係。”
“她敢!信不信我揭了她的皮!”
宋老太太聲調陡然拔高了八度,活似一隻被捏住了嗓子的公雞。
“好了,金鳳,你可別火上澆油了,本來這事咱們做的就理虧。三叔每月給咱寄錢,雖然沒明說,到底盼著咱們能看顧他的老婆孩子,可咱們都做了什麽啊?村裏人背後誰不笑話?”
“做了什麽,做了什麽?我是他娘,辛辛苦苦把他養到八九歲,如果不是我,他早就活活餓死了,我做什麽都是應該的。再說,他是個什麽好東西。當年要不是他,老大能死的那麽早嗎?老頭子能死那麽早嗎?他欠老大的,欠他爹的,欠我的,欠整個宋家的!他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許清誠提著網兜的手隱隱發顫,原本要去敲門的手也緩緩垂了下來。
“吱呀”一聲,門開了,宋大嫂驚訝地看著站在門口的許清誠。
“他三叔,你來了,別站在門口,快進來吧,娘還一直念叨你呢。”
宋大嫂有些不好意思。
“不了,大嫂,我還有事,過幾天我再來看娘吧。”
許清誠把手中的東西一股腦交給宋大嫂,轉身要走,突然想起什麽,又從兜裏掏出二十塊錢,塞進宋大嫂手裏。
宋大嫂看著許清誠黯然神傷地離開,忙喊住他:“他三叔!”
許清誠轉身,“大嫂,還有事?”
宋大嫂暗暗歎了口氣,“他三叔,咱娘的脾氣就那樣,一生氣嘴上就沒輕沒重,她說的話不必太放在心上。”
許清誠勉強一笑,轉身快步離去。
他越走越快,隻聽耳畔呼呼風聲,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裏,直到來到村頭的河邊,才驚覺不知不覺間又來到了這裏。
他抱著頭坐了下來,瞧著眼前的滾滾河流,眼淚瞬間淌了一臉。
他欠老大的!他欠他爹的!他欠我的!他欠整個宋家的!他這一輩子都還不清!
宋老太太那惡毒的話語又一次響在他的耳邊。
這些話他不是沒聽過,往日裏他都能忍住,可今天心頭的委屈卻再也壓不住了。
“咦,你不是去你娘那邊了嗎,怎麽在這裏啊?”
蘇靜姝抱著一堆布料,站在他身後,歪著頭看著他。
許清誠伸手在臉上迅速一抹,回頭衝她微笑。
“去過了,回來路過這裏,就想坐下來歇歇。”
這個人,連撒個謊言都漏洞百出!
自家在宋家的北邊,而泗水河則在宋家的南邊,要怎麽走才能路過這裏?
眼眶明明就紅了,還勉強裝出笑意,不知道笑得比哭還難看嗎?
蘇靜姝肚子裏吐槽著,臉上卻不露聲色,索性把手中的布料放在地上,挨著他坐了下來。
她腳上穿著一雙白色的塑料涼鞋,花色款式很是新穎,是原主從雲溪縣城買來的。
蘇靜姝踢掉涼鞋,把雙腳浸到河水裏,夏天的河水很是清涼,她的腳一下一下撥著水花。
“小時候每當我不開心,也會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哭,可偏偏又倔強,生怕別人瞧見會笑話我,每次被人看到都要裝作若無其事。終於有一天,有人告訴我,我這麽做根本就沒用,臉上的淚可以抹去,心中的淚能抹去嗎?”
她說得雲淡風輕,可落在許清誠的耳中,卻猶如萬斤巨錘,一下下敲打著他的心。
是啊,臉上的淚可以抹去,心裏的淚卻好似成了萬年不化的冰,永遠地占據在那裏。
“這些話,是嶽父跟你說的嗎?”許清誠低沉著聲音問道。
蘇靜姝一愣,頓時明白他誤會了她的意思。
可她瞧得出來,他對原主的父親還是很尊敬的,她也不能把實情說給他聽,於是將錯就錯地點點頭。
“嶽父是個了不起的人,學識淵博心胸開闊,見識也遠過他人,我跟他比起來,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許清誠淒然一笑。
“何必一定跟別人比呢,父親生前常常說,每個人來到這個世上,都是獨一無二的,都是有價值的,隻要今天的自己能強過昨天,那就是成功。”
許清誠靜默不語,蘇靜姝也不再說話,隻有徐徐的清風和潺潺的流水縈繞在兩人身旁。
“小姝,你知道嗎,二十多年前,我就是在這裏落的水,大哥也是在這裏喪的命,這麽多年來,我從不敢到這裏來,可誰想到,今天慌不擇路,竟然跑到這裏來了。”
這是埋在他心底二十年的話,他從來不願跟任何人提起,可不知為何,他就是想跟她好好說一說。
蘇靜姝吃了一驚,扭頭看著他,白皙如玉的臉頰,高挺的鼻梁,漆黑如墨的眼睛,線條流暢的下頜,組合起來就是一張完美無缺的側顏,可偏偏滿是濃得化不開的酸楚哀傷。
“那時我七歲,大哥也不過十二歲,我被河底的水草纏住了腳,他拚盡全身力氣把我托了上去,自己卻再也沒從河裏出來。爹娘為了大哥的死,他們記恨上了我。尤其是我娘,每天都用鞭子狠狠地抽打我,用最惡毒的話罵我,說我是個克星,把大哥克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