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0 前世今生(三)
大寶似乎並不想聽她的懺悔,立即打斷了她的話。
“其實,我從心底是不想見你的,對我們四兄妹來說,從你拋下我們,嫁給韋南山的那天起,我們就沒媽了。
我今天能來見你,是為了穀雨。
我們三兄弟這輩子算是完了,剩下穀雨一人孤零零的活在這世上。
可她活的也不好,前幾天大姑來看我,我聽說自從我跟三寶進了監獄,宋家就把她賣給了大山裏的一戶人家。
雖然大姑說那戶人家對她不錯,可我是不信的。
大山裏的人家,過得比我們都窮苦,肯花大錢娶媳婦,那指定不是什麽好人家。
如今我在獄中,已無能為力,沒法保護她了。
如果你還記得你是我們的媽,就想辦法把她從火坑裏救出來,別讓她再受苦了。”
蘇靜姝連連點頭。
“大寶,你放心,包我在身上,我一定帶穀雨回來。”
探視的時間到了,大寶拖著腳鐐慢慢地走了回去。
他沒回頭,隻是流淚苦笑。
這輩子,活的太難了,如果有來生,他真的不想再見到她。
蘇靜姝被警察送出去的時候,她哭著求警察,好好照顧大寶,他身體不好,如果真的撐不住了,趕緊送他去醫院,費用她會出的。
警察難以置信地望著她。
“你真是他親媽嗎?難道你不知道,他已經得了絕症,醫生給他診斷過,他隻有半年的命了。”
蘇靜姝耳邊宛如響起了個炸雷,一下子被震傻了。
大寶隻有半年的命了。
難怪他拒絕保外就醫,難怪他說沒這個必要了。
原來,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可就算是這樣,他依然惦記著唯一的妹妹。
為了能救她出苦海,他強忍著對母親的滔天恨意,出來見她了。
因為眼下,她是唯一能救穀雨的人了。
第二天,三寶被押去刑場時,她就待在看守所的大門外。
卡車從看守所裏開了出來,三寶被反綁著,背後插了塊牌子,鮮紅的許寶軍三字格外刺眼,仿佛殷紅的血。
“三寶!”
蘇靜姝撕心裂肺地喊著。
三寶沒有任何反應,臉上平靜如水,完全沒有惶恐懼怕的表情。
好像他不過是出去看看風景,很快就會回去的。
他沒有看她,就像她不過是團透明的空氣而已。
卡車開遠了,蘇靜姝還拚命在後頭追著。
直到她再也跑不動了,卡車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她才撲在地上,放聲大哭。
三寶被槍決後,蘇靜姝接到了公安局的通知,來領他的骨灰。
一尺見方的木盒子裏,三寶已化成飛灰,靜靜地躺在裏頭。
蘇靜姝把骨灰盒緊緊抱在懷裏,想起了那個矮矮的小蘿卜頭。
他從小就沉默寡言,不喜歡多說話,更不喜歡在她麵前撒嬌。
印象裏,他總是一人坐在牆角,盯著角落,就能看上半天。
他小時候的容貌,她已經記不清了。
骨灰盒上,貼著他長大後的照片。
白皙的臉龐上,劍眉星目,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
他神情嚴肅,眉頭輕蹙,沒有半分笑意。
蘇靜姝把他葬進了許家的墳地。
那裏,長眠著她公公許靖、婆婆楊佩文、丈夫許清誠,還有兒子二寶。
或許過不了多久,她還要親手把大寶送到這裏來。
蘇靜姝的心仿佛被黃蓮水浸得透透的,都苦得不知道味道了。
宋小滿和愛紅愛軍一道幫她把三寶葬下。
宋小滿隻是歎氣,笨拙地勸她,無論如何要想開,別太難過了。
愛紅愛軍卻懶得多說,葬完三寶後,兩人都拿眼狠狠地剜她。
這會來裝慈母了,早幹什麽去了,如果她不走,四個表弟妹能落得這麽淒慘嗎?
蘇靜姝勉強點頭。
她知道,大姑姐是個老實人,更是個好人,她還在雲溪大隊時,就是她幫著照管孩子。
等到她走了,更是沒少為四個孩子操心。
隻是,大姑姐的日子也很艱難,幫不了四個孩子太多。
蘇靜姝顫抖著雙手,取了些錢,遞給宋小滿。
愛軍狠狠一把推開她。
“哼,有錢了不起啊,有錢也買不回二寶三寶的命,你這些從國外帶回來的髒錢,你自己留著用吧,別拿給我們,惡心!”
愛紅陰沉著臉。
“有錢先想辦法把穀雨救回來吧,她被我那個好姥娘賣進大山裏了。”
宋小滿看著無奈地瞧著兩個孩子,陪笑著不知說什麽好。
根據宋小滿提供的地址,蘇靜姝先是坐火車,又轉了長途車,最後連車都沒得坐,找了輛馬車,進了大山。
後來,連馬車也翻不過去了,根據趕馬車人的指點,她足足走了三個多鍾頭,才來到了那個叫“羅家坳”的小村子裏。
村子裏到處是低矮的草房,村民破衣爛衫,很多人的衣服依然補丁摞補丁,洗的發白,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蘇靜姝村子裏打聽著穀雨,許多村民聽說她是穀雨的親媽,驚訝地半晌說不出話來。
她問了很多人,卻沒人肯告訴她穀雨到底在哪裏。
最後,有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婆,實在看不下去她的淚眼,才終於對她說了實話。
“你閨女被村子裏李老三買了來,沒多久沒懷孕了,可惜,她沒當媽的命,生孩子時難產大出血,一屍兩命,你如果昨天來,興許還能見她最後一麵。”
蘇靜姝仿佛沒聽清老太婆的話,怔怔地張大著嘴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唉,按照村裏的規矩,難產死的女人晦氣,不能辦喪禮,更不能葬進男人家的祖墳。李老四昨晚把你閨女屍身停了一晚,今天傍晚就會拉到亂葬崗埋了,你想見她,就過去看看吧。”
等到蘇靜姝跌跌撞撞跑到了亂葬崗,太陽已經西斜。
昏黃的暮色中,一抹殘陽如血,掛在遙遠的地平線上。
一個五十歲的瘸腿男人,一邊挖著土,一邊喃喃咒罵個不停。
他身邊,一卷破敗的草席裏,靜靜地躺著個十九歲的如花少女。
蘇靜姝瘋了一般,不顧瘸腿男人的推搡,硬是掀開了草席。
穀雨緊閉著雙目,臉上神情痛苦不堪,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身上一件粗布衣服,鮮血斑駁,凝結成了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