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嫡女勾勾手,薄情帝王上鉤了

第118章 懷淵

今年冬天冷得出奇,聽說有些地方雪災頻發,路麵上凍死了好些人。

浣衣局的牆角凍死了一隻貓,一小灘血漬染紅了那片雪,不知道是從牆頭摔下來摔死的,還是摔下來之後動彈不得,便凍死在這兒了。

蕭瑾安捧著一堆奉命燒掉的衣服,用其中一件夾了棉的舊衣將貓的屍體裹起來,一同送到遠處的火堆中。

熊熊的火焰映亮她越發沉寂的眉眼,昨夜睡在她身邊的丫頭咽了氣,高燒不退,終於被燒死了。

這個地方連人命都不算什麽,你一隻小小的生靈,來世就別再來了。

“愣什麽呢,蕭瑾安,快去打粥來。”

“是。”

她奔出浣衣局,朝著專門給他們這些粗使雜役準備吃食的膳房跑去,清湯寡水自不必說,能得一口熱粥,在這冰天雪地已是難得。

房中如今病的病死的死,不少人又被送回她來時的小院,有些好了之後還能回來,有些被破席裹了送出宮去,若有家人來認領便領了,若是沒那麽好命,亂葬崗便是她們的最後一站。

她不知道自己本來是不是個多話之人,如今她話少得可憐,努力控製著自己的惻隱之心,否則在她離開之前,就會被這些死去的同類一同帶走。

胡思亂想間,她不知走到了何處,皇宮太大,她隻熟悉那小小的一片角落,很多地方不敢輕易涉足。

此處倒是荒涼得緊,往後一看,整條宮道上竟然隻有她孤身一人。

宮中竟然還有這樣的地方?

右側的宮牆上掛著枯死凍僵的藤蔓,原本朱紅的宮牆褪了色,像是久無再染的蔻丹,道上的雪被敷衍地掃到兩邊,勉強露出一條可通人行的小道。

一棵老樹倚著牆內的磚瓦,半死不活地伸出空空****的枝丫,不甘心地戳向天空。

這些枝丫底下虛掩著一道小門,小門外的雪堆裏……紮著一個枯瘦的身影!

這人衣上破了幾個洞,看不出原來的花紋樣式,頭紮進雪堆裏,若不是身子還在瑟瑟發抖,她還以為他已經窒息而死。

蕭瑾安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幾隻烏鴉盤旋在半空中,發出令人悚然的叫聲落在樹間。

不要多管閑事,快走,這裏多半不是什麽好地方。

她在心底一遍遍對自己默念,一手挎著裝滿粥的屜籠,一手緊緊抓著衣袖,腳尖在雪泥上打了個彎,發出沙沙的響聲。

走出沒幾步,她眼一睜一閉,下定決心似的,倒回去將手裏的東西放下,一把將他從雪堆裏拔了出來。

“你沒事吧?”

蕭瑾安輕拍著他的臉,他凍得麵色蒼白,嘴唇顫抖著發紫,雙眼渙散,整個人幾乎是憑著她的力氣在支撐。

可她兩隻手哪撐得住這將死之人的重量,沒來得及拂掉他臉上的冰渣,他便歪著身子栽進了她懷中。

好溫暖,他想,他從來沒有得到過這麽溫暖的懷抱。

蕭瑾安看著他背上撐出衣料的肩胛骨,從他過於瘦弱的身形猜測著他的年齡和身份。

順著透開的門縫望去,裏麵有宮宇樓台若隱若現,隻是都蒙了一層白,破敗得無人問津。

“你是皇子?”

懷中人沒有回答她,牙關打顫的聲音從耳邊傳來,他緊緊鑽進她懷中,用最後一點力氣死死抱住她。

但凍僵了手腳的人能有多大力氣呢,蕭瑾安不過輕輕一掙,他就摔在地上,長滿凍瘡的手指還在不住往她的方向爬去。

別走,不要走……

這是神明第一回聽到他的祈求,那人竟然真的回來了。

熱源靠過來,她將他抱在懷裏,鼻尖傳來新鮮米粥的香氣。

他無意識地張開嘴,那熱騰騰的米粥便順著他的口腔漫過咽喉,落到他空空如也的肚中。

蕭瑾安見他渙散的瞳孔終於緩緩凝成一簇,落在了自己臉上。

“還餓嗎?”她問。

她晃了晃手中空碗,他想,這粥裏興許有毒,但就算有毒,他也要喝飽了再上路。

“餓……”他嗓音嘶啞,尚且帶著幾分沙啞的稚嫩。

蕭瑾安連著給他續了兩碗,攔住他道:“好了,猛然吃太多會受傷。”

手裏的碗被抽走,他怔怔地看著這人,見她收拾東西要走,手腳並用地朝她爬去,“你……”

你能不能再抱我一回?

腹中開始隱隱作痛,應該是毒藥發作,他朝她了然一笑:“你辛苦了。”

特意來喂他喝粥,送他上路。

他不知道自己笑起來是什麽樣子,但那副釋然的模樣刺痛了她,她匆匆離開,不敢回頭。

他撐著身子靠在牆邊,蜷縮成一團,沒有再紮到厚厚的雪堆中。

可他等了很久,都沒有像以前那般吐血,亦或是嘔吐不止,相反,他覺得周身暖和了起來,連手指上的凍瘡都重新痛了起來。

原來那不是毒藥嗎?

他早已不信神佛,不信良善,不信這宮中會有人對他施以援手。

那她是什麽?是他死之前的幻覺嗎?

這樣的幻覺太美好,他忍不住貪戀。

於是第二天,他等在門外,而她竟然也來了。

她似乎受了傷,舉手投足時不時凝滯,就算如此,她還是來給他送粥了。

他捧著碗,眼睛卻一錯不錯地盯著她,看了不知多久,她指尖敲在碗邊,“要涼了。”

“唔。”他匆忙低頭把粥盡數下肚,感受活著的熱氣一點點升騰,令他常年遭罪的五髒六腑都回過味來,隱隱作痛。

之後一連數天,皆是如此。

她坐在他身邊看他把粥喝得呼嚕作響,像是養了隻無人稀罕的小貓,令她在這鬼影幢幢的深宮中,也感受到幾分活著的真實。

“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他抬起黑洞洞的瞳孔,被她身後的陽光映出微微光亮。

她摸了摸他的頭,他便往她身邊蹭了蹭,享受似的眯起沒什麽溫度的眼睛。

“你被關在這裏,怎麽會見過我。”

他想反駁,可她說得合情合理,離宮中連隻羽毛漂亮的鳥都不願意落下,怎麽會有謫仙般的她來過呢。

“蕭姐姐……”

他握住她漸漸粗糙的手指,不甘和野心在他胸中醞釀出一場風暴。

他看著眼前的人,頭一次覺得這個皇宮也有可取之處,名為蕭瑾安的欲望重新卷起他奄奄一息的過往,恨意濃稠得他自己都害怕,但如果有人能陪他……

“我們一起往上爬吧。”

“不再被人踩在腳底,不再被呼來喝去,不再連一口熱粥都無法自足……”

隻有往上爬,那樣溫暖的懷抱才能心無旁騖地屬於他。

他本就生得昳麗,少年專注的目光中有溶溶的情意,全心全意地攏著她。

心口的破風處被捂住,少年湊在她身邊仰臉看她,濃密的睫毛下是她的倒影。

“好。”她說。

“就算要死,也不要這般庸碌死去。”

她回握住少年的手,一樣的曆經惡意,傷痕累累:“五皇子,蕭瑾安將追隨你,直到我們砸爛這一道道圍困的牆。”

那年冬天,無數人降生,無數人死去,大雪掩埋了許多罪狀和冤屈,來時的腳印也一並茫茫。

浣衣婢蕭瑾安成了他高懷淵唯一的擁護者。

自此,前塵作罷,眼前隻剩一條必須抵達的去路。

·第二卷·朝花夕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