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她們
李樓風循著蕭泉著人告訴他的位置趕去時,已經人去樓空。
他找了根黛色的絲帶,將絹花捆成一束,在屋頂四處逡巡,始終不見她的身影。
最後他隻能悄悄把花束放在她的窗邊,期盼著她一回來就能看到這般春色。
此時蕭泉正在進宮的路上,高懷淵說如妃娘娘要見她。
她雙手握拳放在腿上,出了一手的汗,麵上更是顯而易見的緊張。
馬車晃晃悠悠駛進偏門,高懷淵在愈發燥熱的暑氣中扯了扯衣襟,見她這般緊張,寬慰道:“不必緊張,有我在,她不會拿你怎麽樣。”
蕭泉默然片刻,竟然鬆了口氣,笑出聲來。
他奇怪道:“你笑什麽?”
蕭泉搖頭看他:“我笑你可憐。”
很久以前,他的可憐是可以招來她憐惜的砝碼,令她一次又一次在他的瘡疤中低頭。
偏愛隨風而逝,他的可憐,也不過令她發笑罷了。
高懷淵窒了窒,偏過頭道:“嗯,我是很可憐。”
蕭泉卻不依不饒,湊上前道:“你們高家的兄弟都是自相殘殺的好手,也就不知別家的姊妹何以相處,我與蕭淞是骨肉相連的親姊妹,無論她要對我做什麽,我都不會怪她。”
她想起分別前惶惑無措的小淞兒,胸口驀然一痛,眼睫顫抖道:“畢竟是我沒護好她。”
下一刻,她的眼神銳利,死死攫住麵前順水推舟的幫凶:“而你害我們姊妹多災多難,高懷淵,你最好祈禱她真的過得好。”
“否則將你千刀萬剮,都不足稍解我心頭之恨。”
兩人的呼吸聲咫尺可聞,他曾對她臉上的任何牽動都了然於心,可她這副冷漠痛恨的模樣,從來不曾對著他展露過。
他看了又看,確認了那雙琉璃眸中隻有無邊的恨意與冷漠後,忽然笑得妖邪。
“瑾安,”他捧住她的臉,與她額頭相抵,說出的話如毒蛇纏繞,將她緊緊縛住,“就這樣看著我吧,愛也好,恨也罷,不要忘了我,我說了,我不會讓你離開我的,除了我身邊,你哪裏也去不了。”
“等我擺平這一切,我們就離開這個地方,你想去哪裏,我都陪你去。”
他語氣溫柔得仿佛情人的呢喃,天真的惡毒著,全然不顧她越發厭惡的眼神。
再也不會耳鬢廝磨,繾綣動情。
蕭泉狠狠推開他,用衣袖使勁擦著唇瓣,抬手就要打去,被他牢牢攥住手腕。
他的唇上血色斑斑,縱然是易容後的平凡樣貌,也在他的豔麗神情中顯出幾分妖邪的惑人來。
“沒關係,瑾安,等李樓風一死,你就會心甘情願地留下來了。”
他牽過她的手,在她的手腕處落下一吻,喟歎道:“這一次,我要將他徹底抹掉。”
蕭泉打了個寒噤,縮回自己的手,躲在一邊不再多言。
這個人大抵是真的失心瘋了,多說無益,更何況他們之間,早就沒什麽好說的。
高懷淵看著她避如蛇蠍的動作,不甚在意地笑了笑。
那天他在緊閉的門前想了很多,雨聲聒噪不停,驚起他心中的點點漣漪。
他對她的愧意轉化為巨大的殺意,籠罩在兩人的天地間,他開始想念那個鳳冠霞帔、會對著他笑得或溫柔、或狡黠的蕭瑾安。
眼前的蕭泉和她長得一模一樣,卻並不像她,她說,是自己把她弄丟了。
那他就再把她找回來。
他有些累了,隻想靠在她腿上好眠一場,感受著她的指尖描摹著自己的眉眼,落下絲絲點點的癢意。
在無數個歲月靜好的下午,他都能迎接自己的晚霞。
爭渡,爭渡,驚起一灘鷗鷺。
隻要他殺了那些擋在她麵前的人,她就能重新把那份目光全心全意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見過和煦的陽光,不願再回到陰冷的地獄中。
他要用這份深入骨髓的執念,去換一個隻屬於他的蕭瑾安。
碎掉了也沒關係,他會替她養傷的。
高懷淵把頭朝後靠在車壁上,微微闔眼,無限懷念道:“瑾安,我想你了。”
蕭泉神色一僵,須臾便恢複了事不關己的冷然。
馬車終於停住,她迫不及待地下了車,在森然輝煌的宮殿外手足無措,四下打量。
這裏安靜極了,除了來往的衣料窸窣聲,馬兒的噴氣聲,車轍的吱呀聲,便隻有她的心跳聲震耳欲聾。
她應該用什麽表情來麵對她們的重逢呢?
是蕭泉,還是……一介草民?
她垂下眼,苦澀地笑了笑,她這般失職,想必沒什麽資格再以“阿姊”自稱了吧……
“走吧。”高懷淵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鼻尖是清新的露水氣息,她邁出腳步,跨入宮殿中,兩邊的梅樹令她駐足。
她怔然望著院中布局,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之處,簷角的風鈴製式是“小淞兒牌”的親手改裝,風一吹,能叮叮當當響出一首短歌。
頃刻間,她便泣不成聲,淚淌成線。
高懷淵不明所以,隻當她太過傷感,也不催她,從腰間掏出一方錦帕遞去。
她看也不看,使勁按住發酸的眼皮,緩了幾息,避開他的手往前走去。
整個宮殿除了這方院落景致不同,其他的地方都華美非常,能看出宮殿主人的地位尊榮。
宮人分道而列,微微躬身,待他們進到正殿後,將身後門緩緩合上。
高懷淵眉頭一皺,眼神不虞地望向立於殿中的如妃。
如妃今日盛裝款款,隻怕比冊封妃位那天還要隆重,整個人宛如一朵出水芙蓉,華貴而不敢高攀。
她聽到身後的動靜,不疾不徐地轉過身來,落在目光發癡的蕭泉身上。
蕭泉兩眼酸個不住,她無意識地前驅幾步,試圖在這個美麗的女人臉上找到一點小淞兒的影子。
如妃朝她伸出手,循循善誘:“阿姊,到我這裏來。”
她聽著那聲不再清脆的“阿姊”,心中百感交集,沒有一點猶豫便要上前,被一隻手拽住。
高懷淵打量著如妃身後的高大內監,警惕道:“如妃娘娘有何事,不如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說。”
“放開我。”
蕭泉掙開他的手,就要朝蕭淞撲去。
“唰”一聲短刀出鞘,雪亮刀鋒映亮她們相似的眉眼。
蕭淞歪頭一笑,刀尖對著她,豔麗無匹。
“阿姊,現在你還敢過來嗎?”